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云锦的变化很小，但林涑雨却一眼便瞧出来了，云锦原本平坦的肚子微微隆起，嘴角的笑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阿锦……”林涑雨难得呆住，平日再怎么稳重的人这种时候也难得像个青涩不知事的年轻小子。
云潮生终究要比年轻人多些经验，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看向女儿：“阿锦辛苦了，这孩子有没有闹你？”
云锦轻轻触着肚子：“乖得很，就是睡意多了些，不过也请了大夫来看过了。”
她又看向林涑雨：“还傻着呢？”
他们虽自小相识，但成婚也不过一年，这个孩子来得突然，别说林涑雨刚回来便收到这样一个消息，就连云锦自己现在都还有点恍然。
林涑雨终于回神，走到云锦身边轻扶着：“累吗？”
云锦摇头：“他乖得很，哪里会累。”
“姐夫你怕不是乐傻了吧。”云绣凑个脑袋过来，又被云潮生拍了回去。
“有没有好好听姐姐的话？”
云绣可得意了：“我可把姐姐照顾得很好。”
她这些日子可都安心在家里帮姐姐料理事情，连最要好的小姐妹唤她出去她都推说家里无人得好好看家。
云潮生有心逗弄女儿，向云锦求证：“真的？”
云锦看了云绣一眼，觉得父亲下一次骂妹妹时也别问她是随了谁了，照镜子呢这不是。
“姐你快说是不是嘛！”云绣闹姐姐。
云锦赶紧在妹妹殷切的目光下点头：“是是是，阿绣乖得很。”
云潮生知道姐妹俩感情要好，云绣虽贪玩，但到底是他一手教养大的女儿，他知道是什么样，闹是真的，对她姐姐的心也是真的。
“我可把姐姐照顾得特别好。”云绣十分得意。
林涑雨也有眼力，适时冲她道谢：“那我在这儿多谢阿绣了。”
云绣大度挥挥手，昂起头，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摇，烛光落在她那双和云锦很像却多了几分狡黠的眼睛上：“小事小事，这可是我亲姐姐，我不照顾她谁照顾！”
云潮生记东西虽然乱却很细致，尤其是对他的两个女儿。这行记着哪个菜云锦多吃了几口要多做几次，下一行又写要云绣对哪个新奇玩意儿多提了几句要叫人寻来，黎衾翻着这些琐事，只想着辞晏生在这样的人家，顺遂一生也会过得不错。
“这几天看了那么多别人的事情，你的头闷不闷？”辞晏见他翻到底便将他手中的东西都抽走了，随手放在书案上。
黎衾听着外面的雨声，眼睛抬起，盯着面前的人。
“你倒是不担心。”他语气虽然很平常，但这样带着些抱怨似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再配上那张俊美却面无表情的脸，说不出的怪，却又异常吸引人，让人看了还想再看。
辞晏乐得听黎衾这样说话，黎衾可不会对别人说这样的话，他喜欢黎衾对他和别人不同。
“总不会死。”辞晏眨了眨眼睛，“更何况有你替我操心着呢。”
黎衾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涌起，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走出了门。
外面雨已经停了，但依旧朦胧，辞晏松开微红的掌心，看了眼被他放在书案上的东西，低头笑了下，又摇摇头，合着外面的雨声将云潮生的东西都一一理好。
淮南的雨季总是混杂着花香，潮湿的空气里总带着淡淡的香味，几缕春风吹过手心的时候像正在轻抚温软的发。
“哥，你真的是我哥吗？”林阳撑头看着摇篮里的人，小孩两岁前长得都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我怎么看你越来越像了呢。”
淮落禾瞥了眼那孩子，她是见过林海的，眼神和记性也不错，现在她也是真没看出来哪里像了，她觉得林阳大概是走火入魔了。
“哥，你在抓什么？”林阳惊呼，伸手想要抓住孩子胡乱抓的手却反被那孩子抓住了两根手指，“你饿了吗？”林阳见他把自己的手指往嘴里送便微微用力抽出来，站起来打算要下去替这孩子找东西吃。
淮落禾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又快走几步拽住他：“干嘛去！”
“他好像饿了，我去找店家要点吃的。”林阳不懂淮落禾为什么拦他，前几日这孩子闹腾的时候林阳喂了点东西就好了。
淮落禾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举起来，示意他看刚才被那孩子抓过的手指。
林阳的手称不上细嫩，虽然上头有个哥哥，但很多事情也得自己动手，手指上的茧子也有些厚。他把被咬过的那两根手指并拢，正正好多了一圈细小的牙印，牙印里渗着血，方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着才觉得隐隐作痛。
“这……”
寻常的小孩子咬不出这样的带血牙印，他们牙都没长好呢。
林阳被放下的警惕又提了上来，每当只有他和淮落禾待着的时候就容易出事，在江宁是这样，在苏落也是这样，到了淮南来了还是这样，他不免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是和淮落禾八字不合。
淮落禾也有些头疼，她倚在门边按着太阳穴想这些妖魔鬼怪大概是觉得她好欺负，先前黎衾在的时候安安分分，现在黎衾一走就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她想着是不是自己太仁慈了。
不过好在这孩子除了想咬人之外其他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不跑也不闹的，只是舞者手，张着嘴，龇着那几颗零星小牙咬空气。淮落禾看了一会儿后只觉得眼花，也不知道林阳每天看个什么劲头。
淮南的水也漂亮得很。刚下完雨，远处的山雾蒙蒙的，清清浅浅的河水荡着水波，风卷弄着岸边的柳枝，一艘船在水面上缓慢行驶。
船内灯火暖黄，何话奇的整张脸却像蒙上了一层灰，嘴唇苍白：“她被带下黄泉对我也有影响。”
明明烛火照着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但一阵风之后却有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我的手伸不到那边，委屈些你。”
何话奇半边脸陷在阴影里，弗雨被带去了黄泉，她的灵魂缺了太多，她却又知道缺失的东西在哪里，黄泉天生带着定魂的力量，或许是感应到弗雨的念，那股力量正在一直在扯着他往下走：“我活不了多长了。”
风静了一下，那个声音沉默很久，直到何话奇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些麻木，那道他原本以为不会再响起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在你还活着的时候拿到该拿的东西吧。”他的叹息声化进风里，轻得好像是何话奇的错觉。
“难道我要去他身上生剥吗？”何话奇听了这话连连冷笑，他说得轻巧，且不说黎衾，就算辞晏没有恢复又怎么可能是他能轻易斗过的。
可他等了许久，那道声音却没再回答了，一切都在无声中盖棺定论。
黎衾走在街上，云府里客栈有段距离，他方才没走几步便又下了雨，伞面上的声音轻柔细碎，街角屋檐下的的孩童将头伸出来又被大人扯回去：“停了再回去。”她冻得可这孩子冻不得，容易生病的。
黎衾脚刚转了个弯，身后的脚步声变大踩得雨水飞溅，在靠近他时又轻下来。
辞晏略过他，大步走到那对母女面前将伞收了递给她们：“我瞧着这雨今日不会停了。”
那妇人被来人一惊，抬眼看去瞧情了样貌后又是惊异，犹豫着不肯收伞，将好奇看着辞晏的孩子往身后带了带，只问：“将伞给我公子如何回去？”
辞晏笑了下，那张脸在灰蒙的天里更加张扬明丽：“我啊，我有人来接。”
妇人还是犹豫不敢收，眼前这公子笑着一双眼看着可不像个会说实话的人，万一伞给了她们自己困在这儿回不去又该如何。
辞晏看着这妇人的模样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常发善心，但似乎每次想要做一些好事时都能碰到好人。
“黎衾，”辞晏没回头，“我回不去了。”
妇人顺着辞晏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烟雨里有人撑着伞，黑色衣袍在这样的灰暗的天色里并不显眼，但露出的那一节腕骨与脸却是白得惊人。
她暗自心惊，淮南城里的富贵公子她也算见过不少，可何时有这样两个人，一边占了淮南的春色，一边又占了这朦胧的烟雨，让人见之难忘。
黎衾踩在雨里的脚步很轻，妇人看着他像临世神仙一样走到面前，清清冷冷的声音敲打着雨珠：“拿着吧。”
妇人呆住了。
她的女儿歪头看着黎衾，看了几秒又转头看看辞晏，最后扯扯自己娘亲的裙摆又缩了回去。
妇人回神后也不再客气，布满茧子的手接过辞晏的伞道了声谢便带着孩子离开了，家里还一堆事等着她料理呢，她可耽误不得。
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辞晏收回视线：“我觉得那孩子很像一个人。”
黎衾皱眉：“谁？”
“我也想不起来了。”辞晏笑，他确实想不起来，只是刚刚走进了和那小女孩对视时有一种熟悉感。
黎衾也不追问了，他将伞往辞晏那边挪了挪：“回去吧。”
辞晏钻进伞下，两人并肩走，却只走了三两步又都停下来。
“那个味道……”
辞晏挑眉：“你也闻到了？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也只那么一瞬。”
黎衾摇头：“不是错觉，是她们留下的。”
——梦魂散的味道。
除去木野那回，黎衾已经很久没闻到这味道了，淮南城无端的花香和连绵的雨为这味道提供了最好的隐蔽之术，竟连他们都险些蒙混过去。
辞晏在归墟的时候向来是不管其他地方的事的，更何况庚涤在他破壳之前就消散于世间了，所以他对于这梦魂散了解实在不多，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黎衾和妄姝会是那个反应。
“这梦魂散和寻常的致幻之物有什么不同吗？”他本着有惑必问的心思。
黎衾圈着他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带着他转了个方向，一边走一边道：“庚涤用妖骨炼制的，再加了松逍林里生长的星河草和落魂花。”
这辞晏还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初因着他吃了人家松逍林的药草黎衾怕日后他再乱吃什么吃出毛病来便带着他将归墟现有的东西都认了个遍。
星河草和落魂花本没有什么，这都是松逍林天生就有的东西，自然毒不到哪里去。
但却加了妖骨。
星河入梦，落魂为安。
这是要将人的魂魄困在梦里，再将人给控制了，活生生再造一个“人”出来。
“当年庚涤本是想用在自己身上，那会儿归墟依旧有很多乱子，不断有人来，又不断有人走，闹得鸡犬不宁。”说到这儿黎衾像是十分厌倦了，“有什么意思。”
辞晏还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他素来平淡冷静的脸好像撕开了一个口子，这是绝不客气的一句话，在那些将归墟奉为神明之地的人耳朵里听来是不能再难听的。
就比如——
“这便是你躲来了人间的原因吗？”
雨天街上连赶路的人也没有，这道声音出现得突兀又强势，辞晏的笑意淡了些，悄没声又挨近了些黎衾，两人是真的肩压着肩了，骨头都互相戳着对方。
黎衾倒是不意外，既然先前碰上了庐秋，那沐夜凉早晚会找上门来。
“你很闲？”黎衾一点都不客气，也没什么叙旧的心思。
沐夜凉没有出声，空气凝脂了一瞬，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接着传来庐秋劝慰的声音：“神尊，您可轻着点摔，这好不容易找回来的。”
只听那边沐夜凉冷哼几声，半晌没再开口。
辞晏嘴角弯了弯：“大人，雨越下越大了，咱们回家去吧。”
黎衾当即抬脚要走。
“……等等！”沐夜凉忽然开口，声音急切得像是从哪儿猛地站起来，噼里啪啦闹出的动静竟然比刚才摔东西还大。
“你……”
辞晏没管他，抓住黎衾的手，把黎衾还没走完的那步带着走了，衣袖晃了晃，还是一样的灰蒙的街，远处却走来三两个撑着伞的人。
“他大概会气疯。”辞晏弯起眼睛，心情很好。
黎衾说：“嗯，可能又会去找明岚闹一场。”
“那我们在这儿等着他来。”辞晏低头笑了笑。
“我记得你从前和他没什么来往。”黎衾说。
辞晏笑着说：“是啊，不过最近隐隐约约想起来一些事，虽然记不太清，但我从前的确是认识他的。”
黎衾点头，辞晏说记不清，他也不继续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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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