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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朵荷花

荷盏与秋余夏下车后,过了条马路走到小区门口。

周围寂静,街道两旁闪烁着昏黄的灯光。

附近都是些老旧小区,住的基本上都是老年人,所以没几家是亮灯的。

小区大门被铁链锁住只留下一个小缝隙。

这可苦了这么晚回来的两人。

荷盏轻车熟路地从缝隙中钻进去,对于她这种苗条的身材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但她显然忘记了跟在她身后的秋余夏。

他笨拙地试图从缝隙中钻过,结果铁链跟铁门的碰撞声震天响。

荷盏连忙拦下再次尝试秋余夏,“那边的围栏低一些,你试试看能不能从那边跳过来。”

少年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行,那你在这边等我。”

她目光跟随着他,只见他后退两步,紧接着撑手纵身一跃。

借着浓浓月色,荷盏看清他嘴角带笑。

那是独属于少年的青春气。

荷盏的心跳不由分说的剧烈,待秋余夏走近,心中涌现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反正今晚也不差这一句。

青春就是要有一个时刻,而这一时刻只需要一次勇敢。

皎皎月光的见证下,荷盏深吸一口气,无比真诚道:

“秋余夏,我喜欢你。”

少年向她走来的脚步忽然顿住。

“很突然吧,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今晚的初雪正好,月色正美,心中的话就忍不住想说出来……”

荷盏一股脑说了好些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最后,她语气中竟然带着点小心翼翼:“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应答,表情有几丝晦暗。

荷盏知道他在消化自己说的话,心中虽然失落,表面却故作轻松:

“没事,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她边说边牵起秋余夏的手,触感有些冰凉,与自己的手相比宽阔许多。

慢慢摊开他的手掌,她在他手心处用食指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这是什么意思?”

他开口问,手指半弯抓住荷盏还没来得及抽离的食指。

“等你回答我的那天,我就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她停住动作,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滚烫,炽热,犹如一颗悸动的心。

-

荷盏与秋余夏道别后刚进门,就看见李娟坐在桌前。

“回来了,玩得怎么样?”她露出略显疲惫的笑容。

“挺好的,我不是发消息说你不用等我先睡觉吗?”

她以为是李娟太困,走到她旁边撒着娇:“妈,你快去睡觉吧,我一会儿洗漱完就去睡。”

李娟张了张嘴,眼眸中忽然蓄满泪水,盯着荷盏看了很久,终是没说什么。

荷盏顿时担忧起来:“怎么了妈,你哪不舒服吗?”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不烫手。

“没事,妈就是困了,那我先去睡,你也早点别熬太晚。”

李娟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叮嘱了两句,起身回房。

后半夜,大雪纷飞。

荷盏睡眠很浅,在听见客厅传来翻动声后便转醒。

难道是李国宇来了?他又在偷钱?

她放缓呼吸,仔细听着门外动静。

动静持续不断,她心中愈发不安。

荷盏手中紧紧攥着被子,思考许久还是下了床,轻轻推开房门。

她没看到李国宇的身影,却看见李娟正慢吞吞地收拾行李。

荷盏松了口气:“你又要去野外吗?”

李娟临时接到外出工作不是一次两次,但在大半夜走还是第一次。

意料之中的回答并没有回荡在耳边,她走近,才看清李娟脸上的泪痕。

她抬头望向荷盏,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嘴中嗫嚅断断续续说:

“我们现在就搬家,离开青海。”

荷盏听后一阵错愕,一时之间语无伦次:

“怎么这么突然……不是说好不搬家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混沌的大脑在沉寂的氛围里逐渐清醒。

可依旧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搬家,还要在深更半夜里。

李娟放下手中的东西,瘫在地上:“你舅舅……又复吸了。”

她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一直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荷盏怔在原地,手握成拳。

不用李娟说剩下的话,她也清楚后果是什么。

犯/毒/瘾的人是最可怕的。

三年前的一个周末,李国宇拿着一把水果刀上门拜访。

他毒瘾犯了,没钱买,只好又一次找姐姐李娟要钱。

李娟见他手中的刀,眼疾手快地将荷盏推入房间锁上门,任由她疯狂拍打房门,叫喊着不要给舅舅钱。

“姐,姐你再给我2000块钱,我保证这是以后一次!”

李国宇浑身颤抖着,那把刀垂在身侧,仿佛亡命赌徒的最后一搏。

李娟几乎恳求地说:“小宇,你不能再碰那害人东西了,听姐姐的话去戒了吧。”

“戒不掉啊……我都说了是最后一次啊,为什么不让我吸……我难受啊!”

他瘫在地上抓挠着全身,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将刀挥向自己。

“给!我给!”

处于“癫狂”状态的李国宇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安静下来。

李娟后知后觉才明白,这是场演给自己的戏。

“谢谢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他以一种谄媚至极的模样接过那沓钱,眼中迸发的红血丝彰显着他此刻的疯狂。

这件事发生没多久,李娟就收到李国宇在购买毒/品时被蹲点警察抓获的消息。

他有前科,并且成瘾严重,这次将要面临两年的强制隔离。

李娟后悔不已,不止一次痛恨自己的心软害了弟弟。

所以两年后,也就是今天,她下定决心再也不管李国宇了。

荷盏对她心态上的转变很赞同,可是……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咱们可以再报……”

她的话被打断。

“他是我亲弟弟,也是你的舅舅啊,我狠下心也只能做到远离他,做不到再把他送进去,我好不容易做出这个决定,不想后悔。椿椿,你懂事一点,别再劝我了,我们搬家吧!”

荷盏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

她根本不想离开青海,这里是自己长大的地方,有自己满满的回忆,还有自己不想分离的人……

可是不离开,妈妈怎么办?

她会继续承受在痛苦自责之中,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弟弟,一次又一次。

……

荷盏耳畔尽是耳鸣声。

“现在就走吗?”

世界寂静,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李娟点点头。

荷盏不再说话,她知道李娟这个决定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

尽管她是突然通知自己的。

荷盏是流着泪收拾完行李的,但她不敢出声,滴落在行李箱上的泪珠也被她很快擦去。

两人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带不上的只好让张阿姨邮寄。

在天微微亮时,荷盏拖着行李箱驻足在秋余夏家门口。

“妈,我想跟秋余夏说一声,道个别。”

明明前一天晚上,她正憧憬着对方会给自己怎样的答案,她设想过许多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突然离开。

李娟看了眼时间,语气中满是急切:“我们快赶不上车了,你跟他手机上也能说。”

“好……”

荷盏最后看了眼那扇门,红肿的双眼又悄悄落下一滴泪。

她忽然后悔了,她应该在昨晚就要个答案。

她可以等,可以找,她愿意。

可秋余夏呢?他会等,会找,会愿意吗?

她不知道。

-

秋余夏今早是一个人来学校的。

时淮月见他身后没跟着荷盏,有些诧异:“你俩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吵架了?”

“她好像不在家,敲门没人应,我一会儿去找班主任问问。”秋余夏放下书包,盯着荷盏桌上摆放的“陪读”玩偶。

那是一只呆萌的玄风鹦鹉。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桌子上,等待主人的到来。

他伸手把玩偶摆正,忽然生出些同命相怜的心情。

临近早自习,班主任来了趟班里。

“秋余夏,你把荷盏的桌子往后搬,帮她收拾一下。”

“她转学了。”

“吱——”

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刺耳。

众人纷纷回头,却只看见秋余夏从后门头也不回跑出教室。

留下满脸震惊的班主任和窃窃私语的同学们。

荷盏转学了。

很突然。

秋余夏跑到花园,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冷空气侵入双肺疼痛不已。

他想不明白,前一天晚上荷盏说的那些话,是一时兴起吗?是知道自己第二天要转学,所以说的那些话吗?

那为什么要跟自己做那种约定?

难以言喻的委屈情绪涌上心头,秋余夏眼中甚至泛起水雾。

如果要走,为什么说那些话?

如果要走,为什么悄无声息?

秋余夏望着泛白的天,默然不语。

今天晴空万里,明明是荷盏最喜欢的天气。

可现在,他不能与她共享这份美好了。

他掏出手机,给荷盏发去消息。

他发誓,这是他第一次给一个人发去这么多条消息,也是第一次情绪如此失控。

见荷盏不回消息,他又给她打去电话,却都失败。

电话那头冰冷地重复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

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垂下,他真的被荷盏抛弃了。

秋余夏恍惚着回到教室,接着一声不吭,按照班主任的吩咐把荷盏的课桌搬到最后一排,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把自己的课桌也搬到最后一排。

他的同桌,只能是荷盏。

他笨拙地用这样的方式延续两人的时光。

下午的时候,有位阿姨来取荷盏剩下的东西。

秋余夏将荷盏的东西递给她。

“谢谢你啊同学,真是麻烦你了。”阿姨接过秋余夏递来的东西。

他停顿片刻,沉声询问:“阿姨,能问问荷盏转去哪了吗?”

“甘肃。”

“谢谢阿姨。”

他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甘肃不远,两个省会距离200多公里,坐高铁只需要一个小时,他完全可以去见荷盏。

秋余夏这样想着,落寞的心情顿时消散,可直到晚上他都没有收到荷盏任何的消息。

他不信邪似的发了好几条,聊天界面几乎全是绿,这要是放以前,荷盏一定会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过了几天,秋余夏才接受荷盏拉黑自己的现实。

不论他发了多少条消息,她都不会回复他了。

此后的每一天,秋余夏都一个人上下学。

其实本该如此。

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挤公交,一个人避雨,一个人听歌。

他本就不是什么爱热闹的人,碰巧喜欢的人爱热闹,他也就爱了。

现在荷盏离开了,他的生活也就趋于平淡。

可为什么会感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