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母女住在淮南城西面的一个巷子里,黎衾和辞晏循着那点微弱淡薄的味道一路找到了门外。
敲门声在雨天总不太讨人喜欢的,陈水萍面色如常在草棚下翻炒着锅里的菜,叫着女儿去开门:“念辞,去看看谁来了。”
屋里的女孩立马撑了伞跑出去,踩得水花飞溅,陈水萍见了声音大了些,急忙道:“慢点,别淋着雨了。”
念辞开了门,门外站着刚才见过的两个人,她印象很深。
陈水萍把菜铲上来后赶紧拿过伞跑来把女孩拽在身后,见着是黎衾二人顿时愣住了,但脸上很快又蔓上欢喜:“二位公子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叨扰了。”辞晏笑眼弯弯,低头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女孩,漂亮的眼睛眯了眯。
陈水萍是个很能干的女人,把放在门口的晾了衣服的横架移开些,不问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也不问他们是来干嘛,只是乐呵呵的把人往屋里领:“不叨扰不叨扰,淮南城这么大,我正愁该怎么还二位伞呢。”
屋子不算大,堂屋只连着两间房,屋子里被收拾得干净妥帖,看得出主人用心在打理。
黎衾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耳边响着辞晏和陈水萍聊天的声音:“我们见着这雨没有要小的意思就想先找户人家躲着,没想到这么巧。”
黎衾嘴角牵动了下,也就他编的出这么拙劣的谎还能这么理直气壮说出来。
“也真是巧,”陈水萍附和道,平淡粗糙的脸上挂着平和的笑,从旁边端来两个圆凳放在桌边,“菜马上就好,二位公子留在这儿吃完饭再走吧。”
“不必,”黎衾忽然开口,“我们刚用完饭。”
现下已过了用午饭的点,陈水萍也没怀疑黎衾的话,只是让客人看着她们吃到底不太好:“那我拿两个碗放这儿,要有什么想吃的就尽管吃,粗茶淡饭不要嫌弃得好。”
还不等他们说些什么,陈水萍就欢欢喜喜走了,念辞也跟着后面走,她得去帮娘的忙。
母女二人走了之后辞晏似笑非笑凑到黎衾面前看着他:“大人撒谎了啊。”
平常黎衾可不会撒谎。
他们明明肚子空着,这人却是张口就说吃不下了,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敢看着别人的眼睛。
“嗯。”黎衾淡淡应了声,“撒谎了。”
这世道虽好,但想要人人吃饱穿暖衣食无忧依旧不容易,这户人家瞧着屋内院里的陈设也似乎只有母女二人,家里没个青壮劳力,能顿顿都按时吃上都算好的。
辞晏打量着这间收拾得妥帖的屋子真心说:“这位家人很厉害。”
说话间陈水萍和念辞已经把饭菜端上来了,黎衾扫了眼,有两碗已经冷了,只一碗是冒着热气的,是碗腊肉。
“没什么好的,怠慢了。”陈水萍拉着念辞坐下来,她腼腆笑着,那张因为干活风吹日晒而干燥发黄的脸上满是窘迫和愧疚。
辞晏夹了一筷子青菜:“正想吃这个,吃了太多腻人的东西就这得吃这个才舒畅。”
黎衾也点头,夹了一块肉在念辞碗里:“多谢。”
陈水萍这下放了心,笑得开心:“人活的就是一个缘分,你们借了伞给我,又躲雨找来了这里,这便是我们绕不开的缘分。”
“是啊,都是缘分。”辞晏笑笑,“我幼时在淮南住过,方才在街上与你们错身时闻到了一股旧时的味道……你们家熏香吗?”
陈水萍愣了愣,皱眉道:“熏香?我们家从不用这种东西。”
她们家可没有闲钱去买这种富贵人用的东西。
陈水萍皱着眉头边吃边想,她身边的小女孩一直都很安静,六七岁大小却不吵不闹,除了黎衾夹给过她的肉之外居然也再没有动其他的肉。
乖巧得不像个孩子。
辞晏一直在与陈水萍说话,但他的余光不是落在黎衾身上就是在念辞身上。这些天他做了很多个梦。
梦里有珞珈、有黎衾、还有很多他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的人,这些人穿插在他的梦境,一段一段旧事编织成绮丽的梦,那些都是被他遗忘丢失的记忆。
只是这些梦太混乱了,就连他自己都还理不清,所以他这些天没和黎衾说。
而对面坐着的那个小女孩就很像其中的一个人。
“还没问过……小姑娘叫什么名字?”辞晏问陈水萍。
陈水萍正在想家里哪里有香,被辞晏这样一问倒是回过神:“叫念辞,是她哥哥取的。”
“念辞?”辞晏眉头一挑,不说是他,就连黎衾也顿了下,然后抬起眼看向一直乖巧吃饭的女孩。
“是啊,”陈水萍偏头用一种近乎感激的目光看着念辞:“我和她爹没读过什么书,这名字是她自己带来的。”
辞晏没有意外,但也没有继续问,陈水萍摸了摸念辞的头,这孩子被她养得很好,身上的衣服料子算不上多好,但很干净,颜色也是透亮鲜明的,那双手和那身皮肤比起陈水萍来说要好太多,就算换身富贵点的衣服也不会突兀。
“娘,我吃好了。”念辞忽然开口,声音稚嫩,但语气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辞晏甚至觉得她比淮落禾都要大些。
陈水萍觉得并不奇怪,她慈爱地笑了笑:“好,去读书吧。”
虽然律令并不禁止女子读书,但能让女子上学的学堂少之又少,能放手让女子读书的人家也不多,笔墨纸砚都需要不少钱,他们家不算富裕,可见陈水萍是真的对这个孩子很好。
“念辞很聪明,朝廷如今收女官了,将来说不定大有作为。”哪怕招收的女子要比男子少得多也难得多,但陈水萍也一点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辞晏低头笑了笑,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她会很有作为的。”
陈水萍将饭菜收走,等她一离开,那个说着吃饱了的人却不知从哪个地方又钻了出来。
念辞看着黎衾和辞晏,准确来说只是盯着辞晏。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胆怯,就连第一次遇见时那种独属于孩子的天真打量也没有,她的眼神直白而锐利,像一道怎么都避不开的冷剑光。
“你的书读完了?”辞晏笑眯眯开口。
念辞的脸还是那张,屋外雨打在瓦片上发出整齐又清脆的响,陈水萍在水缸里打了水,几只碗撞在一起的声音居然隐隐盖过了细雨声。
“读完了。”念辞走到辞晏面前坐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往他们面前一推。
黎衾不用去碰,他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那股香味从陈水萍出去的那一瞬间就一直绕在他的鼻间。
“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有这个?”念辞很放松,露出审视的姿态打量着他们。
辞晏依旧是那副轻松玩笑的模样,而黎衾更不必说,他似乎永远都不会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你想说自己会说的。”辞晏依旧笑着,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他微笑着问:“朽邺是你哥哥?”
念辞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她摇头:“不得已而为之,倒让这孙子乘机占我便宜了。”
辞晏低头笑了,和他往常一直挂着的那种笑不同,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十分轻松的笑。
“你变得这样小……”辞晏叹息着,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可惜的表情,“可怪不得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黎衾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辞晏的语气很熟稔,可他的记忆中却没有这个人,从前也没听辞晏提过。
念辞扯唇笑了笑,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你都想起来了?”
黎衾眉头皱得有点明显了,默不作声把视线投向旁边的人。
辞晏虽然一直在和念辞说话,但他的大部分心力其实一直都看着黎衾。他靠近黎衾,贴在他耳边解释:“之前我的确不记得,是方才想起来的。”
他的确是不记得念辞的存在,就像他曾经不记得朽邺的脸一样。这是朽邺和念辞刻意从他的记忆中抹去的,至于具体什么原因他并不清楚,也没机会弄清楚,只是在刚才念辞走过来坐下之后那段关于念辞的记忆又突然出现了。
黎衾面色不变,问念辞:“你是故意在那里等着我们?你知道我们会来?”
念辞十分干脆;“我没法指望你们来找我。”
辞晏指尖敲了敲桌子,提醒道:“我的记忆似乎不是我自己抹去的。”
念辞还没来得及解释,黎衾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烦躁:“你们抹他记忆很顺手?”
念辞心中一紧,暗道不好。
辞晏赶紧笑了声,握了下黎衾的手。
“是有些缘由,不是故意的。”念辞目光直视黎衾丝毫不避,但她很快又说,“这里面的东西是朽烨要给你们的,他躲祸去了,这些在我这儿放了很久了。”
“还有他说你们别想着找他了,若是躲过一劫他自会去找你们。”
辞晏挑眉:“他得罪的人很厉害?需不需要……”
“啊,”念辞露出个糊弄的表情,抬头望天,“也不算得罪吧,就是得躲着,用不上你们,日后有机会你们自会知道的。”
这样子是不肯说了。
辞晏耸肩“哦”了一声,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陈水萍已经进来了,她带着笑端来了两杯茶。
“不是什么好茶,但也能解渴。”
这是她找了很久才找出来的一点算得上好的茶叶。她总是愿意回报很多善意,哪怕她收到的仅仅只是一把对方并不是一定需要的伞。
辞晏和黎衾这次没客气,见他们喝了后陈水萍又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女儿,她没有责怪:“怎么没有看书了?”
黎衾的余光看着她们。
念辞又变成了天真的小孩子,她伸出手拽着陈水萍洗得发白的衣袖:“屋子里太暗了。”
黎衾垂下眼,旁边那人却哼笑了一声,他用膝盖碰了碰他。
陈水萍要去找蜡烛,黎衾也没打算久留:“雨已经小了,菜味道很好,茶也很好,家中还有事情,多谢招待。”
虽然归墟的人总说身边这位神尊会冷得让人发颤,但辞晏只觉得他们统统都没长好眼睛,黎衾明明是这世上最好的一个人,他只要看着黎衾,就觉得世上一切好的东西就在眼前了。
陈水萍也不好留人了,把伞递给辞晏,她又道了一次谢,然后将人送到门口,看着人走。
“他们就是你要等的人吗?”陈水萍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低头看向身边的人。
念辞不知何时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她站在陈水萍旁边,神情冷静:“嗯,已经等很久了,终于等到了。”
陈水萍沉默站着,这个半辈子都老实善良的女人就连沉默都是不让人难堪的。
直到雨又开始大起来,她问:“你是不是也马上要走了?”
念辞低头沉默,片刻后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打在房檐上的雨水将她的声音模糊,她手和声音都用了力:“谢谢,娘。”
陈水萍抬了抬手,轻轻揉着触手可及的发顶:“娘在呢。”
“是我要谢谢你成为我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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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