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佑安走出诊疗室时,天空阴沉,雨丝细而凉,飘在脸上微微发疼。
翟淙洧的车就停在不远处,见她出来,立刻推门下了车,神色间带着一贯的沉稳担忧。
“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池佑安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翟淙洧眉头微蹙,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她眼底那层拒人千里的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给我。”
“嗯。”
她应了一声,转身便汇入人流,没有回头。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车水马龙从身边掠过,喧嚣入耳,心里却空得发慌。
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碎片,反复复在脑海里闪回,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等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了墓园门口。
青石台阶漫长而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她一步步往上走,直到走到一方小小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干净明亮,眉眼弯弯,名字清清楚楚刻在上面——崔误善。
池佑安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碑面,久久没有说话。
整整两年六个月二十三天……
这是她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过去。
“我来看你了。”她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小崔,好久不见。”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沉的脚步声。
池佑安缓缓回头。
一个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浓重疲惫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雏菊,看到她时,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被浓烈的怒意取代。
是吴予。
池佑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今天在此处遇见吴予。
吴予一步步走近,目光死死盯着池佑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池佑安。”
“你还知道来这里看他?”
“消失这么久,你去哪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两年多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握着花束的手青筋凸起:“小崔下葬的时候,你不在。所有人都在找你,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是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连朋友的葬礼都不出席?!”
“你到底去哪了?!”
雨丝落在池佑安的发梢、肩头,冰凉刺骨。
她站起身,迎着吴予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在这一片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混沌里,她无法向吴予说任何事情。
崔误善的死,究其根本就是因为她。
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因为她而陷入危险。
童愿珍是……
崔误善是……
就连顾声的死也算得上与她有关……
池佑安微微垂眸,声音沙哑,却只有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吴予惨然一笑,眼底通红,雨水混着泪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你不是连朋友都能抛弃的池佑安吗!”
他猛地将那束雏菊狠狠砸在墓碑前,白色花瓣被碾得支离破碎,混着泥水贴在碑沿。
“小崔是我们的朋友,他对我们交心,那你呢?”吴予的声音嘶吼着,带着绝望的痛楚,“结果,你倒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面都不敢见,连葬礼都不来!”
“池佑安,你配吗?你配做他的朋友吗?!”
雨势越来越大,冷风卷着雨丝灌进衣领,池佑安缩了缩肩,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心口被吴予的质问堵得死死的,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吴予看着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眼底的怒意又翻涌上来,却又在最后一刻压了下去,只剩疲惫的沙哑:“明天是清明。”
“我要去看干爹干妈。”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池佑安,带着最后一丝期盼,“小崔走后,二老就垮了,我每天都去陪他们说说话。明天,你要不要一起去?”
池佑安垂着眸,盯着碑上崔误善笑靥如花的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冰凉的打火机外壳。
去吗?
她想去。
那也是她的干爹干妈,他们待她宛如亲女。
这亦是她万般珍惜的关系……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出现,会再次揭开老人心里的伤疤,会让他们想起那个永远留在过去的儿子。
空气里只剩雨声,两人僵持着。
吴予看着她沉默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冷得像冰:“池佑安,你要是明天不去,那你就真的,更对不起小崔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池佑安心底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映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天空,也映着吴予失望的眼神。
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依旧没说话。
2025年4月4日,清明。
天依旧阴着,风里裹着淡淡的湿冷,吹得人骨头都发寒。
池佑安站在崔家老楼楼下,手里拎着两袋不算贵重却稳妥的补品,指尖微微发凉。
她昨晚一夜没怎么合眼,脑海里反复都是崔误善的笑、吴予通红的眼、还有干爹干妈从前温柔喊她“安安”的模样。
她来得很早,整条街都还静悄悄的。
刚站定没几秒,身后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池佑安没有回头,只从那熟悉的节奏里,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吴予停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扫过,没什么温度,却也没再像昨天那样歇斯底里。
他手里同样提着东西,脸色依旧疲惫,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
“你真的来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是意外,还是早有预料。
池佑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楼下,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明明靠近、却始终不肯相交的线。
眼前这栋老旧居民楼,藏着她曾经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可如今,她连抬脚走上去的勇气,都要攒了整整一夜。
吴予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走吧。”
“别让干爹干妈等太久。”
池佑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跟了上去。
一步,一步,楼梯狭窄而陈旧,每一步踩上去,都像踩在她沉甸甸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