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盏与秋余夏下车后,过了条马路走到小区门口。
周围寂静,街道两旁闪烁着昏黄的灯光。
附近都是些老旧小区,住的基本上都是老年人,所以没几家是亮灯的。
小区大门被铁链锁住只留下一个小缝隙。
这可苦了这么晚回来的两人。
荷盏轻车熟路地从缝隙中钻进去,对于她这种苗条的身材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但她显然忘记了跟在她身后的秋余夏。
他笨拙地试图从缝隙中钻过,结果铁链跟铁门的碰撞声震天响。
荷盏连忙拦下再次尝试秋余夏,“那边的围栏低一些,你试试看能不能从那边跳过来。”
少年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行,那你在这边等我。”
她目光跟随着他,只见他后退两步,紧接着撑手纵身一跃。
借着浓浓月色,荷盏看清他嘴角带笑。
那是独属于少年的青春气。
荷盏的心跳不由分说的剧烈,待秋余夏走近,心中涌现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反正今晚也不差这一句。
青春就是要有一个时刻,而这一时刻只需要一次勇敢。
皎皎月光的见证下,荷盏深吸一口气,无比真诚道:
“秋余夏,我喜欢你。”
少年向她走来的脚步忽然顿住。
“很突然吧,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今晚的初雪正好,月色正美,心中的话就忍不住想说出来……”
荷盏一股脑说了好些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最后,她语气中竟然带着点小心翼翼:“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应答,表情有几丝晦暗。
荷盏知道他在消化自己说的话,心中虽然失落,表面却故作轻松:
“没事,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她边说边牵起秋余夏的手,触感有些冰凉,与自己的手相比宽阔许多。
慢慢摊开他的手掌,她在他手心处用食指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这是什么意思?”
他开口问,手指半弯抓住荷盏还没来得及抽离的食指。
“等你回答我的那天,我就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她停住动作,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滚烫,炽热,犹如一颗悸动的心。
-
荷盏与秋余夏道别后刚进门,就看见李娟坐在桌前。
“回来了,玩得怎么样?”她露出略显疲惫的笑容。
“挺好的,我不是发消息说你不用等我先睡觉吗?”
她以为是李娟太困,走到她旁边撒着娇:“妈,你快去睡觉吧,我一会儿洗漱完就去睡。”
李娟张了张嘴,眼眸中忽然蓄满泪水,盯着荷盏看了很久,终是没说什么。
荷盏顿时担忧起来:“怎么了妈,你哪不舒服吗?”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不烫手。
“没事,妈就是困了,那我先去睡,你也早点别熬太晚。”
李娟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叮嘱了两句,起身回房。
后半夜,大雪纷飞。
荷盏睡眠很浅,在听见客厅传来翻动声后便转醒。
难道是李国宇来了?他又在偷钱?
她放缓呼吸,仔细听着门外动静。
动静持续不断,她心中愈发不安。
荷盏手中紧紧攥着被子,思考许久还是下了床,轻轻推开房门。
她没看到李国宇的身影,却看见李娟正慢吞吞地收拾行李。
荷盏松了口气:“你又要去野外吗?”
李娟临时接到外出工作不是一次两次,但在大半夜走还是第一次。
意料之中的回答并没有回荡在耳边,她走近,才看清李娟脸上的泪痕。
她抬头望向荷盏,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嘴中嗫嚅断断续续说:
“我们现在就搬家,离开青海。”
荷盏听后一阵错愕,一时之间语无伦次:
“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不搬家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混沌的大脑在沉寂的氛围里逐渐清醒。
可依旧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搬家,还要在深更半夜里。
李娟放下手中的东西,瘫在地上:“你舅舅……又复吸了。”
她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一直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荷盏怔在原地,手握成拳。
不用李娟说剩下的话,她也清楚后果是什么。
犯/毒/瘾的人是最可怕的。
三年前的一个周末,李国宇拿着一把水果刀上门拜访。
他毒瘾犯了,没钱买,只好又一次找姐姐李娟要钱。
李娟见他手中的刀,眼疾手快地将荷盏推入房间锁上门,任由她疯狂拍打房门,叫喊着不要给舅舅钱。
“姐,姐你再给我2000块钱,我保证这是以后一次!”
李国宇浑身颤抖着,那把刀垂在身侧,仿佛亡命赌徒的最后一搏。
李娟几乎恳求地说:“小宇,你不能再碰那害人东西了,听姐姐的话去戒了吧。”
“戒不掉啊……我都说了是最后一次啊,为什么不让我吸……我难受啊!”
他瘫在地上抓挠着全身,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将刀挥向自己。
“给!我给!”
处于“癫狂”状态的李国宇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安静下来。
李娟后知后觉才明白,这是场演给自己的戏。
“谢谢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他以一种谄媚至极的模样接过那沓钱,眼中迸发的红血丝彰显着他此刻的疯狂。
这件事发生没多久,李娟就收到李国宇在购买毒/品时被蹲点警察抓获的消息。
他有前科,并且成瘾严重,这次将要面临两年的强制隔离。
李娟后悔不已,不止一次痛恨自己的心软害了弟弟。
所以两年后,也就是今天,她下定决心再也不管李国宇了。
荷盏对她心态上的转变很赞同,可是……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咱们可以再报……”
她的话被打断。
“他是我亲弟弟,也是你的舅舅啊,我狠下心也只能做到远离他,做不到再把他送进去,我好不容易做出这个决定,不想后悔。椿椿,你懂事一点,别再劝我了,我们搬家吧!”
荷盏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
她根本不想离开青海,这里是自己长大的地方,有自己满满的回忆,还有自己不想分离的人……
可是不离开,妈妈怎么办?
她会继续承受在痛苦自责之中,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一次又一次。
……
荷盏耳畔尽是耳鸣声。
“现在就走吗?”
世界寂静,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李娟点点头。
荷盏不再说话,她知道李娟这个决定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
尽管她是突然通知自己的。
荷盏是流着泪收拾完行李的,但她不敢出声,滴落在行李箱上的泪珠也被她很快擦去。
两人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带不上的只好让张阿姨邮寄。
在天微微亮时,荷盏拖着行李箱驻足在秋余夏家门口。
“妈,我想跟秋余夏说一声,道个别。”
明明前一天晚上,她正憧憬着对方会给自己怎样的答案,她设想过许多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离开。
李娟看了眼时间,语气中满是急切:“我们快赶不上车了,你跟他手机上也能说。”
“好……”
荷盏最后看了眼那扇门,红肿的双眼又悄悄落下一滴泪。
她忽然后悔了,她应该在昨晚就要个答案。
她可以等,可以找,她愿意。
可秋余夏呢?他会等,会找,会愿意吗?
她不知道。
-
秋余夏今早是一个人来学校的。
时淮月见他身后没跟着荷盏,有些诧异:“你俩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吵架了?”
“她好像不在家,敲门没人应,我一会儿去找班主任问问。”秋余夏放下书包,盯着荷盏桌上摆放的“陪读”玩偶。
那是一只呆萌的玄风鹦鹉。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桌子上,等待主人的到来。
他伸手把玩偶摆正,忽然生出些同命相怜的心情。
临近早自习,班主任来了趟班里。
“秋余夏,你把荷盏的桌子往后搬,帮她收拾一下。”
“她转学了。”
“吱——”
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刺耳。
众人纷纷回头,却只看见秋余夏从后门头也不回跑出教室。
留下满脸震惊的班主任和窃窃私语的同学们。
荷盏转学了。
很突然。
秋余夏跑到花园,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冷空气侵入双肺疼痛不已。
他想不明白,前一天晚上荷盏说的那些话,是一时兴起吗?是知道自己第二天要转学,所以说的那些话吗?
那为什么要跟自己做那种约定?
难以言喻的委屈情绪涌上心头,秋余夏眼中甚至泛起水雾。
如果要走,为什么说那些话?
如果要走,为什么悄无声息?
秋余夏望着泛白的天,默然不语。
今天晴空万里,明明是荷盏最喜欢的天气。
可现在,他不能与她共享这份美好了。
他掏出手机,给荷盏发去消息。
他发誓,这是他第一次给一个人发去这么多条消息,也是第一次情绪如此失控。
见荷盏不回消息,他又给她打去电话,却都失败。
电话那头冰冷地重复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
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垂下,他真的被荷盏抛弃了。
秋余夏恍惚着回到教室,接着一声不吭,按照班主任的吩咐把荷盏的课桌搬到最后一排,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把自己的课桌也搬到最后一排。
他的同桌,只能是荷盏。
他笨拙地用这样的方式延续两人的时光。
下午的时候,有位阿姨来取荷盏剩下的东西。
秋余夏将荷盏的东西递给她。
“谢谢你啊同学,真是麻烦你了。”阿姨接过秋余夏递来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沉声询问:“阿姨,能问问荷盏转去哪了吗?”
“甘肃。”
“谢谢阿姨。”
他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甘肃不远,两个省会距离200多公里,坐高铁只需要一个小时,他完全可以去见荷盏。
秋余夏这样想着,落寞的心情顿时消散,可直到晚上他都没有收到荷盏任何的消息。
他不信邪似的发了好几条,聊天界面几乎全是绿,这要是放以前,荷盏一定会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过了几天,秋余夏才接受荷盏拉黑自己的现实。
不论他发了多少条消息,她都不会回复他了。
此后的每一天,秋余夏都一个人上下学。
其实本该如此。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挤公交,一个人避雨,一个人听歌。
他本就不是什么爱热闹的人,碰巧喜欢的人爱热闹,他也就爱了。
现在荷盏离开了,他的生活也就趋于平淡。
可为什么会感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