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甫一出门,那城门彻底锁死。
可尚且顾不得喘息,城墙之内被彻底激怒的武都户捂着胸口号令弓箭手上城楼,誓要赶尽杀绝。
连培风和寒锋一人一边拖拽起气未喘匀的彭行急急向外奔驰。
不远处几道马蹄声齐声踏来,来人带着两匹马,速度极快。
连培风讶异的神色自眼中一闪而过。
他怎么……
来人随手把其中一匹马的缰绳抛给寒锋,同时俯身伸手。
连培风来不及多想,抬手握住,男人掌心粗粝但很暖,身子一轻,马匹调转方向的同时被人带起,稳稳落座在对方身前。
身侧的寒锋同彭行已然上马,四人急急驾马远离的瞬间,原本站立的地面落下一排箭矢。
这马来自北地,一日可奔驰千里,不过顷刻,已然远离。
可城墙上的人仍不甘心,遣了骑兵出城来追。
身后密箭声近,良驹通人性,闪避的很快,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共马的两人耳朵同时一动。
连培风比风声更快,比箭羽更轻,谁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腰身如蛇,自男人握缰的臂膀下钻出到他身后,如生了第三只眼般,死死抓住那破风而来射向男人背心的一支利箭。
颠簸的马上,只右足危险的挂在男人右侧小臂上,像是吃准了对方会接稳她。
这个动作发力很难,她单手撑在男人腰胯处用力将那柄箭矢回手掷出,一骑兵就此被她徒手击中,倒地时带翻了身后多人。
“啧。”呼延时被她这动静弄得头皮发麻,单手按着她的腿把她拽回原位:“坐好。”
连培风手里被他塞了缰绳,心说明明是救你,怎么还不耐烦,一面专注策马,避开第二批箭矢。
余光瞥见男人一手取过马背侧挂着得牛角长弓,一手迅速抽出侧袋里头蛇矛状乌黑铁质箭头,箭身极长,尖刃之下突刺斜出倒钩状,正是乌桓族最喜用于远攻的铁脊箭。
连培风很快意会,火速侧目之时向右猛拉缰绳,马蹄恰恰避过两根箭羽,马身偏过极浅的角度,虽只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但于呼延时而言已是足够。
这弓所引牛筋极粗,非五石之力不可拉开,可呼延时天生体格非凡,那侧身的瞬息,熊臂骤展,百余斤的重弓在他手中如细弱柳枝,那箭矢破风而出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极速的掠过身后所有人直奔城头而去。
这么远的距离,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可那箭矢临近城楼却仍不减速,力道刚猛,一路扎穿了城上的戒晨鼓,发出巨大的声响。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战鼓被击响,身后追逐的马蹄声渐缓。寒锋呵停了马匹,踢踏着驱策到两人身边,远远回望,见着一兵士摇旗,这是鸣旗收兵的意思。
城楼之上,一道艳红色的官袍一闪而过。
连培风静静的看一眼。
呼延时放下弓,掀了掀眼皮:“要道别么?”
连培风收回视线:“不用。”
言毕,呼延时握着她的手拽了下缰绳,扬鞭,四人再次上路。
“马上命人停手!”江止观一路自皇宫而来,帽檐都有些歪了。
武都户重伤,此刻歪坐城楼,目光阴翳,已然是杀红了眼不肯罢休了:“把江大人请下去换身衣裳……”
“谁敢!”江止观扭身摆脱两侧要来制他的兵士,掏出太子令牌,“太子有令,放晋西王女出城,谁敢违令!”
身边人动作骤停,武都户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喝止,已是烦不胜烦,此刻蹙着眉头转眼一看,倒是惊了一跳:“太子……这是何意?”
“你先把人……”
两人正争执着,只听凌空“嗖”的一声巨响,江止观和那伺候人得阉人不同,武都户可不敢让这太子少师在自己跟前出事,猛的按住他肩背把人护在身下按倒在地,那箭矢堪堪擦着两人头皮射穿身后的更鼓,直直插入城墙石缝中,牛皮鼓面尽破,发出“咚隆”巨响。
两人绕道去看,箭身之上细细雕了乌桓附离军的军符以及单字“时”,用汉字与乌桓文字镌刻,这是呼延时的箭。
“现今兀良合族背叛,晋西王军身先士卒,你还要得罪乌桓族,给他们借口、趁乱毁盟入侵我大衡吗!你是要殿下未登基便成不仁于晋西、不义于天下的亡国蠢人么!还不快命人停手!呼延时这是在警告你,若再不停手,下一击,瞄准的就是你这杀才!”
武都户叫个文弱书生骂得毫无还手之力,本就受伤苍白的面色更加难看,却也只能烦躁的抬手示意底下人击鼓。
要不说呼延时确实是警告呢,那箭盯准了戒晨鼓而去,就是给他们留了面战鼓好收兵。
武都户感到屈辱,却又无可奈何,毕竟谁也当不起附离铁骑的践踏。
这附离军和晋西军向来不死不休,怎的就莫名其妙来相助了。
“兀良合族想把晋西吞了,这对隔岸相望的乌桓而言,同样是巨大的威胁,所以晋西军不能败。”看出他的困惑,江止观淡淡道。
也不知是为了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他没有再多解释,旋身下楼。
身后马蹄声不停,呼延时不耐的勒紧缰绳,声音很沉:“去和他说清楚。”
连培风下意识飞快回身觑了眼他的脸色,对方表情很淡,察觉到她视线,垂眼挑了下眉,浑身气息一松。
“吁!”江止观的声音从后下方传来:“县主,借一步说话。”
腰间骤然一紧,下一刻已被人单手稳稳放到了地上,男人御马走到距离她两丈外,一人一马就这样不远不近的盯视着这头,神色之间掺杂着她看不明白的警惕与戒备,可江止观不过一个文弱书生,能有什么威胁。
她收回视线,侧目看江止观,神色平静:“江大人。”
江止观剧烈的喘着气,下马时甚至有些步履蹒跚。在她面前,他总显得狼狈,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他定了定心神,神容难掩疲倦,偌大一个王朝如今前朝诸事几乎全指着他一人,连夜少眠,此刻已是强撑:“太子……总之这追杀令并非针对晋西,他不是混闹的人,不会拿此事玩笑……”
连培风微笑,眼底讥诮不掩:“他若真以大局为重,此刻官道上奔驰的不该是江大人,而是八百里加急的调军旗,晋西之困解,我连培风负荆请罪、随他处置。”
江止观被一针见血,失了言。此事他在内朝不是没有据理力争过。太子唯一松口的便是遵照先皇遗命,放过连培风一人,这已是他心中最大的退让,若非开口之人是他刚刚当着重臣之面捧上国师高座以全自己礼贤下士名声的江止观,此事亦不能成,他待再劝,可这位年轻的新皇猜忌的眼神同他父皇当年如出一辙,他要开口的话便只能咽下去。
谢初尧不知道连培风之于晋西王军的意义,可他到了城门,观那情形还有什么不晓得的。
入京之时,他是第一个知道连培风在查什么的人,此时前后一联系,终于明白过来皇帝临终之际反复念叨的那二字“错了”意味是何。可一切早已为时已晚,他说服不了太子,左右不了前朝,仿佛只能眼见大厦将倾。
明知此刻开罪于她还放她回乡,无异于放虎归山,可他私心之下却仍不肯说穿她的真实身份。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太子的这场追杀也算是歪打正着,若对方不是连培风,江止观不敢说自己不会赞同执行太子之令。
他就是这么一个做不了君子又侥幸自己至少不完全是个小人的角色,无足轻重到连提起中间的曲折情节都显得窝囊。
到头来也只能干涩的说一句:“我会再努力劝说,至少绝不让晋西腹背受敌。”
江止观说的不错,今日城门口这一出,和明晃晃的叛国已是无甚两样,他要“力排众议”压得悄无声息,已是远超“仁至义尽”。
他本可以不这么做的,担着同谋的风险见隙于新皇,这不是现下恩荣加身的太子少师的明智之举。
连培风心下叹息,到底没忍心再多说什么:“回去吧,静明,事已,至此,你本不该来。”
江止观同她视线相接,对方目色澄明,一如初见,他听见她称呼她的表字,这才意识到心里那点最隐秘的东西,他不过是不愿连句道别都没有的就此戛然而止。
“我只最后问一句,你会是我的敌人么?”
连培风本已转身离开,听闻此句,止了步伐:“彼不犯,吾不侵。”
这不是答应的意思,可这也是此刻晋西能给的唯一承诺了。
江止观望着那四人二马一路远去,知晓这恐怕是两人今生能见的最后一面。
他狠狠搓了把脸,整色上马回城,他们终归是要殊途的,如果一定要分道扬镳,则纵不能效鲁阳挥戈返日,当尽其在我,以全始终。
连培风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去推紧箍在她肋间的手,却又疑心自己小题大做,侧一些脸问道:“你当时驯马吹的那段……”
呼延时没料到她突然回头,眼神尚未收敛干净。
幽深的,如荒野的凶兽撕扯猎物,极具侵略性,极其冒犯。
他兴味的看着对方猛的收了话音回了头,箍着对方腰的手微微松泛,可指尖触碰到她的衣料,不容察觉的摩挲,像是克制又似是纠缠。
两人靠得近,对方自后脑至背脊肉眼可见的紧绷,僵直着同他勉强拉开距离,仿佛受到惊吓的幼虎。
呵,出息。
不过,晓得怕也好。
许是自幼混迹军营的缘故,这姑娘在男女大防一事上堪称大条,若非两人天生居于两方敌对阵营,再加上此次进京一行让她或多或少见证了些,只怕无论他如何暗示,对方连防备都不会有。
连培风感到热意自耳根往下蔓延至脖颈,她或许懵懂,可不妨碍她识别出危险。
呼延时佯作未觉,轻笑:“想学?”
连培风盯着路面,不肯再回头:“我只是奇怪怎么吹了那哨子马群和疯了似的……”
呼延时一怔,随即哑然:“你吹哨是想驯马?”
连培风不解其意:“怎么了?”
“我还以为……”呼延时舌尖刮过齿列。
他原已收心,东郊多候的一夜不过是了全自己执念,可他前夜放弃,后日便听见狼骨哨动,那一刻他甚至尚未辨别明晰是否真实抑或是自己臆想,心已先一步撞如擂鼓。
它跳的那样剧烈,哪里有半分甘心的模样。
他一贯自律到了他人旁观都觉得苛刻的地步,可原来不过是没有遇见琴谱之外的那枚令他溃败的音节。
所以吹哨原因是何又何必计较,她敢吹,他既应了,她便得认,“狼骨哨,你们晋西的马在草原见多了狼未必害怕,可此地偏南,狼骨的声音,南面的马天然恐惧。”
原来是这样,连培风若有所思。
马是如此,那人若是对上不熟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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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离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