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应该只是一场梦吧?
——鹿甘的心事本
鹿甘这一晚几乎没怎么睡着。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填满了,无论怎么翻身,都难以入眠。
她设置了一个早上六点半的闹钟,这是她以前读高中的作息。
按照规划,只要明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一响,她就留下一张感谢的纸条,然后离开这里。
事情按照规划进展着。
早上六点半,鹿甘听到闹钟响后准时起床,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用书包里的纸巾将自己摸过的开关、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桌子全都擦了一遍,想尽力抹去自己曾经来过这里的一切痕迹。
因为只有这样,鹿甘的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她悄悄打开门,确认走廊上静悄悄的,吴翎浅的卧室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响动后,才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准备下楼。
“鹿甘。”
背后传来吴翎浅的声音。
鹿甘心里陡然一惊,怎么会有人在周末起得这么早?!
再怎么说吴翎浅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总不能直接说当着人家的面说自己怀疑他不是好人吧?!
鹿甘一整个僵在原地,听着后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开始重新考虑新的对策。
“不是让你多睡一会儿吗?”
“呃……”鹿甘的大脑一瞬间平滑得跟刚淋过雨的荷叶一样,她双手撑着扶手支支吾吾的,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平时都起这么早,习惯了。”
吴翎浅的眼神扫过鹿甘背后的书包,又看到她如此慌乱紧张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分,语气放得更和缓些,“别紧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先吃早饭。”
鹿甘不知道怎么推脱,只能应下,“好,谢谢哥哥。”
鹿甘像一尊雕塑一样僵在沙发上,她还是坐在昨天晚上上药时坐的那个位置,怯生生地偷听着吴翎浅从厨房传来的一举一动,像是在猜测他此时正在做什么。
“鹿甘?”
“诶!”
被点到名的鹿甘瞬间从沙发上跳起来,朝厨房的方向探头探脑,等待吴翎浅的下一句话。
“你身份证现在在你那吗,一会儿吃完早饭我给你挂个号,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情况,”吴翎浅知道鹿甘的警惕性强,怕她起疑心,于是提前向她说明了情况。
“不不不,不用了,谢谢哥哥。”
昨晚已经很麻烦别人了,鹿甘不敢想要是待会儿还要去医院的话,又将是一笔多大的时间和金钱的支出,她不想欠别人太多人情,尤其是她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还不上的人情。
——“听我的,如果医生说你没问题,那我立刻送你回宿舍,可以吗?”
鹿甘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和脚踝处的印子,在心里默默给它们划分了严重等级:不过就是一点皮外伤罢了,休养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哥哥,其实我……”
——“别那么犟,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鹿甘的错觉,她总觉得吴翎浅刚刚的语气好像有点不耐烦了。
我说错话了吗?
一直拒绝是惹他生气了吗?
鹿甘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好几种猜测,每一种猜测都让她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她才只是个刚高考完的高中生,正儿八经接触社会总共也才两个星期,她实在拿捏不好这种相处的尺度。
鹿甘挪动脚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吴翎浅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早餐,头也不抬。
——“哥哥,那我跟你去吧,麻烦你了。”
“嗯,”吴翎浅抬抬下巴,示意鹿甘坐到餐桌边等着,“一会儿医生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好,我在诊室外面等你。”
“好。”
鹿甘就站在厨房门口,既不坐到餐桌边,也不主动开口说话,仿佛把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冻住了,凝固到只剩下锅碗瓢盆相互碰撞的响声。
在公司一向擅长给别人制造沉默的吴翎浅,也终于遇到了比他功力更胜一筹的人。
最终还是吴翎浅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吗,考得怎么样?”
虽然吴翎浅知道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大人谈论成绩,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除了聊天气,就只剩下这个话题相对比较保险一些。
“还有几天就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不知道有没有希望上500分。”
“能考500分也很不错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吴翎浅带上手套,把吐司从烤箱中取出来,分别摆在两份餐盘上,又将煎蛋放到餐盘的另一侧,“端过去吃吧,我等下端牛奶过来。”
“好。”
鹿甘乖乖听话,轻轻端起盘子放到餐桌上,然后自己坐到餐桌一侧,也不动筷子,一直沉默地等待吴翎浅。
她低着头,开始认真思考待会儿去了医院要怎么表现,要怎么不露声色地知道每一笔钱地支出,之后又该怎么把这笔钱还给人家。
“鹿甘,身份证给我。”
鹿甘点点头,从透明文具袋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吴翎浅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吴翎浅当然知道鹿甘心里在担心什么,他自然地把手机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好了,还给你。”
鹿甘收回身份证,又把它重新放进文具袋里装好,这才回到餐桌前开始吃早饭。
她的注意力一直不太集中,好像担心的事情太多,把脸上的五官都扭到了一起,怎么也舒展不开。
“……别磨蹭,快吃饭,”吴翎浅自然地坐到鹿甘对面,一边吃一边提醒她,“我们开车过去还要一点时间,还有可能堵车,所以吃快点。”
“噢好的,”鹿甘答应得很快。
她以前只见过别人吃吐司,但自己却从来没有吃过,更何况,她看到吴翎浅正拿起一小罐好像是蓝莓酱的东西,用小勺子的正面舀起来,又用背面将它们平平地铺在吐司上,然后将吐司折叠起来送进嘴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在鹿甘心里留下的印象就两个字:高端。
但她只是轻轻抬眼注视着,不敢吱声。
这些对于别人来说轻描淡写、习以为常的事情,对于自己来说却是见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来,你吃这片。”
吴翎浅把抹好蓝莓酱的吐司片放到鹿甘的餐盘中,“这样吃不会太干,尝尝看?”
鹿甘赶紧拿起来咬了一大口,松松软软的面包片配上甜甜的蓝莓酱简直不要太好吃,完全就是鹿甘从来没有尝试过的独特美味!
她一边吃,一边疯狂点头,从昨天一直保持到现在的那张紧张无措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兴奋和喜悦,“特别好吃。”
听到鹿甘的回答,吴翎浅的脸上像是平静的湖面刮起了一阵微风,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嗯。”
吃完饭,吴翎浅把餐盘和杯子放进洗碗机,等洗碗机开始工作后,在入户玄关处拿上车钥匙,起身朝鹿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鹿甘跟在他背后,一直走到厨房后面的隐藏电梯口才停下。
居然还能在别墅内部安装电梯,鹿甘的惊讶在此刻更是达到顶峰,这些以前都只是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场景,居然有一天也能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跟着吴翎浅走进电梯厢,抵达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一共停着三辆车,通通都是黑色的,有一辆黑色特别亮,亮到可以反光的那种,有一辆特别长,还有一辆就比较正常,感觉像是在路上也能见到的那种大众款。
对于鹿甘这种不懂车的人来说,好像也就只能看出这些特点了。
鹿甘跟着吴翎浅走到那辆最正常的车面前,原本想等着吴翎浅告诉自己应该坐哪,结果还没等鹿甘听到想要的回答,他就已经坐到了驾驶员的位置上,留下鹿甘独自一人站在旁边思考对策。
这……
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里面传来的是吴翎浅的声音,“上车,坐副驾驶。”
既然对方已经开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鹿甘快速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坐得端端正正的,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一整套流程非常丝滑。
吴翎浅看到鹿甘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侧头轻笑,但又很快收住表情,驱车前往医院。
这家医院鹿甘之前也来过,是学校组织高三体检那次。
鹿甘平时很少来医院,就连高中得流感也没来过,因为李海总是说去医院要浪费好多好多钱,耽误他好多好多上班的时间,所以鹿甘慢慢就养成了什么事情都忍着的性格,就像即使她知道自己身上的伤需要一次彻底的检查,她的本能反应也依然是拒绝。
吴翎浅这次挂的是全科医学科,全科医学科是在单独的一层,又因为今天是周天,上班的医生比较多,所以没等多久就轮到鹿甘了。
“走吧,我带你进去。”
吴翎浅走在前面,鹿甘紧跟在他身后。
看诊的医生是个年纪比较大的女医生,面容看起来十分和善,说话的语气也很温和,鹿甘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就得到了缓解。
吴翎浅简单解释了一下鹿甘的情况,医生会意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那家长先出去,我单独给小姑娘看看。”
“好,谢谢您了。”
等吴翎浅出去后,医生详细询问了鹿甘的一些具体的身体情况,包括平时的生活习惯、作息和异常反应。
鹿甘全都毫无保留地一一作答。
问诊结束后,鹿甘拿着医生开具的检查单准备推门出去,一开门就看到吴翎浅正靠在对面墙壁上看手机,“哥哥。”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我这些就是皮外伤,不严重,刚刚已经帮我重新处理过了,还有就是这上面的一些检查,让我自己去做,后面拿着报告单回来复诊就可以了。”
吴翎浅接过检查单仔细查看——
“血常规、肝肾功能检查、微量元素检查,行,我带你去。”
这家医院很大,鹿甘跟着吴翎浅找科室、排队、做检查、复诊,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全部耗在了这里,直到中午十二点十分,才轮到鹿甘复诊。
——“把你的家长也叫进来。”
鹿甘立马转头呼叫吴翎浅,“哥哥,你也进来吧。”
“这孩子是轻度贫血,还有轻度营养不良,检查结果来看是长期饮食结构不合理,也就是营养没跟上导致的,不过不算很严重,后续饮食上多注意一些,鱼肉蛋奶都要均衡摄入,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不需要吃药。”
——“好,谢谢医生,那我们就先走了。”
吴翎浅带着鹿甘从医院离开,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等鹿甘再一次从后视镜里偷看自己的时候,吴翎浅终于开口告诉了鹿甘自己的打算,“我们现在去你宿舍,把你的生活用品取出来,继续在我那里住一段时间。”
鹿甘一下子慌了神,连连摆手,“哥哥,不用了,这两天已经很麻烦你了,我……我都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吴翎浅好像早就猜到了鹿甘会拒绝,于是便直接摆出具有说服力的现实情况,“鹿甘,你现在住的是集体宿舍,回去晚了连门都没人给你开,一直住在那种地方,你身上的这些伤还有营养问题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万一之后又碰到之前那群人来报复你怎么办,难道你以为,我每次都能及时赶到吗?”
“我……”
面对吴翎浅的这一番话,鹿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又沉默地坐在座位上,默许着吴翎浅的建议。
等红绿灯时,吴翎浅才发现鹿甘在一旁悄悄掉眼泪,但她一直面朝车窗,不敢让自己发现。
“怎么了,鹿甘?”
吴翎浅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他知道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都比较敏感,生怕说了重话让鹿甘感到不自在。
鹿甘赶紧吸了吸鼻子,抬手快速抹去脸上的泪痕。
“哥哥,其实我在宿舍没什么要拿的,我的生活用品也不在那里……”
吴翎浅有些疑惑,“那在哪里?”
“在……”
鹿甘的情绪再次波动起来,她只能强制自己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在连山路。”
吴翎浅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繁安人,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路的名字。
按照导航的指引,吴翎浅最终在一个城中村的入口处停下,里面的楼房几乎窗台对着窗台,感觉吵架的时候只要一伸手,都能直接给对面楼的一巴掌,楼房密度严重超标。那些勉强能称为“路”的地方也都被各种小摊小贩们占据了,要么就在吆喝叫卖,要么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天打牌,连人都很难并肩走,更何况开车进去。
这还是吴翎浅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这样的生活区,他试着将鹿甘这个单薄瘦弱的身躯和眼前的居住环境重叠在一起,几乎不敢想象她曾经在这样破旧不堪的地方生活过。
“是这里吗?”
“对,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