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到碧云斋,何奉雪头顶一重,眼前缓缓落下白纱,帷帽将她的脸连同上半身都遮得严严实实。
她抬头望向祁君素,少年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辑妖司的人在,多少避开些,少些麻烦。”
何奉雪点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在对方颀长的身后。
有意走在二人后面的穆清雅这时追了上来,在门口就对着碧云斋连连感叹:“早听说这儿就是永州城内近百年的老店,果然装饰古朴清雅,颇有格调。”
正说着,便看见两位着劲装的辑妖司猎妖师,不知为何与人发生了争执,其中一人气急之下挥出一掌,那人登时被打了个人仰马翻,眼见就要撞到侧立在最旁的何奉雪身上。
祁君素挑起剑身,在腰处一抵,那人身子一歪,俊脸同穆清雅的鞋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何奉雪悄悄掀开帷帽,眨了眨眼,笑道:“七公子,就算我们清雅姑娘姿容恍若天仙,你也不至于行如此大礼吧?”
容七慌忙起了身,回瞪了她一眼,虽丢了面子,却还是对着穆清雅深行一礼,以表歉疚。
何奉雪过完了嘴瘾,自是重新遮上了帷帽,又做出一副端庄模样,只是她余光似乎瞟到祁君素朝她这边看来。
祁君素冷冷地开了口:“怎么回事?”
他这是……生气了?何奉雪暗道不妙,想来这同门师妹对祁君素十分紧要,连这等无关痛痒的玩笑都能惹得他如此在意。
她又望向身侧的穆清雅,这姑娘倒是神色如常。
恍然间,她惊觉祁君素竟是个单相思的情种!
一场师兄爱上师妹,困于世俗伦理、求而不得后,毅然下山的苦情话本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正想着,刚刚动粗的猎妖师走上前来,对着祁君素便是一拜,还没等开口说话,旁边的容七就炸了毛,拉着祁君素就要让他评理,气得声音发抖,话也说的颠三倒四。
何奉雪听了半天,才捋出来是什么个来龙去脉,原来东洲辑妖司必先拿到辑妖令,才能前往各地捉妖除鬼,一是为了师出有名,二是以辑妖令为证,便可以征用驿馆、酒楼、甚至可以调动当地府兵协助。
刚刚正是猎妖师向掌柜出示辑妖令,说明来意后,掌柜吓破了胆,生怕碧云斋要被征用,吓得奉出黄金贿赂,这一幕正巧被容七看到,这才起了争执。
何奉雪从来就不是什么嘴上饶人的主,低声嗤笑:“知道的能认出是什么辑妖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呢!”
容七“扑哧”一声,没绷住。
“你!” 那猎妖师气的满脸涨红,却又碍于祁君素和穆清雅这两个蓬莱的修士在此,不好发作。
祁君素斜睨了一眼,道:“辑妖令既是我传的,此次你们的衣食住行,包括该交上去的银两,我来承担便是。”
“不敢不敢,这几年仙君几乎除遍了东洲的妖族余孽,兄弟们没少受您的恩惠。”
嘴上虽说着不敢,可话里愣是没说要推辞掉银两,配上不咸不淡的几句感恩之言,反倒是更添虚伪了,何奉雪禁不住在帷帽下翻了一个大白眼。
穆清雅见气氛有些尴尬,便开口道:“红绫掌门可在?”
“就在大堂内呢。”
只见那名叫红绫的太虚新任掌门放下茶杯,便迎头而来,清丽容颜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憔悴,虚虚行了个礼,道:“仙长,我师弟在何处?”
自然是在二楼绑着。
将二楼最里间的门推开,打眼看去,满地狼藉,陈知和小道士被绑在同根柱子上,桌子就倒在他脚边,地上还散落着被打翻的粥碗。
陈知见来人了,瞬时睁开眼睛,黑色的瞳仁几乎将眼白覆盖,衣领露出顺着血管蜿蜒而上的黑气,要不是祁君素早将他心脉灵脉一起封住,恐怕也变成了那模样可怖的黑尸,根本撑不到红绫来的这天。
陈知早已失了心智,嘴里被布团塞着,一阵又一阵发出语意不清的“咕噜”声。
这副非人的模样惊得那两个猎妖师出了一身冷汗,二人四目相对,终是其中一位从怀中拿出一个金轮模样的法器,绕着陈知和小道士走了一圈,指着没有半点变化的金轮惊诧道:“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伤,他身上别说妖气残留了,连恶鬼的阴气也不曾有一分。”
何奉雪想到了当日陈知的话,拽了下身前祁君素的袖子,轻生道:“难道他之前说的什么黑尸之祸另有什么玄机?”
她刚说完,却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说这话颇有些徇私之意,忙有补了句:“我就事论事,你可别又误会。”
祁君素暗暗将帷帽上的灵力又加固了几分,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容七当日就在现场,自然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可其他人却很是疑惑,似乎并未听过什么“黑尸之祸?”
祁君素上前一步,屏着气,沉声道:“其实,邀诸位来此,不仅仅是因为太虚派之事,还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需要你们将话带回。”
接着他便将陈知当晚所言尽数讲来,即陈知与太虚派掌门从北邙山而归,途径中州、幽州民间尸祸渐起,观那圣君庙被控制的两个凡人皆是浑身漆黑,想必这场尸祸已经漫及东洲了。
红绫脚步虚浮,堪堪扶住门框,这才没倒下,她带着颤声开了口:“中州那处是人皇管辖,我等修士一般不会去那,可幽州之内鱼龙混杂,不仅有幸存的妖族,还多的是罪仙和专练禁术的散修……”
“嘘——”
何奉雪似是觉察到什么,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祁君素配合着走到门前,倏地一推,窝在门口的人顿时摔了个人仰马翻。
“哎呦,哎呦,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何奉雪笑出了声:“还没审,这人就把偷听的罪名坐实了,开口就叫你仙长呢!”
听墙角的人是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他听了何奉雪的话,似是被说中了,一味只哆嗦着叩头求饶。
“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仍是不语。
何奉雪瞧了瞧这些人,个个站得笔直,架子端的比谁都大,不由得在帷帽下暗暗叹气,看来这恶人还是要自己来做。
她直接将脚踩在了那人的背上,指了指祁君素手里那把剑,道:“看到那位仙长的剑了吗?可是沾过数不清的血,我数三个数,你若执意不说,恐怕也要劳烦你尝尝这剑的滋味了。”
“一……二……”
祁君素倒是配合,缓缓抽出剑刃。
“师兄,这……”穆清雅又呆楞住了。
“三……”
瘦削男子是真害怕了,带着哭腔开了口:“别……别杀我,我是王家的,王员外不放心,让我来盯着你们。”
“是这城中的首富王家?”
“正……正是。”
何奉雪这才将脚收了回来,幽幽道:“将来龙去脉细细说来。”
“自昨日起,我家员外听说圣君庙被仙法封住后,整整一夜坐立难安,今早起便要自己去看,员外出去前特意要我来这里盯着几位仙长的行踪,我也是听命行事,求各位仙长饶恕啊!”
容七狠狠拍了下大腿,道:“当日我们刚入城就见那个姓王的大张旗鼓上供,早该想到他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何奉雪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才想到啊?有人可比你聪明多了。”
她绕到祁君素身侧,将帷帽掀开一角,眨了眨眼。
祁君素没理她,只道:“几位同去吧,不过还要劳烦七公子继续帮忙看着这几个人。”
“怎么又是我?”
何奉雪走之前还不忘开他玩笑:“准师弟帮帮师兄怎么了。”
——
众人还没到圣君庙门前,就看见阵法内被吊在半空的王员外,因为此人膘肥体壮,身材又矮,远远看去活像个裹了绸缎外壳的肉球。
祁君素挥手打开了灵阵,红绫一眼便看到横陈在院中的师尊尸体,衣服虽还完整着,可面目全非,脸和身子生生被陈知砸烂了,只剩下躯干还算完好,但皮肤上也全是失了血色的惨白,白到被太阳一照,晃得人双眼发晕。
“呕,”不知是因为这惨绝人寰的画面,还是因为尸体上散出的腥臭,红绫竟直接吐了出来。
穆清雅有些手足无措,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何奉雪适时递上了一颗饴糖。
王员外还挂在半空,虽然哆哆嗦嗦,但一言不发,甚至都没出言求饶。
红绫眼里含着泪,咬牙切齿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奉雪似乎还想用起刚刚逼问王府管家的招数,可祁君素拦住了她,道:“他勾结邪修,该由辑妖司处理。”
是啊,猎妖师出来可是要收钱的,他们不干这脏活谁干!
少女背对着猎妖师,索性将帷帽掀开,抬头直直打量着祁君素,说道:“那刚刚在碧云斋你怎么不说?”
祁君素板了许久的脸放松下来,挑了挑眉,说道:“因为……我看你耍威风耍的很开心。”
何奉雪冷哼一声,她看这人不紧灵脉错乱,何能连精神也是错乱的,总喜欢说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总喜欢做这些前后不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