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和的魂体逐渐入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云将离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的机会,收拢长鞭,抬起腿凌空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腹部,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道,张清和直接被他狠狠碾撞在墙体上。
“咳咳咳。”云将离挥袖扇开漫天灰尘,见张清和迟迟没有动作,本以为胜券在握,就收好鞭子上前打算把瘫软的残魂揪出来,“你……”
这个字刚吐出来,周遭沉寂的鬼气竟然如沸水般疯狂躁动起来。
云将离知道不妙,当即冲上前想要阻止张清和,但无奈张清和动作太快,本来被他打趴下的黑爪又冲出来重重叠叠阻拦云将离靠近。
墙根处那缕原本涣散的魂体重新凝实,张清和支起半跪都身体,手扒拉开碎石,周身的煞气竟比先前强盛了数倍不止。
他抬眼,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笑声沙哑如破锣,听得人骨缝发寒。
不对劲。
屋内的千听白也感觉到异象。
他本就是修道之人,五感通灵,对天地灵气流转最为敏锐,此刻感觉院内的灵气如百川归海不受控制地往这间屋子疯涌。
他凝眸望着灵气消失的地方低声自言自语:“莫非这里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啊,我的流苏!”屋外张念安望着身边这棵骤然失去光泽的流苏满脸惊惶。
岁辞时低头目光落在云将离胸口那颗依旧流光溢彩的玉石上,又抬眼望向张府上空摇摇欲坠的结界,面色并不太好。
这枚玉石仙气浩荡,如果让云将离全部吸收,制服一个张清和也是易如反掌,但他就怕太过强盛的仙气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权衡片刻,岁辞时转过头对一脸状况之外的张念安道:“这件事因你而起,你是不是也得出力?”
不想出也可以,打不了他把这家伙打晕扔进去。
“啊,我能做什么?”张念安被问住,低头看了眼自己几乎透明的魂魄,他如今不过是一缕孤魂,苟延残喘两年连维持魂体都尚且艰难,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呢?
岁辞时指着关紧的小屋:“你去里面转告千听白,倾尽全力也要困住张清和,等张清和彻底现形煞气最盛的时候,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要让他见你一面。”
云将离的情况不容乐观,先前不在意的颈间伤口散发刺骨灼痛,他仓促抬手触碰脖颈,触碰到的地方似乎散发着阴邪之气。
又是一阵邪风毫无征兆地撞开四面窗户,木窗吱呀裂碎的声音刺耳,屋外寒雾卷着戾气破门而入,顷刻间充斥整间厅堂,方才打斗间两个人头骨骨碌碌滚到了地上,燃烧的烛光却更加灼热。
黑雾狂涌层层缠上云将离,墨色翻涌间化作数只几丈大的鬼掌轰然拍向地面!好在云将离动作快,堪堪避过,鬼掌砸在他方才站的地方立刻出现深坑,若是稍慢半分就是神魂俱灭。
“哈哈哈!”癫狂的笑声,张清和的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他双目赤红俨然已经失去了心智,“我会让你们后悔擅闯张府!”
他状若疯魔无差别攻击,黑雾与鬼气交纵,整个府邸都为之震颤。
另一侧,千听白闷哼一声,体内灵气全部逆行,竟然遭到了邪祟反噬。猛吐出一口血,他抬手随意拭去血迹问一旁的张念安:“这鬼怎么修为暴增了,你们府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张念安甚至感知不到身边的变化,他摇头,千听白也不再多问,抬起头张扬一笑,指尖捻诀,眸中金光乍现:“阴阳眼开!”
张念安只见他足踏禹步走到屋中间,身边灵力化作道道金光,以自身修为为引布下金光八卦阵: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符文流转生辉。
云将离强撑着仙力护体,与疯魔的张清和缠斗了数个回合,他招招狠辣却堪堪与对方打了个来回,而张清和完全没有感到疲倦。
况且他脖子上的痛楚愈演愈烈,灼痛感逐渐化作利刃割喉,疼得他手有些许颤抖。
好在千听白布下的金光八卦阵终于催动,八卦符文顺着地面蔓延到张清和脚下,浩翰的符文裹挟住张清和将他周身黑雾逼退。
张清和没想到这些人这么难缠,他挥手想要拍碎脚下金光,可千听白的修为不俗,竟然把他压制得动弹不得。
但云将离也那他没办法,退至一旁死死捂住伤口,粗重的喘息声和暴怒的呜咽在厅堂内格外清晰。
就在剑拔弩张时,一道清瘦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张清和身后,张念安望着许久不见的人,声音还带着颤意,却字字清晰:“张清和!”
这一声轻喝倒比云将离的百般缠斗有用多了,竟让暴怒的张清和僵在原地,挣扎攻击的动作戛然而止,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直愣愣盯着眼前的云将离。
张念安一步步向前,脚步轻缓却坚定,满地的符文金光对他没有任何伤害,走到离张清和数步之遥,鬼气阻挡了他们,张念安垂头,他仍然是一个脆弱的人,饶是过了两年如今这副场景依旧让他鼻尖酸涩。
“张清和,够了。”
张清和背对着张念安,故而张念安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云将离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近乎脱胎换骨的柔化先前还淬着戾气的狰狞眉眼竟然在须臾间收敛了锋芒。这模样让云将离想起在雨中长跪忏悔的斩千霜,却又不尽相同,像是岁辞时跟踪自己被发现时的神情,是委屈吗?他在委屈什么?
“喂,小道好不容易让你们见上一面,你什么都不说那我这阵法不就白费了吗?”
千听白瘫坐在地上率先打破沉默,这种扭曲时空的阵法可不简单,几乎快耗费了他大半修为。
张清和紧绷的态度有所松动,云将离脖子上伤口处的疼痛也逐渐消减,好歹是可承受的范畴了。
他长舒一口气飘到千听白面前,伸手在对方眼前轻轻挥过,可千听白却恍若未闻,奇了怪了,云将离心想。
张清和呢,依旧低头不语,张念安瞧他这副铁了心不见自己的模样,一股气恼涌上心头,他和双亲做鬼魂被困在张府两年,日日受折磨,他难道没有委屈没有恨过张清和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毕竟不是圣人,也时常怨怼为什么张清和不听自己解释,但说到底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是自己的父母先伤害了无辜的人。
用刀一点点割下肉,将匕首搅入骨缝,这般疼痛成人尚且难以忍受,张清和若不是为了自己又何故遭受这等苦楚。
所以张念安日日在悔恨怨怼中挣扎,直到如今许久不见对方,再多的恨与悔都消弥在等待中,他如今能心平气和的站在这里,也实属不易。
他快步冲到张清和身后伸手要拽他转身。
“别碰我。”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张清和在张念安面前瞬间溃不成军,成了一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他慌忙偏身闪躲,头垂的更低,许久不打理的头发遮住面容。
张念安心急如焚,伸手想拨开他挡眼的头发,却次次被他避开。
“张清和,你到底想怎样!”积压已久的情绪破堤而出,张念安这一声藏着委屈、不解与焦灼。
云将离看见张清和本就紧攥的袖口又收拢几分,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那点脆弱的粗布。他脖颈微侧避开了张念安的视线,却仍旧是一言不发。
千听白此刻也不再动作,安静的等候两鬼下一步动作。然而两人之间的气氛迟迟僵持,就在这时张念安动了,他动作极快猛地一扣,掰正了张清和的脸狠狠扇了对方一巴掌。
鬼魂没有实体,这一掌落下去没有声音,可张清和却实实在在的怔愣住,他无措地看向张念安,那样温柔的人从来没有对别人发过火,现在却是彻彻底底的生气了。
“张清和,我不想陪你闹了!”张念安气息不稳,这一巴掌真是他最出格的举动了,不过成为鬼也有好处,就算现在他情绪失控到胸口剧烈起伏,但之前那股沉闷感也没有了。
“你想怎样!我做鬼在这里游荡了两年,我的父母也被禁锢在这里,为什么会这样?”他揪住张清和的衣襟,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连见自己一面都不肯,为什么那天他让张清和离开却会发生这些事,“你到底想怎样!你说啊!”
“因为我只有你了!”云将离感觉刚才还唯唯诺诺的张清和突然变了个模样,他打断张念安的控诉,“所有人都爱你,你从来就不用担心失去谁的爱,但我不一样,我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岸,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一个人在乎我,可是最后连你也......抛弃了我。”
张清和恨恨地瞪着迷茫无措的张念安,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炽热的目光似要将他洞穿。
“你......你说什么,什么抛弃你?”
“难道不是吗,我可以为了你忍受削肉之苦,可你呢,在我没有利用价值后就狠心让丫鬟来解决我!”张清和说着说着突然捂住嘴,“不是这样的,不是。”
“你心里装得下世上所有人,但我心里只装得下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
张清和时而愤怒质问,时而卑微道歉,完全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