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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离京(中)

“你们是护国之人,拦我一分,异族入侵便深一分,我不愿与各位多做纠缠,还请诸位放行。”

“休听她胡言乱语!”武都户简单包扎了下受伤的手,阴沉着脸再次握刀,直指马背上的彭行,“永安县主,此人为放行你,甘冒大不韪假传圣旨,我若在此杀了他,你亦无动于衷么?!”

“主子!先撤!”寒锋止住了合门,硬是靠蛮力撕扯开了一道口子,可勉强用刀剑卡着的齿轮并不能制住太久。

连培风一边挥刀甩开面前的兵士,一边反肘撞开两人,旋身起跳避开下方枪阵时极浅的喘了口气,这一柱香内,她既要伤人又不能杀人,她不是神,也会累。

她的目光在空中同远处马上的彭行遥遥相触,这人被刀尖抵着脖子却仍面不改色、不为所动,倒有几分血性。

那天在荀府,呼延时是怎么做的来着?

身子翻转倒悬的瞬间,胸口的狼骨哨垂落在唇边,她启唇衔住,按着记忆里那段节奏吹响,近乎凄厉的音调直冲云端,连同她在内众人都被骇了一跳。

几乎是同时,现场的马匹疯了似的惊跳起来,又蹬又甩,把身上士兵甩下身去还不够,冲着身边人无差别的四处蹬蹄,踩踏之下一片哀声。

彭行身下的马高高嘶鸣一声,慌乱之中他只记得紧抓缰绳,竭尽全身气力方才避免被马甩飞出去,身下的马抬起两条前蹄猛的向靠得最近的武都户踩去,对方避让不及被当胸踢中,呕出一团血雾。

皇城司护卫队一瞬间乱到离奇的地步,众人狠命拉着缰绳控制,可越是想要控制,身下的马跳得越疯,像是受了大刺激,惊骇的乱窜。

彭行控制不住马,面前的武都户被踹开后,那马控制不住的往前狂奔,直冲连培风等人而来。

连培风单掌撑在身下众枪棍之上,身子在空中弯成一道诡异的弧线,而身下围剿她的诸兵士已被彭行的惊马冲散到四周,她顾不上研究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拧腰翻身倒挂至彭行上方:“松手!”

彭行下意识听令松了缰绳,身子往后仰倒坠地前骤然一轻,再回神已同连培风一齐稳稳落地。

她身上衣襟带血,白袍更是沾染着灰泥与血污,只余一双眼亮的惊人。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皇帝分明不是重欲之人,为何却会在衰暮之年对着个年纪几乎可以作他女儿的年轻女子鬼迷心窍了。

她身上有种繁华锦绣都遮掩不尽的鲜活气质,直白、热烈,却又有着近乎神秘的克制,是皇城里头谁都没有过的风仪。

她那种惑人心神的奇异矛盾感,原是来源于此:她从不是金雕玉砌的富贵人儿,是杀场淬炼过后撕裂生死的战魔。

“先走!”她揪住他的衣领往后一甩。

寒锋默契的接住他,近乎粗鲁的把人塞出门缝,抬肘同时反身掏出极细的钢线,发疯狂奔的马匹瞬间断了喉,马首斜斜飞出去,庞大的身子轰然倒地。寒锋抹了把面上溅到的血,抄起地上的长枪向连培风掷去:“接着!”

连培风没有回头,反手稳稳接住横枪顶开涌来的人群:“卸门!”

她没有恋战,一不做二不休再次吹响狼骨哨,现场乱的更甚,人声马鸣嘶叫在一处,她长枪一扫,击退最近的一批人,团身冲着门缝、贴着断裂的车驾顶迅速滑出,反身回首伸手,寒锋猛的抽出卡在机窍里头的刀剑,高重的城门轰隆一声飞速闭合,他牢牢握住连培风的手,用力一跃配合她的拉力向前飞身而出。

“再去问问附离将军。”昭华忍着气却只敢催婢女。

按制,她们一日前便该启程,可队伍行进至东郊谭因寺却倏忽不动了,她初时以为只是短暂的休整,可眼见两柱香后队伍倏忽全军扎营,觉得奇怪便又差人去问。

“将军说,公主鲜行远门,为免水土不服,特意在京郊多留一晚,让公主多适应适应。”

从公主府邸出来到这谭因寺马车出行最多不过两刻,说什么水土不服,她信了这话才有鬼。

莫不是这群异族要在京郊外潜伏,所图……玉京??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面色苍白,再看那群行止粗鄙的卷毛异瞳之人只觉是群茹毛饮血的野兽、伺机图谋她谢氏江山,分明父皇许诺了那么多,甚至连她自己也……可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么?

如今母妃出事、王兄亡故,秦氏更是……自己在宫里头的处境愈发艰难,甚至有宫人嚼舌根说乌桓族做了笔赔本买卖,他们嬉笑着谈论她到底能不能干干净净的活着抵达乌桓王廷,毕竟异族人吃了这么大个闷亏,要硬着头皮迎娶一个已然是大衡弃子、毫无中原势力的公主,指不定路上弄出些什么意外,更何况乌桓族早年间也有共妻的风俗。

她听的头皮发麻,却藏在廊柱后面不敢斥责。彼时她还在宫中,上位者的针对未必难防,可底下人的慢待甚至苛待却绝对难捱。

更何况,她害怕他们说的根本就是真的。

当时的她只能夜里在寝殿里偷偷抹着眼泪,父皇病重,宫里头不能有哭声,显得晦气。

正如此刻的她,绝不敢随意开罪这群粗鄙之人。

出发离开大衡的行程就此一拖再拖,她疑心越来越重,可每每鼓起勇气去问却又只能得来一些模棱两可的回复。

她叫自己的侍女悄悄去探查,殊不知这里的鬼祟动作早被人收入眼中。

“啊!”门口咣当一声洞开,丢进一昏死过去的人来,她被那动静吓得惊叫出声。

那衣衫与发丝凌乱的正是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宫婢。

她直直的僵立在原地,惊恐的看着门外几乎与门框齐高的大汉,她认得这人,是附离军来大衡的二把手,叫卡纳,一头茂密的深棕色卷发,连同胡须都是卷的,身上总有股子异族人的腥气。

她说给嬷嬷听,嬷嬷一脸鄙夷说是他们惯食生肉,又不喜清洁自身所致的,她却觉得不是,那分明是屠戮了太多人沾染上的血腥气。

对方对她态度尚算得上客气,可言行举止在昭华眼里仍显得粗俗又傲慢:“公主不怎么出宫,下人偶尔一两次迷了路也属正常,但,附离军军纪严明,若是次数多了,不小心被手底下的人当作了探子,可就不美了。”

昭华面色憔悴,她已经几日没有睡过好觉了,可还是在对方出门那一刻强撑着害怕问道:“大……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她见门外的人回身,反倒像是被吓了一跳,讪讪笑道:“本宫……吾就是怕误了吉时。”

对方背着光,像是嗤笑了声:“急什么!误不了公主的洞房花烛夜,何况咱们王上还年幼呢,公主不必如此急不可耐!”

外面的士兵哄然大笑,昭华面色青一阵红一阵,见着门再次关上了,这才热泪盈睫,小声抽泣起来。

这哪有一点对待公主、王后的恭敬,这待遇甚至比不得囚犯!

这边厢门一关,卡纳笑声刹时收敛,烦躁的冒着牛毛细雨往呼延时住处走,这大衡,连雨都是软绵绵的、下个没完。进门正撞见阿勒瓦汇报事情,他拍抖着袖箍上沾染的水汽,抱怨道:“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启程?那娘们快把老子烦死了。”

阿勒瓦也是为着这事来的:“将军,真侞那头也来信催了,王上的意思是,大衡要乱,兀良合族如今又在边境蠢蠢欲动,您不在乌桓坐镇,他不安心。”

呼延时把桌上画着舆图的羊皮卷合拢,看了两人一眼,知晓不能再等,到底松口:“通知下去,今夜整军,明日一早启程。”

他坐在几案后,侧首看了眼窗外,雨幕将寺间杉木与松柏浇灌的愈发深绿。

他垂着眼远远眺望后山庆元亭的飞檐片刻,一只青白相间的鸟雀飞到窗台,抖落了几下身上沾湿的羽翼,原不是青色而是极深的翠色。

他呼吸放轻,想起当日重逢之时对方刻意的盛装应约,眉如远山,瞳似月华,通身的贵气说是自小锦绣堆里长大的也不为过。

他不由得一哂,当日他只觉得莫名的被吸引,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令他困惑又不自觉的追逐,如今回忆起来不免觉得对方乔饰水准了得,将他骗的团团转。

他不知是该感谢还是该痛恨自己过分清晰的记忆,但无论是何他都不得不庆幸一点,至少除了自己无人见过她那般颜色。

想起那日她揭下帷帽时的惊鸿一瞥,至今都不免紧了呼吸。

他悄无声息靠近那鸟雀,只轻轻合掌便将其收拢掌中,鸟雀被捂得闷了,挣扎着啄他的掌心。

不痛,但有些麻又有些痒,他怔忪,松了手。

此一别,不知今世尚有相见之日。

不过,相见又能如何?

既已决心谢幕,缘何叹惋?

这多等的一天一夜,也只是为全他一人隐秘的情思。

今夜之后,跨过霜祈天水,向着更北而去,他仍是那个孤立疆场、伤亦不觉的恶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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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离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