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陈棠月盯着文档里卡住的句子发呆。
窗外的霓虹透过纱帘渗进来，在键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像极了笔下那个总在黄昏里抽烟的男人——指尖星火明灭，把心事烧得只剩点灰。
手机在桌角震了震，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眼仁发疼。
是制片人周姐发来的消息，一连串语音转文字带着喘不上气的急切：“棠月！投资方那边拍板了！预算直接拉满，按你说的来，全程跟组，选角你点头才算数！他们把最终候选的男演员资料发你邮箱了，明天下午试镜，你得来现场盯着！”
陈棠月捏着手机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缓缓蔓延全身。
客厅落地窗倒映出她的影子，药瓶在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抗焦虑药片躺在瓶盖里，像粒没发芽的种子。
心理医生说她该多出门晒晒太阳，可她总觉得阳光太亮，照得人心里那些褶皱里的脏东西无所遁形。
银行卡里的数字足够让陈棠月这辈子不用工作，但她还是窝在这间公寓里写了三年。
写那个叫《余烬温》的故事，写一个消防员在火场里救下爱人，却在后来的无数个夜里，被对方眼里的恐惧烧成灰烬。
读者说她写得太痛，可他们不知道，她只是把自己心里的火，借笔下的人烧了一遍又一遍。
点开邮箱时，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PDF文件里列着五个名字，最后一个赫然写着“许砚星”。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她划开手机刷了刷热搜，#许砚星#的词条挂在第十七位。
点进去是段他演电视剧的片段，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他发梢，转身时眼里的倔强像淬了火的钉子。
评论区吵得厉害，有人说又有一本书要被毁了，也有人截了他哭戏的动图，说这双眼睛能演活破碎感。
想起上周在超市货架前，听见两个女生讨论他。
“你看他新舞台了吗？ending pose那个笑，甜得我想尖叫！”
“可他要去试镜《余烬温》啊，那小说多丧啊，他能行吗？”
陈棠月当时推着购物车从她们身边走过，购物篮里躺着三盒牛奶，两包苏打饼干，都是不容易过期的东西。
……
试镜场地在影视基地的A区棚房。
陈棠月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周姐老远就朝她挥手，把她往休息室带：“今天人多，你就在这儿看监控，有合适的我叫你过去。”
休息室的屏幕分了四个画面，每个试镜间的情况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棠月蜷在沙发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上的线头。
前面几个男演员要么太用力，把消防员的隐忍演成了木讷；要么太松弛，像在拍偶像剧，连握水枪的姿势都透着股刻意的帅。
周姐在旁边叹气：“找个能演出荒芜里带着暖意的太难了……”
她的话没说完，屏幕里的三号试镜间门开了。
许砚星走进来的时候，陈棠月正在喝矿泉水。
瓶口碰到嘴唇的瞬间，她突然顿住了。
许砚星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膝盖处磨出点白边，头发随意地抓了抓，露出光洁的额头。
没有舞台上的精致，也没有电视剧里的青涩，就那么站在镜头前，肩膀微微内收，像只刚收起翅膀的鸟。
试镜片段是男主角在医院走廊里抽烟，被爱人撞见的那场戏。
剧本里写他“手一抖，烟灰落在鞋面上，抬头时眼里的慌乱比烟灰还轻”。
许砚星没拿道具烟，只是空着手指夹在唇边。
当副导演说“开始”的瞬间，他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不是演出来的慌乱，更像种本能的退缩。
他垂下眼睫，指尖虚虚动了动，仿佛真有烟灰掉下来。
再抬眼时，屏幕里的光落在他瞳孔里，亮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有愧疚，有后怕，还有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像冰层下悄悄淌的水。
陈棠月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突然收紧，瓶身被捏得有些变了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不疼，却有点麻。
像小时候玩捉迷藏，躲在衣柜里听见外面有人走近，既想被找到，又怕被找到的那种慌。
“他以前是唱跳爱豆？”陈棠月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发飘。
周姐点头：“顶流呢，这次是零片酬来试镜的，说特别喜欢你的剧本。”
屏幕里的许砚星已经结束了试镜，正弯腰和导演说着什么。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很紧，透着股和年龄不符的执拗。
他转身离开时，目光扫过监控摄像头的方向，像是有感应似的顿了半秒。
陈棠月的呼吸突然漏了一拍。
他肯定没看见她。
休息室的监控是单向的，他那边的屏幕只显示试镜画面。
可那一眼，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自己裹在外面的那层茧。
“这个怎么样？”周姐凑过来问。
陈棠月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瓶底的水珠在玻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就他了。”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姐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会看上他！这双眼睛太绝了，今天来的都是投资方看好的几个主角，特别是这个许砚星，自带话题热度，不炒作还敬业。”
陈棠月没再说话，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
许砚星已经走出了试镜间，走廊里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笑着点头，笑容很淡，却格外温柔，和舞台上那个会wink会比心的爱豆判若两人。
原来有人真的能把舞台上的光收起来，藏进骨头里。
离开棚房时，夕阳正往西边沉。
陈棠月站在门口等车，看见许砚星被一群人围着往外走。
他换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还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点点鼻梁。
经过自己身边时，一阵风掀起他的帽檐，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正好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小心。”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棠月抬头时，只看见他被人群簇拥着上了保姆车，黑色的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那双让她莫名发慌的眼睛。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汗。
陈棠月摸出包里的药瓶，倒出一片白色药片放进嘴里，没喝水，就那么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手机收到周姐的消息：“开机仪式定在下周一，到时候见！”
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车尾灯，陈棠月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好的。”
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像在提醒她，故事里的火，终于要烧到现实里。
下周一。
这个日子在心里打了个结，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转身走进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身后是城市亮起的万家灯火，身前是那间只属于她的、亮着孤灯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