顾流安被突如其来的“叙旧”搅得心烦意乱。窗外的北京城笼罩在暮色中,高楼林立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冷硬。
他原以为在懋林上市前,顾津明会让他专注于公司事务,没想到对方竟会突然执着于他的婚事。这让他感到一阵无力。商场上的明争暗斗他游刃有余,唯独在家族关系上,他总是处在被动的位置。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徐淋发来的工作汇报。他瞥了一眼,没有立即回复。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听听庄望舒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冷淡的“顾总”。这个念头让他不免有些自嘲: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如此感情用事了。
收到消息当日,他便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北京的航班。在机场候机时,他望着起落的飞机,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离开洛杉矶时的场景。那时他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不得不立即返京。在机场,他给庄望舒打了个电话。
“我父亲病危,必须马上回去。”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机场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三年。”顾流安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三年之后,我等你回国来北京找我,我们把它拍完。”
“好。”
简单的对话,却成了这些年来支撑他的承诺。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他站在登机口前,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身不由己。
本想借这次见面弄清对方目的,不料徐熙蘅临时有事,提前离席。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前的红酒还散发着醇香,而这场关于他终身大事的谈话就这样仓促收场。他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续杯。
返京行程虽只耽搁两日,但节假日前往舟山的交通极为不便。为尽快返回,他联系了一位在舟山有游艇的酒肉朋友。电话那头的友人打趣道:“这么急着回去,在岛上‘金屋藏娇’了不成?也没听说啊?”
他沉默片刻,只是淡淡回道:“有些事要处理。”
私人船只的报备手续比预想中繁琐,待一切就绪已是次日下午。当游艇终于驶近东福山岛时,夕阳的余晖正将海面染成温暖的橙黄。顾流安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沉入海平面的落日,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这一刻,他突然希望时间能够慢一些。
上岛后,他没有立即返回民宿,而是在码头边的长椅上坐下。暮色渐深,天光由暖黄转为深邃的蓝调时刻,他低头轻吻腕间那块略显斑驳的手表表盘。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祈祷,又像在完成某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仪式。
这块表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儿时母亲总是坐在窗边,望着远处远方。手腕上这块表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时他不明白母亲眼中的忧郁从何而来,直到后来才知道,她一直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在附近简单用过晚餐后,顾流安想起民宿老板曾推荐的当地粥铺。脑海中浮现庄望舒苍白的脸色,他打开地图查看,发现粥铺距离码头约三公里。担心去得太晚已经打烊,奈何岛上交通不便,最终决定步行前往。
沿途是典型的渔村景色,石板路两旁是错落的民居,偶尔有渔船归来的汽笛声传来。
抵达粥铺时,店主正在收拾打扫。听闻顾流安想买粥,店主遗憾地表示食材已所剩无几。顾流安诚恳解释:“我的朋友胃不舒服,晚上还没吃饭。民宿老板特别推荐您家的粥,我特意赶过来的。”稍作停顿,他又补充:“我会按原价付款。只是希望能让不舒服的人喝上一口热粥。”
店主被他的诚意打动,终于点头应允。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会为他熬这样一锅粥。只是那些温暖的记忆,都随着母亲的离去而变得模糊。
春夜的凉意渐渐弥漫。等待熬粥的间隙,顾流安没有摆架子,甚至帮着店主一同收拾厨房。年过半百的店主是个健谈的人,一边擦拭灶台一边说:“我在这儿开店二十年了,见过不少年轻人。像你这样专程为朋友来的,还是头一回见。”
顾流安低头清洗着炊具,水流声掩盖了他一瞬间的失神。他想起庄望舒总说他太过理性,不懂得表达感情。也许确实如此,在商场上待久了,连关心都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当热粥终于出锅,他小心地将粥装进保温袋。看着他专注的动作,店主若有所指地笑道:“这粥,不只是给普通朋友带的吧?”
顾流安手上的动作未停,坦然承认:“是给喜欢的人。”
“那你们现在在一起了吗?”
他提起保温袋,对店主微微一笑:“我得赶紧回去了,粥要趁热喝才好。”
老板看出他的避而不谈,不再追问,笑着与他道别。走出粥铺,夜空已经繁星点点。海岛的夜格外宁静,只有海浪声在耳边回响。他提着保温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回到民宿时,远远望见庄望舒倚在门口的沙滩椅上。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双眼轻阖,似是睡着了。顾流安放轻脚步,在他面前驻足片刻。睡着的庄望舒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显得格外安静。他注意到对方眼下的青黑,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将保温袋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小心地扶起他。庄望舒比想象中还要轻,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骨感的轮廓。他尽量放轻动作,生怕惊醒对方。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庄望舒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秋日枫叶般的暖意。这个味道,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怀念过。望着床上安睡的人,他本想关灯离开,但想到待会还要送粥上来,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
下楼时,他的脚步有些匆忙。楼梯转角处,他停下平复了一下呼吸。刚才抱着庄望舒时加速的心跳,此刻还在胸腔里回荡。他不得不承认,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个人依然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顾流安快步下楼取粥,正巧遇见民宿老板的朋友。
“回来了?”对方打招呼道。
“嗯。”顾流安应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对方注意到他手中的保温袋:“这是……”
“前几天听老板说这家店的海鲜粥不错,顺路带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顺路。
“海鲜粥确实要趁热喝。”对方点点头,欲言又止,“对了,你和你隔壁那位客人,关系还好吗?”
顾流安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有话:“怎么了?”
“他今天状态很不好。”对方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他脸色很差。刚才下楼说手机没电了,想叫点吃的。看那样子,估计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东西,有点低血糖了。”
“昨天下午?”顾流安抓住关键词。
“昨天下午他来找我们打听你的去向,听说你一早就离开后,就再也没出过房门。”对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可能我多管闲事了。但看他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心,如果可能的话,明天还是劝他去市区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知道了,谢谢。”顾流安简短道谢,提着保温袋快步上楼。楼梯似乎比平时更长,每一步都带着急切。
轻叩房门后,门开了一条缝。就在他看清庄望舒侧脸的瞬间,门又被迅速关上。幸好他反应及时,伸手抵住门板,轻轻推开。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大学时,庄望舒总是这样,明明想靠近,却总要先推开。
走进房间,他反手锁上门,径直来到桌前。庄望舒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保温袋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他小心地取出粥碗,热气缓缓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顾流安轻蹙眉头,压下心头的焦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离开一天,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明明想表达关心,却总是用这种质问的语气。
庄望舒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轻声说:“我累了。”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击碎了顾流安所有的防备。他想起这些年来,庄望舒独自在异国他乡打拼,经历了那么多困难,却从未听他说过一句累。
顾流安不再多问,细心地将粥舀起少许,轻触手背试温,又用唇确认温度适中,这才将勺子递过去:“吃吧。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回来顺路买的。”他将粥碗轻轻推向前。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见庄望舒望着粥碗出神,顾流安正暗自担心,却见他终于拿起勺子,缓缓尝了一口。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顾流安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至少,他愿意接受这份关心。
随后庄望舒转头看来:“顾总,时间不早了,您回来也累了,请回房休息吧。”
房门轻轻合上。顾流安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手中的保温袋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想起粥铺老板那句未竟的问话,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保温袋被随意放在一旁,里面的粥大概已经凉了。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在最需要温暖的时刻,错过最佳的时机。他想起庄望舒苍白的脸色,想起那句疏离的“顾总”,想起那双总是刻意避开他视线的眼睛。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顾津明发来的消息,询问他和徐熙蘅聊的如何。他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即回复。
疲惫感从肩颈缓缓蔓延开来。六年前在机场的那通电话不期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庄望舒最终没有如约来北京,也无从知晓这些年来对方究竟经历了什么。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整理好略微发皱的衬衫。镜子里的人依然是从容冷静的顾总,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有些心意,终究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就像这海岛的夜,深沉而寂静,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们仍要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既定的剧本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BGM:《偷生》杨千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Part 16 I choose to love you in sil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