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很快恢复了平静。
先前叛军占领,家家户户都战战兢兢,生怕惹事。
如今秦逢带着皇室的军队驻扎于此,他在扬州一向是好名声,又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称赞。
如今正是元宵,街上倒比那日除夕更热闹。
秦逢牵着苏萤在街上逛。
那日除夕,夜风太大,虽有秦逢小心照顾着,苏萤还是生了好大一场病。
他年少时心智不全,后来又落下腿疾,身子一向不好。
一场风寒,近乎是要了他一条命。
所幸是痊愈了。
两人走走停停,最后来到一个面具摊。
摊主看见是秦逢,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又转头看向秦逢悉心护在怀里的人,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脸。
他只好称呼道:“秦公子,这位小公子,想看什么面具?”
秦逢小心翼翼拉住苏萤的手:“你不是说我选的面具都不好看,瞧一瞧,这里有没有你喜欢的?”
苏萤伸出手,拿起一个细细看。
他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比旁人慢半拍,等得摊主大气不敢出,他悄悄瞥了一眼秦逢,只见这如今多少人难得一见的秦副将军,极为耐心地站在一旁,为这小公子挡住过往的人流。
苏萤看了许久,说道:“就这个吧。”
说罢,他缓缓解下脸上的面具,摊主忍不住看过去,想看看是怎样漂亮的脸蛋,把秦公子迷的死死的。
看清楚那一瞬,摊主大惊失色。
那脸上竟满是紫黑色的怪异疮疤,丑陋无比,连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苏萤又去拿那个新的面具,他动作依旧慢悠悠的,似是一点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又似是……
没什么力气。
秦逢及时接过面具,为他戴上,又自己挑了一个野兽面具,和苏萤戴着的像一对儿。
“走吧。”
秦逢揽着他离去,摊主看着他们立刻的背影,突然发觉那小公子走路是一瘸一拐的。
那如今炙手可热的秦家公子,捧在心尖上的人,竟是个毁容的残废。
秦苏二人逛到天色渐黑,秦逢担心夜里风大,苏萤又染上风寒,便带着他往秦府回。
苏萤走到一半,没力了,他整个人往秦逢身上倒。
秦逢便将他打横抱起来,藏进怀里,像是藏起什么珍贵的宝藏。
苏萤重病这些日,他常做噩梦。
梦到苏萤以各种各样惨烈的方式死去,而他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最后殉情而去。
醒来记不清细节,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只有紧紧抱着苏萤,这痛才能缓和。
苏萤这些日子也被抱得习惯,尽管秦逢有时候控制不住力气,抱得他浑身都疼。
生过这一场病,他的神智又不大清醒了。
很多情绪似乎被抽离开来,痛与快乐,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次,秦逢捧着他的脸,喃喃道:“阿萤,你这张脸,不能被发现。”
从苏萤有意识以来,身边就有许多人把守,苏萤知道,苏府已经在除夕那一夜满门死绝,他苏家少爷的身份是绝不能暴露的。
否则,也许连秦逢,都保不住他。
于是那一日,秦逢取了一枚丹药,叫他服下。
苏萤病愈后罕见地发了脾气。
他猜到这枚丹药是做什么的,无论如何都不肯服下,甚至把茶杯砸烂,捡起碎片要划破自己的脖子。
被秦逢伸手挡了下来。
正好划破秦逢的手腕,一瞬间便喷出了血。
血流了很多,可秦逢没有叫人,他像是看不到自己流血的手,只是静静看着苏萤。
苏萤也没有叫人。他冷眼看着秦逢流了满地的血,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
直到秦逢失去意识。
再睁眼,看见的便是苏萤毁容的脸。
秦逢用自己的一条命,换苏萤的命。
从此这扬州城里,再没有苏萤,只有秦逢的堂弟,他的未婚妻,秦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