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哥哥跟我说,“我们回家。”
——鹿甘的心事本
鹿甘站在连山路路口处,望着巷子里的这番景象,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了。
“怎么了,要不我走前面?”
吴翎浅看着鹿甘犹豫不决的样子,主动站到她前面,并提出可以带着她往前走。
鹿甘说话的声音有点小,吴翎浅必须弯下身子努力听才能听得清,“哥哥,你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吧?”
“确实没有,不过现在来也不晚,正好也算是见见世面,看看我们鹿甘以前生活的地方长什么样子,”吴翎浅不想让鹿甘有任何心理负担,于是努力表现出很自然的样子,想尽量减轻她身上背负着的沉重的心理包袱。
“走吧,带我去看看?”
吴翎浅轻轻拍了拍鹿甘的肩膀,提醒眼前这个心事重重的小姑娘可以回神了。
“……好,哥哥,那你跟着我哦。”
“嗯。”
城中村内部的景象比吴翎浅在外面看到的还要恼火一些,因为楼间距过窄的原因,地面上很多地方都已经长了青苔,噗哒噗哒的空调水因为没有合理的管道的原因,大部分都直接从楼上流下来,在路边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因为生活环境的原因,显得比其他人更潮湿粘黏一些,比如这一路上,吴翎浅已经见到好些个人黏在一块,要么是喝醉了酒,要么是三五个人之间相互推推搡搡,任凭别人怎么劝架都拉不开。
鹿甘在前面沉默地走着,时不时会回头确认一下吴翎浅跟上来了没有。
直到在一栋蓝色玻璃窗外观的小楼房前面,鹿甘才终于停下脚步,冲吴翎浅指了指楼上第四层挂着一个已经严重褪色、但还能依稀辨认出来“房屋出租”牌子的房间,“哥哥,那个房间就是之前那个房东的家,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205的房子租出去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回去拿个行李,就十分钟,可以吗?”
鹿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好像要钻到泥土里,连正眼都不敢看着吴翎浅。
“你的房租没结清吗?”
在吴翎浅的想象中,一个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打包带走的租客,房东撵走她的原因只可能是这一个。
“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我爸爸李海在管,房东要是问的话,你就报他的名字就行……”
鹿甘偷偷看了一眼吴翎浅的表情,仔细琢磨着他的两只眼睛一张嘴到底要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情绪,生怕他走到跟前又不愿意了。
“好,我去说,你别乱跑,”吴翎浅让鹿甘站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在上楼前又三番五次回头确认好了她的位置,这才跑上楼去。
鹿甘没怎么接触过那个房东,只知道是个男的,以前都是李海定期把租金当面交给他,好像没惹过什么麻烦,想来应该不会为难吴翎浅的吧。
她的双眼一直在四楼窗台和楼道口之间来回转动,心里一直在默默祈祷: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没多久,吴翎浅的身影就再次出现在鹿甘的视野中,连带着他手上的那把钥匙。
鹿甘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次喜悦的波动,她兴奋地从吴翎浅手中拿过钥匙,眉眼也在一瞬间像乌云遇见太阳般舒展开来,“谢谢哥哥,那我们现在去吧。”
看到鹿甘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吴翎浅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弯了弯嘴角,“走吧。”
鹿甘继续在前面带路,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头,“哥哥,李海欠钱了吗?”
“没有,房东说他走的那天就结清了。”
“哦好。”
越往里走,乌烟瘴气的感觉就越让吴翎浅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烟味、酒味、喧闹声一直此起彼伏,污言碎语、八卦流言像无孔不入的蚂蚁一样在这片生活区爬来爬去,但生活在这里的人却从未感觉有任何不妥。
一段七弯八绕的路之后,鹿甘终于停下了脚步,带着吴翎浅往一栋看起来像废弃了好长时间的楼房里走去。
楼梯高低不平,墙皮也脱落了一大半,许多小广告从这面墙上生长出来,又久经风霜,最后成为下一张新广告的养料,变成一块锈迹斑斑的肿瘤嵌在墙壁上。
“哥哥,这个房子很破很破,我自己进去收拾就行,你别进去了,”鹿甘的眼神又一次扫过吴翎浅身上的衣服,心里的自卑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希望自己的窘迫被别人看到,更何况,是家境跟自己天差地别的人。
吴翎浅自知拗不过她,只好勉强答应留在门外,“好,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鹿甘点点头,一边用钥匙开锁,一边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推搡着眼前这个暗绿色的铁门,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把门打开。
一开门,里面一股很久没通风的怪味就直冲鼻腔。
鹿甘却没有任何反应,径直走进了左手边的第一间卧室。
那个她曾经生活过一年多、又莫名其妙分别了半个月的地方,现在终于又有机会回来了。
她从衣柜里挑出还能穿的衣服一股脑全部扔在床上,又从桌子旁边的书堆里找出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一些教材,其中最重要的是之前高中班主任送给自己的那本数学奥赛题库,虽然没写完,但鹿甘却一直爱不释手。
因为数学对于她来说,是高中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好伙伴。
收拾完卧室,她又从卫生间找到自己以前用过的牙刷、毛巾,虽然已经有点受潮的气味了,但对鹿甘来说,也算能救个急。
一切都归置妥当后,鹿甘拉开衣柜的最下层,她记得里面有一个小行李箱,虽然其中有个轮子有点不太灵活了,但还是可以用来装点东西。
但就在鹿甘拉开柜门的那一刻,里面一片空白,几个木板就这样直白地面面相觑,中间什么遮挡都没有。
行李箱呢?!
鹿甘的眼神立刻扫视到卧室的其他角落,她又继续在卧室里翻找了半天,却依然不见行李箱的踪影。
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行李箱,居然也被李海顺走了吗?
鹿甘无力地垂下胳膊,双眼无神地望着床上这一片狼藉,难道要她当着吴翎浅的面一件一件地搬出去吗,难道要让她本就微薄的一点面子也要在此刻全部化为乌有吗?
她深吸一口气,在卧室门口小声寻求吴翎浅的帮助,“哥哥,你……你可以进来一下吗?”
她的牙齿不断摩挲着下唇,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
“好,需要我帮忙吗?”
吴翎浅刚走到卧室门口,整个卧室的布局瞬间尽收眼底——
一张仅有一米五的小床,一个半扇柜门都已经没了的衣柜,一张已经立不稳的小桌子,外加一堆高中教材和一盏白色小台灯,这就构成了全部。
吴翎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指了指床上的一堆东西,“这些都要带走吗?”
“嗯……”
“那有什么箱子吗,装一下好带走?”
“没有,”鹿甘又再次扫视了一遍这间卧室,依然没有发现行李箱的影子,“李海好像把我之前的行李箱拿走了。”
“没事,刚刚来的路上好像有一家卖行李箱的,我去买一个,你等我一下。”
还没等鹿甘回答,吴翎浅就已经冲出门去。
鹿甘马上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别人的负担,麻烦别人跟自己来取东西,麻烦别人来不熟悉的城中村,麻烦别人花钱买箱子……
她坐到床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往下滚,她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跟妈妈一起在裕县生活的日子,那十二年的时间,或许是鹿甘目前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
妈妈是裕县的一名小学老师。在鹿甘的印象里,除了偶尔会因为鹿甘时不时的淘气而生气皱眉,其余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在辅导鹿甘功课时就是最严格的家庭教师,在跟鹿甘一起休息的时候又会变成最好的玩伴,陪她捉迷藏、抓泥鳅、跳房子……
或许那时,鹿甘也曾经是一个开朗外向的小孩,她上进、勤劳、勇敢、好学等一切优秀的习惯都是在那个时期养成的。
“鹿甘,用这个装。”
鹿甘看到吴翎浅进来了,赶忙用手抹去下巴上残存的几滴泪,假装表现出一副很正常的样子,“嗯。”
鹿甘收拾衣服,吴翎浅收拾课本。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收拾完成了。
“走吧,鹿甘,”吴翎浅把箱子立起来,推着它走到卧室门口,却发现鹿甘站着一动不动,“怎么了?”
鹿甘吸了吸鼻子,小声请求道,“哥哥,你可以拍张照片吗?”
吴翎浅听到后,立马掏出手机,利用广角拍下了卧室全貌,“可以吗?”
“嗯,谢谢哥哥。”
鹿甘走在前面,吴翎浅推着箱子走在她身后。
忽然,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鹿甘身边悠哉悠哉地走过去,鹿甘的脚步顿了顿,但最终也没有回头去看。
但刚继续往前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一嗓子戏谑的声音,“鹿甘?”
鹿甘和吴翎浅同时停下脚步。
她很熟悉,这是李海的声音,而且是喝了酒之后的声音。
鹿甘转身,李海正缓缓地朝她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吴翎浅眼看着不对劲,立刻护到鹿甘身前,李海也因此在距离两人差不多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混不吝地掀起眼皮,从上到下打量着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吴翎浅,最后从鼻孔里漏出几声哼叫,拉长声调评价道,“挺好……挺好啊……”
“没想到啊鹿甘,这才出去几天啊,这么快就傍上大款了!”
鹿甘的眼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淌出来。这么多年了,她明明早就知道李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但她在此之前也从来没想过,这么恶毒的话竟然能从自己的亲生父亲嘴里说出来。
关键李海的声音还不小,一句话引得周围不少无所事事的闲人停下脚步围观。
——“不是这样的!你别说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吴翎浅愤怒地一把抓住李海的衣领,手臂上的青筋冒得老高,他紧紧盯着李海的眼睛,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气愤和怒火。
李海或许猜到了对方不能拿自己怎样,又或者是觉得自己只剩下烂命一条,脸上依然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得让人直犯恶心。
吴翎浅的手慢慢收紧,李海的脸也因为呼吸不畅而有些发红。
周围人眼见事情快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赶紧上前一人拉住一个,强制把两人分开。
鹿甘也赶紧上前拉住吴翎浅,满是泪痕脸上还残留着几颗刚出炉的眼泪。
“哥哥……”
吴翎浅快要控制不住的情绪被鹿甘这声轻柔的呼唤给骤然抚平了,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起伏不定的胸膛也慢慢缓和下来,又恢复成平日里那个文质彬彬、温和有礼的样子。
他不再去看李海那张让人嫌恶的脸。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鹿甘回到这种地方,再见到这种人。
李海似乎还在那边说了几句什么,但吴翎浅已经听不清了,他左手拉住鹿甘的手腕,右手推着行李箱,带着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外走。
“哥哥?”
鹿甘以为他还在生气,于是偷偷在一旁观察他的微表情。
“嗯。”
“跟哥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