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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五绝圣君(六)

入夜,暮色沉沉,不见月色。

不过半日,城南五绝圣君庙被仙法封印的事就传的满城皆知,一时间风言风语甚嚣尘上。

有的说那五绝圣君昨日夜半飞升失败,庙宇被与其斗法的修士所封。

有的说那庙本就装神弄鬼,被仙门查封也在情理之中。

更有人说那庙中发生了离奇命案,至于是有多离奇,传言的人也说不清楚。

容七本性喜好热闹,白日里在城中逛了一圈,除了将市井流言同他们二人讲得头头是道外。此外,他还听说了一件怪事,前日送祭品的本城首富王家此时正大门紧闭,连素日负责采买的仆人也不曾出府,似乎是在刻意躲着什么。

此时碧云斋大堂格外冷清,冲着五绝圣君庙颇为灵验的口碑,有不少从远道而来祈福的人都落脚于此,如今闹得这样严重,自然避之不及。这样一来,店内的客人生生少了一半,给掌柜愁得心头滴血,连连唉声叹气。

何奉雪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浅酌一口,对着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的祁君素道:“这酒不错,仙长尝尝?”

他没拒绝,拿过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仰头饮尽,复又倒了一杯,眼看壶里将要见底。

她随便一让,他还真喝了?光这壶酒就用尽了她半数散碎银子,本想着好酒需细品,可这人却牛饮,喝得她肉痛连连。

何奉雪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将酒壶挪了过来,指尖抚上细滑的釉面,开始说正事:“你虽没问,但我想应该解释一下昨日符篆之事,毕竟到蓬莱前,我们仍要同行。”

她继续道:“其实,自醒来后,我的记忆很是混乱,现在也记不起往事种种,至于符篆,我也只会写那一种,却也想不起从何处习得,只怕我比你更想弄清楚这一切。”

祁君素又将杯中酒饮尽,道:“心魔幻境由我而起,是我之过,愿以我所能,予你一诺,权当赔罪。”

少女见他言辞诚挚,很想同他说,我想要的只有你这条命,若非要许一诺,那便等到他日灵力爆体,身死后将尸首留给她。

想是这么想,这等诅咒之言确是万万不能说出口,她默默咽了下口水,转而挂上了不自然的笑,道:“仙长实在不必如此,我一个妖力低微的小妖怎么受得起?至于幻境之事,我绝不会外传,等解开这该死的牵机线,我便找个没人的山里躲起来,若日后再遇到,还请你手下留情便是。”

祁君素抬头望向眼前的少女,淡灰色的眸子明净透亮,虽说着求情讨饶的话,可怎么也看不出一丝惧意。

很是敷衍!

少年太阳穴狂跳,心口泛起令人烦躁的痒,他走到何奉雪身侧坐下,握住她纤细的腕子,将两指搭在其上。

何奉雪想将手腕抽出,却又被强硬地拽回,带着不可违逆的固执。

“别动!上次我便探得你体内有寒毒,这种境况,就算我不杀你,也会有别的妖鬼邪修来杀。”

下一刻,灵力缓缓注入,少女原本冰凉的身体此时如同置身温泉水中,暖意很快便漫及全身,直至气海。

这次的灵力没有初见时那般霸道,而是多了些轻缓。

宛如万年冰窟般的气海被灵力化出一片方寸之地,她似乎能听见其中化冰成水的声音,正融化着,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嗯……”何奉雪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

伴着灵力带来的热气升腾,少女将身前带着青绸的辫子拨弄到身后,薄汗与澡豆的香气一起蒸腾,萦绕在二人之间。

男人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暗自搓了搓被自己灵力烫得发红的指尖,道:“你识海中寒毒过盛,一时无法根除,慢慢来才不会伤了元神。”

何奉雪脸上带着不自觉浮起的浅笑,道:“多谢了。”

“不必,”祁君素回答。

话说完了,二人之间又是一片死寂。

何奉雪拢了拢额前微湿的碎发,试探着开口:“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书局?我想买些书,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夜幕之下漫天星河,照进少年的眸中,他开口轻声说了句:“好。”

——

翌日,何奉雪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住了正要下楼用早饭的容七,不到三日,这人便将永安城内逛了个遍,既要寻书局,问他一定没错。

不想,容七听了她要同祁君素一起去买书,调笑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低声道:“怎么样,这么快就看完了那几本好书?我就说祁兄看似正经,终究还是个男人,你把他叫出来,我倒要问问昨日在假正经什么?”

说着,这人便伸头朝何奉雪房内看去。

何奉雪嘴角抽了抽,心道容七实在是个花花公子的性子,自己当日不该为了气祁君素就乱说话,现在这人一见她们二人就开始浮想联翩,总说一些虎狼之词,实在有些尴尬。

还没等她出言制止,喋喋不休的容七便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后面的祁君素揪住领口,生生往后拉远了两三步的距离。

“诶,祁兄你怎么在这?”

祁君素将容七挡在身后,对着何奉雪道:“可用过早饭了?我们现在出去,早去早回。”

何奉雪:“?”

少女跟在少年身后,亦步亦趋。

按理来说,他也不曾独自出来,却没想到看起来十分认路,在带着她穿过两条街后,来到了书局门口,此处分两层,一层是取书、买书的地方,而二层便是看书之处,还伴有茶水点心,半开的窗子外清风拂过,筝声阵阵,实在是个风雅之地。

何奉雪上前和伙计说明了想要了来意,伙计在台面上的目录上翻了几下,随机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足足有手掌宽厚度的典籍,道:“这便是当下最全的九州志,您是租还是买?”

何奉雪坚定地开口:“租一日!”

她看着那“巨书”,一则,自己赶路定是拿不动的,二则,她瞟到了封面上的价格:二两黄金。

少女将腰间荷包拿出来,正盘算着自己的碎银还剩多少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抢先将银子递给了伙计。

还没等她开口问,祁君素便道:“劳烦多加一壶茶水。”

上了二楼,何奉雪自顾自地选了个紧邻街市的窗边坐下,开始翻看这本九州志。

说是九州志,其实不过是将九州十四国的历史走马观花地讲了一遍,只是动辄从千年前讲起,其中还涉及各国朝代更替、门派废立,故而以精简为主。

她在坊间的许多年虽然也听了些闲言,但终究是零七八碎,不成体系,她还是想知道自己的来处究竟是什么样的,更想知道那个挽弓射杀她的究竟是谁,是否还存于人世。

直到手臂发酸,何奉雪才翻到了有关妖族的那一页,上面只写着一行字:一百四十年前,朱玄之乱,妖族寂灭,恶魂封于东荒,孽众流落各州,以人为食。

看到这里,她不禁抬手扶额,叹了口气,对着面前正在品茗的祁君素道:“这书一定是你们仙宗中人写的,格局实在小得很。”

话音还未落下,一支白羽箭凌空而来,掠过少女额前的碎发,直直射在何奉雪面前的茶杯旁,射出的方向只要偏离一分,这箭怕是已经插在她脑袋上了。

“大胆!”何奉雪还未开口,这羽箭的主人就在街道另一侧的阁楼上,张口便是带着怒意的警告。

她将头探出窗子,双手遮在眼眶上,眯着眼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戳了戳祁君素的胳膊,道:“是你同门?”

羽箭的主人不知何时翩然而下,顺着楼梯奔向了书局二楼,声音比刚刚低了两分,却难掩兴奋:“师兄!”

何奉雪瞥了这二人一眼,同样的月白华服,同样的腰间佩玉,对妖毫不掩饰的杀意也和祁君素一模一样,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一定师出同门。

那女子低声道:“师兄,师尊收到你的信便派我前来了,只是,你怎会和一只妖一起……”

祁君素皱了皱眉,道:“事发突然,三日前,火鬼屠村吃人被我撞见,追拿中正中了牵机线。”

“和她?”穆清雅望向身后正望着窗外发呆的何奉雪,眼中带着一丝惊讶。

“嗯。”

穆清雅收回了视线,不禁开口劝道:“师兄,昔日你被心魔所困,月月都要忍受灵力灼烧全身灵脉的痛苦,师尊早说了会助你渡心魔,可谁曾想你一声不吭地下山,一去便是四年,期间从不与传信,你可知大家有多想你?”

祁君素脸上表情淡然,云谈风清道:“你说的大家怕是只有你和师尊二人吧,至于其他人,怕是巴不得我死在山下,将宗主继承人之位空出来才好。”

穆清雅想出言反驳,可想到那些人的嘴脸,便顿时泄了气,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开口道:“师兄修为当属门中第一,这次回去,若听到什么闲言碎语,用门规处置了便是。只是你信中所提涉及太虚掌门,因此师尊也将此事告知了太虚,此次我与下任掌门,还有辑妖司一同前来,只不过我脚程快,便先来城中见你,估摸着他们也快到了,我们约好了在碧云斋相见。”

何奉雪自是将他们师兄妹二人的对话都听在耳朵里,于是便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回头道:“是呢,这书我也算看完了,我们回去吧,免得误了正事。”

祁君素这才起身,顺手接过那本厚重的大部头,亲自交还给前台伙计。

穆清雅看着二人下楼的背影,愣在原地,使劲揉了揉眼睛,这还是她师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