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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好 我叫许砚星

开机仪式那天的阳光很烈,晒得人有些晕眩。

陈棠月站在人群边缘,望着场中央被记者和闪光灯包围的许砚星,忽然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他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线条利落的手腕格外显眼。

导演站在台上致辞,谈及《余烬温》的创作灵感时,特意朝她的方向指了指:“特别感谢原著作者陈棠月女士,是她笔下的故事让我们相信,即使身处灰烬之中,也能生出希望。”

所有镜头齐刷刷转来,陈棠月下意识往后缩,躲到了身后的柱子旁。

周姐在一旁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笑着打趣:“躲什么?你现在既是投资方也是编剧,连顶流都得听你把关呢。”

她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是心理医生发来的消息:“今天记得吃药,别熬夜。”

陈棠月回了一个“好”,指尖触到屏幕映出的人影。

她气色比上周稍好,可眼底浓重的青黑依旧醒目,像一抹洗不掉的墨渍。

许砚星从台上走下来,恰好经过她面前。

身边围着几位制片人,他脚步未停,目光扫过来时,却短暂顿了半秒。

只是极淡的一瞥,如风拂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可陈棠月握着剧本的手指,还是骤然收紧。

棉质封面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皱,封面上印着角色名陈砚,烫金字体仿佛在微微发烫。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碰面。

没有监控相隔,没有人群遮挡,他就站在咫尺之外。

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本人比镜头里看着更清瘦,周身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他大概早已不记得她。

那日在棚房门口的一句提醒,不过是举手之劳,转头便会遗忘,或许他自始至终都没看清过她的模样。

开机仪式结束,剧组立刻投入筹备。趁着原著热度正盛,所有人都想抓紧进度。

午休过后,车队动身前往第一个拍摄地——城郊一处废弃工厂。

这里规划改造成艺术区,如今还留存着生锈的管道与碎裂的玻璃窗,颓败的景象,恰好贴合剧本里火场废墟的设定。

陈棠月坐在保姆车后排,低头翻看修订完毕的剧本。

副驾的场记小姑娘和司机闲聊,话语清晰地飘进她耳中:“许老师这次转型压力不小吧?听说他团队一开始并不赞同接这部戏,担心损耗口碑。”

“可不是嘛,”司机叹了口气,“从前是唱跳爱豆,粉丝基础稳固。现在来演这样基调压抑的片子,角色还带着严重的心理创伤,万一发挥失常……”

后半句话隐在空气里,意思却不言而喻。

陈棠月捏着剧本的手指顿了顿。《余烬温》里的陈砚,本就不是讨喜的角色。

他英勇无畏,内心却满是怯懦;爱得掏心掏肺,最后却亲手推开挚爱。

他像一截烧得半焦的木头,外表坚硬,轻轻一碰,便碎落成灰。

许砚星为什么执意接下这个角色?片酬微薄,风险极大,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局。

车子停在工厂大门前,这个问题依旧萦绕在她心头。

推开车门,铁锈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轻咳两声。

许砚星已经抵达,正和导演沟通拍摄走位。他手中的剧本页脚折满印记,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斜斜漏下,在地面投出斑驳光影。他微微垂着头,侧脸轮廓在光线里格外清晰,神情专注,像一名潜心解题的学子。

“陈小姐。”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她一惊,抬头便看见副导演拿着场记板站在面前:“第一场戏马上开拍了,您要不要到监视器那边观看?”

陈棠月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途经许砚星身侧时,他恰好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倾棠老师,”他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带着被暖阳浸润过的质感,“我是许砚星。”

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唤的是她的笔名。

陈棠月望着那只手,迟疑片刻,才缓缓伸手相握。

指尖相触的刹那,似有微弱电流窜过四肢。她飞快收回手,指尖却久久发烫。

“嗯,我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涩,“剧本……你看得很用心。”

许砚星浅浅一笑,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这笑容并非舞台上反复练习的标准营业表情,反倒像乌云被清风缓缓吹散,自然又松弛。

“故事写得很好。”他说道,“陈砚这个角色,很特别。”

“特别”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她心底最敏感的角落。

是啊,特别。

这个角色,几乎是她剖开自己的内心写就。

导演在前方高喊“各就各位”,许砚星应声作答,转身走向布景好的火场废墟。他步履沉稳,单薄的背影立在空旷的厂房里,看似脆弱,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陈棠月走到监视器后方,周姐递来一瓶冰水:“紧张吗?看着自己的故事被拍成画面。虽说你也经历过不少项目,但这次是电影,时间紧、任务重。”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的慌乱。

“还好。”她轻声回应。

可心里分明不是滋味。

当许砚星身着消防员制服出现在镜头中时,陈棠月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模拟的废墟之间,脸上沾染着尘土灰迹,目光空茫地扫过周遭狼藉。

这份空洞并非刻意表演,而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她落笔塑造陈砚时,脑海里想象的模样分毫不差。

“卡!”导演出声叫停,语气里满是惊喜,“砚星,这段情绪太到位了!再来一条!”

许砚星点头应下,走到一旁喝水休息。他的目光随意扫向监视器方向,猝不及防地,两人视线撞在了一起。

陈棠月像被烫到一般,立刻低下头,佯装翻看手里的剧本。

耳朵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自己清晰的心跳声都听得真切。

身后传来场记小声的议论:“你看许老师刚才的眼神,简直和原著描写得一模一样。”

“是啊,本来还担心非科班出身,演技会撑不起来……”

陈棠月的手指越攥越紧,纸页边缘硌得指腹隐隐作痛。

他怎么会懂?

那个从火场救下爱人,此后无数个夜晚被噩梦纠缠的陈砚;那个满心欢喜想要拥抱,又怕一身伤痕伤到对方的陈砚;那个把所有温柔都藏在笨拙举动里,最终只能目送爱人离去的陈砚……

他怎么会读懂这份深埋的苦楚?

第一场戏拍摄结束时,天色已近傍晚。

夕阳将工厂的影子拉得悠长。许砚星卸了妆,换回日常衣物,依旧是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随意搭在脑后,头发略显凌乱。

他走过陈棠月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

“倾棠老师。”他开口,“剧本第三十七页,陈砚那句‘我怕我的火,烧了你’。这里的‘火’,指的是救人得来的荣誉,还是……”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还是他难以自控的绝望?”

晚风从破窗涌入,卷起满地灰尘,迷了双眼。

陈棠月眨了眨眼,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转瞬便被风吹干,只留下一阵涩意。

她没有回答,转身快步离开,像是在逃避什么。

身后传来他轻柔的声音,清晰地钻进耳中:“老师,你怎么了?”

陈棠月攥紧口袋里的药瓶,指甲几乎嵌进塑料瓶身。

我害怕。

她在心底默念。

我怕你看穿我藏在故事里,所有不愿示人的心绪。

回到公寓时,夜色彻底笼罩城市。

她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静静发呆。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姐发来的次日拍摄计划表,排在首位的,正是许砚星的重头戏——陈砚火场救人的戏份。

窗外霓虹穿透玻璃,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她又想起许砚星方才的问题,想起他眼底的探究,心脏再次骤然收紧。

或许,让他来演陈砚,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她强行压下。

陈棠月打开电脑,文档里的光标不停闪烁。

良久,她缓缓敲下一行字:

火,是会蔓延的。

无论是故事里的烈焰,还是现实之中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