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一路上迹卿都认为迹云难过不停的安慰她。哪怕迹云多次表没有关系,迹卿都认为迹云只是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终于马车到了毓星宫门口。
迹云快步下了马车,期间抽空对迹卿说道:“我先走了,等会他会送你到你宫里。”
迹卿打开马车的车窗对迹云说道:“皇姐,你记着,你要是实在伤心你就来找我,我陪着你。”
迹卿透过马车的车窗只见迹云正走到不远处,头也不回地向她挥挥手,表示她知道了。
不知道是天气开始刮风变冷了,还是因为迹云走向毓星宫偌大的宫门身影逐渐的变小,她觉得皇姐莫名的有些孤独。
对,
孤独,
这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时,
她都觉得有些
荒谬。
皇姐深得父皇盛宠,母家位高权重,多的是人羡艳,反观自己对皇姐还多有仰仗。
真是应了古人所说天气一冷就开始悲古伤秋了。
迹卿望着迹云的背影随着走得越远越小,直到被遮住不见,才对驾车的人道:“走吧。”
*
迹云告别迹卿,边向毓星宫走,边打量四周。想,这里还是没变,如同往常一样。
门口的石阶上有一道小小的裂痕不仔细看不出来,门前栽的依旧是桂花。
模模糊糊中好像听到一个性格开朗活泼的女人温柔的对她说:“云舒,你闻这花香不香啊,等过一阵让御膳坊给你做桂花糕吃,可好吃了,娘和你一起吃。”
她说怎么说的来着:“香,桂花糕好吃,你骗人,你上次明明说过要和我一起吃的,但是你走了,我找不到你。”
她看见那个女人温柔的摸摸她的头略带歉意的对她说:“对不起,是娘的错,娘不应该为了自己的事,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一次娘一定会陪你一起吃桂花糕。”
她故作为难勉强原谅她:“最好是,我再相信你一次。”
那个女人看出她的小别扭,笑着说:“好,我们云舒真是个大度的人,能原谅娘这么过分的事。”
她忍不住的笑了。
后来
迹云记得她真的陪她吃了桂花糕,她记得
桂花糕很甜,
那天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风很温柔。
迹云忍不住笑了。
场景转换
那天她在这里等她
——她的母亲。
前几天她写信回来告诉她,她今日会回来。所以她好几天都特别兴奋,特别是那一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在门口等她,想要第一时间见到她,不管别人怎么劝,她都倔强的站在那里。
已经记不太清当时是什么场景,只记得有几个人匆匆忙忙的和她身边的宫女说了什么。
那个宫女眼里含着泪光,声音有些颤抖,好像很难过的样子,对她说:“殿下,不用在这里站着了。”
她很疑惑说:“为什么?我要在这里等我娘。”
好像她戳到了那个宫女的伤心处,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落了下来,说:“皇后娘娘,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明所以:“娘说她今日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
除了上次桂花糕的事她从未食言过。
身边的人轮番的劝,都没用,无奈只得陪她站在那里,只是不住的哭。
好几次她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只说:“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那时她很疑惑,明明那天并没有风。
后来父皇来了,对她说:“你娘战死沙场了。”让她回殿内去。
她知道战死沙场是什么意思,娘和外祖父都说战死沙场的是大英雄,她不明白娘是大英雄和不回家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望着父皇,眼里亮晶晶的:“我知道啊,父皇,娘是大英雄,但是娘是大英雄和她回不回家有什么关系。
娘说她这次回来给我带了好多新奇有趣的东西,虽然她之前也会给我带,但是她说这次的我一定没见过。
还有他说今年年关的时候她要和我一起去宫外逛逛,吃糖葫芦,她每次和我出去都要给我买的……”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父皇抱了起来,抬脚向殿内走去。她轻微挣扎对父皇说:“我答应过娘要在下次她会来的时候在门口等她的。”
父皇听完这句话顿了顿,没有过多的停留快步走进了殿内。
想及此,迹云大步的向前走去,经过那级石阶时,低头望去果然看见那里有一条小小的裂缝。
迹云抬脚走到毓星宫门口,宫人纷纷对她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迹云抬手道:“免礼。”迹云转头环顾走位,毓星宫还是和以前一样,同娘在时一模一样,一样的物件,一样的位置。
宫人来来去去,有时过一段时间满宫都是生面孔,偶有零星几个老熟人,但毓星宫不一样变得不多。
不管来几次,迹云都有一种她娘会从某个角落走出来叫她的感觉。
“殿下,祭拜的东西已经准备妥当。”迹云转身望去是他娘的贴身宫女玉枝,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在这里,每次来时都是她准备事宜。
“嗯,我知道了,等会向往常一样,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先去忙吧。”迹云平和的对她道。
玉枝笑着看她,像透过她现在望向那个年幼的孩子:“好,殿下像往常一样,有事就叫我。”
迹云点点头道:“好,有事我会叫你。”转身大步走向殿内。
迹云的母亲沐云逍喜欢精致华丽的装饰以至于毓星宫的风格就像此处靠拢,偏偏书房要典雅、素净。此殿原本就是她的书房,皇上在她走后,把她的画像挂在墙上,来纪念她,周围只有一些改动,大致都没变。逢年过节等大日子,迹云就会过来祭奠她。
迹云走进门,看着墙上那幅画,四周干净整洁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打理的。
画中的人穿着清新、素净的浅青色窄袖劲装,头发高高竖起,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手里拿着长剑,像是刚练完功,正笑着好像在说些什么。
迹云走向前,在供桌旁拿起未点燃的香,点上拜了拜道:“娘,今天是四年一度祭祀的大日子,我又来看你了。”
说完,她退到一边,看着面前的画像。实则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画像。
其实,迹云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每次过来她都一边看着画像,一边在脑海里回想。
沐云逍是个厉害的人,史书上会像写下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将领一样留下她的名字,也会像那些传奇人物一样在民间的各个角落被人讲述她的传奇故事,丰功伟绩。
她出生在一个勋贵世家,家族满门忠烈,世代从军。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的家人就在讲述他们的忠诚,他们的骁勇善战,他们的军人血性。
毫不意外地她被吸引了,
她渴望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保家卫国,效忠她的国家。
忠君爱国好像深深地刻进了每一个沐家人的骨髓,成为了他们一生都渴求。
上一任皇帝生性多疑,她既相信他们的忠诚,又担心他们手里的兵权。但她清楚的知道他们是浔源国的利刃,是一把好用的刀。
她思来想去,决定用一个她也瞧不上的笨的方法,
那就是和沐家人联姻。
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和下一任皇帝成亲,生下的孩子最好是下下任皇帝,血脉相容,利益绑在一起,如此一来还怕拿捏不住他们沐家。
想通后,上一任皇帝立马叫来当时修为道法已是全国第一的清风道长,让他算卦,沐家的谁是最有可能和下一任皇帝生出下下任皇帝的。
当时现如今的皇帝,因为出生异象,按照浔源国的传统,被当做太子培养。
清风道长受当时的皇帝所托,算卦算出的就是沐家的当家人所生的幼女沐云逍。上一任皇帝也知道沐云逍受家族宠爱,直面说,他们不一定会同意。
退而求其次以沐家女,天性聪慧,懂事乖巧的缘由,让她成为现任皇帝的伴读。
想着两人年龄相仿,多相处相处,培养一下感情总归是没错的。
两人相处倒也不错,沐云逍成年后想去边关戍边实现她的报复,前任皇帝刚开始并不同意,不知道现任皇帝和她说了什么,最终沐云逍远赴边关。
再后来就是沐云逍骁勇善战,屡获战功。
结果当然是他们成婚了,想要和皇家斗结果大多都没有好下场。不过成亲后她依然上阵杀敌,最终战死沙场。
也算是得偿所愿,沐家人把战死沙场当做壮烈的归宿,视为荣耀。
按照她的想法在她死后把她的尸骨埋在那片她拼死保卫的土地上。起初大臣宗亲全都反对,按照礼法皇后死后要埋在皇陵,皇帝坚持,皇陵里只有她的衣冠冢。
迹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在迹云眼里母亲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她温柔,不拘小节,喜欢美丽事物,坚韧,勇敢,强大,令人敬佩。
她从来不让她叫她母后,她说因为这样太生分,她们两个是最亲密的关系。她很喜欢那些精致美丽的首饰、字画和摆件,每每在袍子不小心粘上些许污渍时立马去沐浴更衣,但却义无反顾的奔赴沙场。
她从来不在她面前喊苦喊累,
只说边关的风有多恣意,
战士们有多英勇。
父皇与母亲之间的感情,她从来都看不懂。
父皇会在每一年节日等重要时刻提醒她过来看望母亲,会保留她生前住过宫殿用过的东西,也会尊重母亲的意愿,记得她喜欢的东西,每次都让人准备妥当。
母亲会记得父皇的生辰,也会记得他喜欢的事物,看出他的不适及时关怀。
所有人都说父皇与母亲恩爱非常,特别是父皇对母亲情根深种,即便母亲故去多年父皇依旧关怀备至。
可她并不这么认为,
是的,
她不认为这是爱情。
迹云年幼的时候,开始识字读书,曾看到书上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问为她授课老师为什么君子要最求淑女?
老师说因为淑女品行高洁君子敬之,怜之,心生爱慕。
她又问什么是爱慕?
老师告诉她爱慕就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她,忍不住想要给予她世间最珍贵之物。
她听闻不是很明了,问身边的宫女。
她说爱慕就是盼望见到心爱之人焦急又甜蜜的心情,见到时之前种种等待都化为蜜糖般的甜蜜。
她也曾问过母亲,母亲为她为何如此问。她说是读了诗经有感,母亲笑着说她长大了,开始探索生命的旅程了。
而后告诉她君子逑淑女是因为爱,爱是内心深处传来的悸动,是一生一世的的相守容不下他人的誓言。
她也问过父皇,他曾言爱是自私的也是无私的。
世间的爱分为很多种君臣之间,挚友之间,亲人之间和男女之间,他们所说的是男女之间的情爱,男女之情既要忠诚也要尊重,彼此在欣赏美景之后相互宽慰温存何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坦言迹云现在不懂以后慢慢就会明白。
现在回想,母亲不会因为父皇有其他嫔妃而生气,父皇当然和母亲看过美景,但过后不是相互温存,而是谈天说地,彬彬有礼。
但不可否认的是父皇对她看中有一部分是因为母亲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先辈定下来的规矩。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让她看不真切。
迹云在蒲团上静坐良久。
供桌上都是沐云逍生前爱吃的糕点和花,想也不想就知道是谁安排的。
不远处的小桌上有一盘桂花糕,是玉枝准备的,尽管迹云现在已经不喜欢吃桂花糕了,十次都不一定会吃一次,她还是依然每次都会准备着。
缭绕的烟雾飘到迹云新脸上,她端坐在过哪个做供桌前看着那幅画像,仿佛不被世间万物所扰。
天色渐渐变黄,夕阳透过窗户照到殿内,准备到宫宴开始的时辰了。
迹云推开殿门走了出去,玉枝为她送行。
看着她离去,忽然意识到当初那个到皇后娘娘遗像前有说不完话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这个沉默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