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念安被他异样都状态吓了一跳,他不安的上前几步想要扶住对方:“张清和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了?”
“假惺惺!”张清和猛挥手推开他,力道大的让毫无防备的张念安踉跄着后退好几步。
“别靠近我。”他绝望的祈求着,又带着自暴自弃的悲鸣,“对不起。”
突然低下去的嗓音,破碎的呜咽着。
千听白此时从地上撑起身体,他从袖中取出符纸,朱砂绘制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灵光,一步步朝张清和走去,别看他表面看着步履沉稳,但细看气息仍旧有些杂乱,也对,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恢复好。
张念安却是心弦绷紧,以为他终于要出手收鬼,霎时红了眼眶,身形一晃就挡在了张清和身前,双臂张开将人护在身后:“道长,求你能不能不要伤害他,我……我和他还有话要说。”
“不用担心,他只是出了点小问题。”
张念安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转念一想千听白若是真想伤害他早就动手了,何必和他们在这里虚与委蛇,他有转头看着身后的张清和,对方眼底翻涌着阴郁,鬼气也很浓重。他咬了咬唇,终究是放下手臂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张清和见状,扯着嘴角露出凉薄的笑,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但他并没有闪躲,任由千听白靠近自己。
千听白好整以暇地站定在他面前,打量了一会儿这个被心魔束缚的小鬼,就在张清和被看的不耐烦时,对方骤然抬手将那张符文拍在他额头:“心神安宁。”
这一拍挺痛,张清和忍不住捂住额头,不过随着他话音落,符纸散作点点金光顺着张清和的眉心缓缓渗入。
张清和原本全黑的眼瞳逐渐清明,他抬眼望着千听白,声音干涩:“你……你不杀我?”
千听白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捉鬼又不负责生杀,若非那些穷凶极恶之鬼,你们的去留从不由我定夺。”
顿了顿,他笑着露出牙尖:“不过我耗费了那么多修为,刚才这一掌倒是故意的。”
“好了,给你念了清心咒,暂且压住了你体内的心魔,他如今已经休眠不会再干扰你的神智了。”
“谢……谢谢。”
一旁的张念安听得云里雾里:“邪念?你们在说什么?”
千听白指了指张清和淡淡道:“这些让他与你细说。”
随后他转身踱回原位,盘膝继续调神,云将离看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
云将离收回视线飘到两个少年身旁,默默看着这对纠缠颇深的鬼魂。
张清和低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对不起。”
他喉间滚动,知晓一句道歉太过轻薄,却还是咬着牙把事情缓缓道出:“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苍白又不负责,可是那日杀害你父母的人,不是我。”
“那日你的丫鬟把匕首给我要我自刎,我知晓这不是你的意愿,但那时我伤口久不得治,又许多天没有吃上一口好饭,恐怕是大限将至,神识也混沌不清……,等我清醒时,我的手已经拧断了………”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可是那血腥的场面犹在眼前,无需多言两人就知晓其中的惨烈。
“我从未害人性命,瞧见满地狼藉我吓坏了,可是那双手根本不听我使唤。”张清和眼底满是恐惧与痛苦,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脑海里始终有个声音不停蛊惑我,他说要治好你,只有我能治好你,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要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后来我看着他割开皮肉喂给你他对这些事乐此不疲,我控制不住他,只能看着他伤害你。”他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你……离世后,我才短暂夺回神识,狠心将你赶出去,我知道你很痛苦,这一切明明都不是你的错,我不想让他再伤害你,可是之后他更疯。”
“他不允许你们任何人离开张府,院外那棵流苏,不,应该是你的丫鬟藏起来的平安锁上的玉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那东西能源源不断为他提供灵气,助他修为大涨,他越发强悍的同时你父母的残魂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若不是有人阻止,只怕是……只怕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一口气说完这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心事,张清和浑身力气散尽,无力瘫坐在地,鬼气也逐渐黯淡:“我虽被心魔所控,可终究是害了人命,我本无颜再面对你,更不配苟存人世。”
他目光投向闭目打坐的千听白,重重磕头:“道长,求您收了我,让我和那怪物偿还这份罪孽吧。”
千听白缓缓睁开眼,无奈揉揉手腕怅然道:“这件事哪能你一个人做决定,再说,有错的何止你一个。”
他打了个响指,不过瞬息,方才被静心咒压下的那缕邪念重新篡夺了身体的主导权。
刚才还满是愧疚颓然的张清和褪去悲切,他垂眸瞥了眼自己跪地的双膝,眉毛拧起露出不屑,还准备继续搞事,却没想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冒出金丝,居然暂时压制了自己。
这一看就是坐在那里的道士搞得鬼,张清和目露凶光,却拿对方没办法,因为这肯定又是另一个自己心甘情愿的。
挣扎无果,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衣角扫过滚到地上的骨头灯,随意看了眼就被他踹开了。
他扬起下巴:“我做这些有什么错,不过是做了他一直不敢做的事,他被一句朋友弄得晕头转向,甘愿割肉给着小鬼续命。”
说到此处他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落在张念安身上:“这小鬼占尽好处,到头来一句不知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天底下哪有这些好事,哪有只享其福不承其祸的道理?他得了续命的好处,受些折磨本就是天经地义!”
这话虽然偏执,但也有几分理戳中了张念安心底的煎熬,他羞愧得深深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脸,自己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况且比起张清和腕骨之痛,他死的倒还算轻松,死后也没有受到折磨。
若是折磨他还好,但折磨的却是他的父母,父母有错,他却是父母的骨血,两边都是他无法割舍的人,这些事日日折磨他,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张清和见状愈发得意,语气里狠戾更甚,谈及张念安的父母,又是厌弃与鄙夷:“那对道貌岸然的夫妻,看着慈眉善目,却是那样佛口蛇心之辈,他们口口声声怜惜孩子,却暗地里盘算抓更多无辜的人给这小鬼续命,若不是我偷偷放跑那些人,这府上不知道还要添多少冤魂。”
他往前倾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阴恻恻的自得,一字一顿:“我阻拦他们的恶念反倒也成了错?世道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我做的事,于张念安,于这对夫妻,何曾有半分亏欠!”
“你这么说着,不也很愧疚吗?”云将离问,“你分明可以直接杀死张念安,可以让他神魂具灭,他死后魂魄虽然被关在门外,但没有人约束你,你大可把他捉回来,但你没有这样做,这是为何?”
彼时张清和身边的一切开始凝滞,连同流淌的光影,刚才还在于他对峙的人和一直不曾熄灭的残烛通通都静止了,只剩下他与云将离还能行动。
“你都做了些什么?他们怎么不动了?”
云将离这才发觉不对劲,他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神色各异的张念安与千听白此刻宛如两尊雕像,维持着之前的姿态。他眼里闪过茫然:“这是……我做的?我不知道。”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问了张清和这句话,况且也没想到对方会听见。
张清和见状了然一笑:“和你来的那个小孩恐怕不是寻常人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若不是他从中作祟,你们早就不知道在我手底下死多少次了。”
“你能不能不要吵了!”张清和突然掐腰对着地板吼起来,“我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一下他们,我又没真出手!”
“算了,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也懒得和你虚斗下去了。”这句话是对云将离说的,他手指胡乱抓这纠缠的头发,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垮下来,有些自暴自弃的说,“你问我为什么不杀张念安,呵……”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身体:“诺,我体内这个小鬼,他自幼父母双亡,被扔到叔叔家寄养,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多吃两口饭就要遭人白眼,周围那群兔崽子也看人下菜碟,对他非打即骂,我气不过劝他打回去,他还说什么叔叔婶婶养育有恩,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呵呵呵,你看吧,他就被他的家人几两银子买到了张府给那个小少爷续命,只是我没想到我们还值这些钱。”张清和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劝他把这群人都杀了他不肯,那个小少爷勉强算识趣,会说几句暖心话,三言两语就把这个小鬼哄得晕头转向,眼巴巴拿自己的命去换。”
张清和说着说着却自嘲得笑出声,恢复后的眼底有些红润:“我也是鬼迷心窍,但那个小少爷给我们取名,叫张清和呢,我们不就是张家人了吗,虽然这些只是我们一厢情愿。但张家全是群没良心的,连我们要死了都不肯给点好活,在他们眼里我们穷人不就是贱命一条吗,我倒要让他们看看是谁取了他们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