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木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窗外，海面是一片纯粹的湛蓝。
庄望舒看了一眼屏幕，是顾津明。他停顿片刻，接起电话。
“庄导，没打扰你休息吧？”顾津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热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先是询问了电影筹备的进展，随后又提起了顾流安：“正好流安的发小回国了，她父亲来找我，说他家姑娘想和流安叙叙旧。流安这些年感情方面也没个动静，我估摸着他俩应该能成。”他笑道。
庄望舒此刻却如坠冰窖。
“唉呀，瞧我年纪大了，说话絮絮叨叨的，你别介意。”
“没事。”庄望舒的语气温和。
“如果片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联系徐淋就好。”
“好，多谢顾董了。”
“庄导客气了，要谢也是我谢你才对。”
客套一番后，庄望舒挂断了电话。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旁边那叠厚厚的分镜稿上。他伸手想去拿最上面一页，指腹却毫无预兆地划过纸张锋利的边缘。
细微的刺痛过后，指尖渗出一道殷红。
他怔怔地看着那抹红色，没有立刻处理。昨夜那碗粥带来的些微信赖感，在这通电话和这道伤口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胃部隐隐传来不适，他闭了闭眼。
敲门声就在此刻响起。
庄望舒深吸一口气，将受伤的手指蜷进掌心，用另一只手打开了门。顾流安站在门外，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庄导今天打算去哪里？”
“咖啡店。”他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声音维持着刻意的平稳。
他试图侧身绕过对方径直离开，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顾流安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没有。”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回了手，动作快得甚至带上了一丝仓促。整个过程中，他将那只被纸划伤的手始终紧贴着身侧，没有泄露半分痕迹。
随后的对话如同沿着预设的轨迹滑行，直到那句“选择懋林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脱口而出。他不再去看对方的反应，侧身走过那道身影，背上放在一旁的包，拉开了房门。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的空间，也隔绝了那道或许仍在注视着他的目光。
海岛的阳光透过咖啡厅巨大的玻璃窗，落在木质桌面上。庄望舒点了一杯热拿铁，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他将扫描好的分镜稿一一发送给制片组，收到确认回复后，工作的弦稍微松弛下来。
咖啡厅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他下意识地点开桌面上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某个日期的数字组合——七年前，在圣塔莫尼卡的那个傍晚。
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偷拍的顾流安。
画面定格在蓝调时刻，拍的却非景色，而是侧身站在沙滩上、望着远方海平面的人。他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这张照片拍得有些仓促，构图甚至不够完美——顾流安的半个身子几乎要融进背景的暮色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片蓝色吞噬。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画面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氛围。那是庄望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想要记录下这个人的身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他的手抖得厉害，以至于最后的照片甚至有些糊。
“好美的照片。”旁边传来轻柔的赞叹。
庄望舒猛地回过神，发现拼桌的短发姑娘不知何时凑近了屏幕。他下意识要合上电脑，却已经来不及了。
“照片里的人是你朋友吗？长得挺帅的。”姑娘好奇地问，随后又补充道，“这个光线抓得真好，虽然旁边的画面有些模糊，但和当时的氛围很配，有一种朦胧的故事感。”
庄望舒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掌侧那道已经凝结的细小伤痕。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穿过像素点，回到了七年前圣塔莫尼卡的那个傍晚。他记得海风咸湿的气息，记得相机冰冷的触感，更记得按下快门时心跳如擂鼓的慌乱。
“这张照片……有名字吗？”另一个长发姑娘也轻声问道。
庄望舒没有说话，他关掉了照片。
短发的姑娘眼尖瞥见了文档名称，一字一句地轻声读出——
“咫尺天涯。”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咖啡厅里飘荡的背景音乐。
庄望舒的思绪被那张照片带走了片刻。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随之而来的是接连的震动提示音。
首先是工作群的公告：
【各位主创请注意，原定下周一举行的开机宴，因顾总私人行程调整，将推迟至下周四举行。请各位协调好时间，具体流程稍后发放。】
紧接着，是顾津明的私信：
【庄导，这几天流安不在，片场还需要你多多留意，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徐淋就行。】
庄望舒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平静地熄灭了屏幕。
他沿着海岸线，走到一处无人的礁石旁。上午的阳光正好，将海水照得澄澈透亮，近岸处能看见细沙随着波浪轻轻摇曳。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追逐着浪花，笑声顺着海风飘来。
他在礁石上坐下，看着潮水一次次拍打着岸边的岩石。一只白色的海鸥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歪着头打量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面包，掰了一小块扔过去。海鸥警惕地看了看，最终还是飞过来叼走了食物。
海水带走了些许愁绪，庄望舒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与顾津明的对话框，回了句好。看着闪动的光标，他有些出神。片刻后又补充了三个字：
【恭喜了。】
信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关机，放进口袋。
远方的海面上，日光正盛，波光粼粼如碎金洒落。游客们的欢笑声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又是这样一个相似却不同的场景。
BGM：《独家村》谢安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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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Part 15 过尽千帆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