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盈,是谁来了?”丁父从厨房里探出头。
丁雨盈还没从周迩的话里抽出思绪,因此由后者代为答复:“叔叔,是我。”
“周迩啊?”丁父认出了她的声音,“这么晚回来,吃了晚饭吗,要不要叔叔现在煮碗面给你?”
“不用麻烦,我刚好在外面打包了份水饺。”周迩婉拒道。
声音还没落地,她便看见丁父边摘下洗碗护手套,边向她们走来,俨然一副要同她高谈论阔的架势。
“要来我家吗?”周迩连忙贴近丁雨盈的耳朵,小声问。
丁雨盈也本能地不想让人打搅她们,想也没想就撇过了头:“爸爸,我去周迩家一下,晚点回来。”
说完,她兴冲冲地跃过门槛,将丁父未说出口的寒暄紧紧关在了门后。
水饺还没凉,周迩揭开包装盖,热气便裹挟着香味腾腾冒了出来。
“好香。”丁雨盈说。
“香菇猪肉馅儿的,尝尝?”
丁雨盈本来没什么胃口,晚饭也就没吃多少,这会儿周迩一回来,她心情好了食欲有了,饿意也袭来了。不过她顾忌这是周迩的晚餐,所以还是摇了摇头。
然而这点心思,早就被周迩给看穿了。她径直起身,走到厨房一看碗柜,才想起来自己要么点外卖,要么在外吃的饮食习惯,家里一个碗或一支勺都没有储备。
她两手空空地折返,干脆把那一整碗水饺都移去了丁雨盈那边:“我现在不饿,这些都给你吃。”
周迩撕开餐具的塑料包装,将勺递到了丁雨盈手中,然后又握着她的手,细心地舀了一个饺子,才放开手,看着她将饺子送进嘴里。
既然这样,丁雨盈也就不再推脱,腮帮子鼓鼓的,不肯住嘴:“你怎么——突然想到——回桐阳陪我了?”
周迩撑着脸颊:“这还需要原因吗?”
她原本不打算回家,然而这半个月里越是回看和丁雨盈的对话,就越加感到不对劲,尤其是和邓思菱出门那回,对话框中那句“不要”,除非丁雨盈受了什么委屈,情绪波动得厉害,否则周迩实在不认为她会轻易说下这两个字。
于是她赶在这次放假,决定亲身探探丁雨盈的情况,就像她前几次回桐阳见夸克的那样。说来也是糊涂,她牢记鹦鹉需要陪伴,却唯独忘了关心人类的心理变化。
坐了一整天的车,她想在小区附近的饭馆先垫垫肚子,也是在等餐的时候,偶然看见了丁雨盈发在朋友圈的内容。她匆匆喊了打包,背包还没卸下,马不停蹄地便去敲响了丁雨盈的家门。
“好吧,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丁雨盈继续问。
“嗯?”
“大概一个小时前,我问你在做什么,你都没有理我。”
“哪有。”周迩嘴上这么说,还是老老实实打开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她的确收到了消息,但那时在车上刚好睡着了,何况她一醒来就给出了回复,属于变相的“秒回”。
“等等,”她顿然想到了丁雨盈在朋友圈提及的对象,“原来你指的是我?”
“什么?”
“‘讨厌他已读不回’,”周迩念了出来,“这个‘他’,不会就是指我吧?”
看到丁雨盈瞬间泛红的脸,周迩心里自然有了答案。仔细琢磨,这个“他”应该是丁雨盈口述转文字的结果,亏她还因此提心吊胆的,看来是系统分不出他她它,才有了这场乌龙。
茅塞顿开的不止她一个,丁雨盈忽然蹙起了眉,话锋急转:“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呢?”
她一拍脑袋:“啊,难道我朋友圈忘记屏蔽你了!”
这下尴尬的人变为了周迩,她挠挠头,想说自己不是爱偷窥秘密的那种人,但丁雨盈的朋友圈,她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还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再想辩解恐怕也为时已晚。
她局促地看向丁雨盈,幸好对方此刻光顾着自责,根本腾不出心思质问她:“不应该啊……”
丁雨盈细细回想,她换微信后,主动和许多人失去了联系,再加上之后又没有结交新朋友,加周迩好友的时候才会忘记这茬。
那周迩岂不是把自己的朋友圈都看光了?丁雨盈咬着下唇,如同日记被看了一样难堪。
“你还看了其他什么吗?”她问。
“没看多少,真的。也就是今天的,我才仔细看了一遍,”周迩实话实说,“你的工作不太顺心?”
丁雨盈沉默片刻,消沉地点下了头。
她是被困囿于理想和现实之间的人,早就失去了自主选择权,眼下这份工作,即便从一开始,不,应该说是还未开始就并不心仪,她也只能咬牙接受。
要不是周迩看过她的朋友圈,丁雨盈估计连点头承认都做不到。她太需要一个信念了,太害怕自己承认不喜欢后,连继续坚持的勇气都不再存在。
“叔叔阿姨知道吗?”
“应该知道,但是点出来的只有我妹妹一个人,”丁雨盈说,“我原定的盲校在余州市,那天雨眠睡在我房间,居然说要报考余州的大学,还劝我放弃工作,到时候能陪我一起念书。”
周迩看着她,心底陡然蹿起了一个念头,试探性地问:“那你怎么看?”
“我没同意。你不知道,她呀,从小就立下目标要考入沿海城市,以后再在那儿定居。”
“小时候能想得这么远,岂不是十几年前就在准备高考了?”
“那倒也没有啦,”丁雨盈咯咯笑了起来,“不过这几年因为我,她总是考虑得很多,明明还没出社会,心智却成熟得远超同龄人。”
“至少不用像他们那样幼稚。”
“可是,你不算‘同龄人’之一吗?”
“我跟他们又不一样,”周迩撇撇嘴,“今年元旦一过,我就成年了。”
“是吗?”丁雨盈忍俊不禁,“真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模样。”
周迩垂下眼眸,盯着她上扬着的嘴角,说:“我没什么好看的,五官平平无奇,也就骨相生得还行,你要不摸摸看?”
“诶?”
“要吗?”
丁雨盈没有说话,周迩看见她松开了勺柄。
她于是轻轻握住那只手,让丁雨盈的小指指节抵着她的虎口,然后再任由她整只手在自己大拇指的撩动下,渐渐张开,向着她的面颊贴来。
丁雨盈的指尖先是触在了周迩的眉毛上,她的眉毛很疏,指腹扫过左侧,在周迩的牵引下游移至了右侧。
忽然,丁雨盈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类似金属的硬物。
“这是我穿的眉钉。”
“诶,老师允许吗?”
周迩耸肩:“画室老师不管,但房老师眼里估计容不得这些,我等开学了再摘下来。”
“眉钉啊,会不会很痛?”丁雨盈问。
“不痛,穿舌钉有点。”
周迩耐痛力强,初中那会儿中二,又因为故意和她妈作对,左右耳打满了耳洞,也只在穿耳桥的时候叫了两声痛。
“还有舌钉?”
“还有舌钉。”
周迩坐直了身,尽管丁雨盈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她还是将那只手抓得死死的,顺着鼻梁滑到了自己的唇间:“这是嘴唇。”
“是、是吗?”
周迩笑了,视觉中央的丁雨盈面红耳赤,心慌意乱的样子比平常还要可爱几分。
就在这时,周迩蓦地带着丁雨盈那只手往上伸,指尖停留回眉间的位置,任由她整个手掌覆在自己的脸上。
丁雨盈措不及防,一时半会儿没能弄清对方的用意。周迩一言不发,安静的室内,她只能听到手表秒针在滴答滴答转动。
突然,异样的触感从掌心传了过来,湿润的还发着烫。丁雨盈的头皮很快发麻了,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这阵触感不是来自周迩的嘴唇,而是舌尖。
周迩放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却没有就此收回,它正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直到又一件金属物品触及了掌心——是周迩的舌钉。
“好烫。”丁雨盈试图让心率恢复正常。
下一秒,她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冲击在了她的掌心。周迩把头往后缩了半寸,哼笑着说:“你的手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