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如何,一切都顺利吗?”
临别前,心理医生单独问萧柏允。
百叶窗另一侧,费辰手臂搭上操作台,护士用细针刺入皮肤,采集血液检测样本。
“并不。”
萧柏允倚在走廊窗台,指尖抚摸纸质病案封面上,费辰签下的名字。
目光落在费辰与护士交谈的侧影,萧柏允说:“我可能永远……没办法理解他。”
医生愕然,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人与人建立长久关系的前提,是理解。
他们是人群里一对异类。可以建立关系,可以长久,却不可以互相理解。
医生:“抱歉。我明白你的痛苦,它很难逾越。”
萧柏允不甚在意,轻笑了声,站直了往前走去,“以后我不会再预约治疗了。”
医生也笑:“但会再见面的。”
萧柏允背影点了头:“以后再来,就都是陪Ansel一起。”
他步入抽血室,俯身帮费辰按压针孔出血点,低声问疼不疼。
“不痛,”费辰惊叹,“但抽掉10支试管的血哎!”
萧柏允听了笑,手掌托住他纤长小臂,哄道:“唔,那真的很厉害。”
隔过百叶窗,医生目送他们并肩离开。
或许人可以做一个异类。
或许人不必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也可以一直爱着他。
-
从不接待外客的宅邸,今日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萨迦白玛!”费辰笑着冲出花园,与红袍大僧人见面。
萨迦白玛一头长发编了条粗辫子,松松散散垂在肩后。变戏法儿似的,掌心里出现一枚琉璃月亮。
“小达佤,又见面了。”
他把琉璃月亮送给费辰。
“达佤”是藏语里的“月亮”,锡金语言与藏语有相通之处。
费辰听得懂,笑着接过,仔细收好了月亮。“上次你送我了琉璃金鱼,我也很喜欢,放在枕头下了。”
萨迦白玛端详他,目光和煦:“眼睛漂亮,像小时候一样。”
费辰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
萨迦白玛:“你是达佤。每个见过你的人,都永远不会忘。”
旁边,萧柏允听了微笑,做了个邀请手势:“不如进去坐下聊?”
“寺院里一切都好吗?”费辰拉着萨迦白玛的手,带他去会客厅露台,几名厨师在准备不同国家菜系的餐点。
萨迦白玛:“一切都好。夏天多了个新成员,一头雪豹受了伤,收留在寺院休养了两个月。秋天,它离开回到低海拔山脉了。”
“哇……它有名字吗?”费辰听入神了。
“它也叫‘达佤’。”萨迦白玛冲他眨眨眼,“因为它与你一样漂亮,年纪又小,有一双最美好的蓝色眼睛。”
费辰弯眼笑:“希望下次去寺院,能遇见它。”
萨迦白玛:“会见到的,世上有缘的生灵,会再相见。”
他们十分投缘,俨然一对忘年交,萨迦白玛很会逗费辰开心。
楼下一阵由远及近跑车引擎声。
容劭翩然而至,摘了墨镜喊着“心肝宝贝儿”,一把搂住费辰。
扭头见了红袍大僧人,眉头一挑:“萨迦白玛,你在尼泊尔欠了我一盏灯,到底点没点?”
“你们认识?”费辰惊叹世界之小。
“数面之缘。”萨迦白玛笑眯眯承认。告诉容劭:“灯点了,留在尼泊尔,三天后,托人护送上了章嘉雪山。牌子刻了‘舍曼’的名字。”
听见“舍曼”这名字,费辰告诉容劭:“章嘉雪山上的佛灯,都很灵验,他一定会平安回到你身边。”
容劭勾住墨镜转几圈,“其实我后悔了。”
费辰:“怎么?”
容劭冷笑:“那家伙,说不定正在世界上到处潇洒自在,我纯属被耍了!还好心给他点什么灯?简直可笑!”
“不会!”费辰劝,“相爱过,怎么会是假的?”
容劭叹息,俯身轻捏他脸蛋:“心肝儿,不是所有人能像你跟萧柏允,你们的爱是一种奇迹。‘真心’在这个世界上,向来很难找到。”
“那我把好运气分给你,”费辰诚恳道,“舍曼也能成为你的奇迹。别难过了。”
容劭心软得要化了,搂紧小天使,猛亲三下额头,还想亲第四下,被萧柏允不耐烦拽走。
“咦,少了个贵客?”
容劭环视全场,询问。
萧柏允抬腕看时间:“已经到了。”
庄园第一道门禁的保镖,在无线电对讲中报告:“922进入,三台车。”
费辰立刻起身,向萨迦白玛和容劭说“失陪”,与萧柏允下楼,去迎接萧时疆。
“Ansel,不想见也没关系,”萧柏允为费辰找好理由,“你今天不舒服,任何不愿意做的事,都可以不做。”
费辰笑笑:“怎么会?很久没见叔叔了,该见一面。”
说完,低头牵了萧柏允的手,往前走。
反手轻握住。萧柏允侧过头,注视他挺拔如琼树花枝的侧影,一时沉默。
说到底,他们两家是仇人。
不该让费辰见萧家的人了。
可就连萧柏允也捉摸不透,费辰究竟想做什么。
恨吗?报复吗?
又以什么方式?向谁复仇?
那双美丽勇敢的蓝眼睛里,为什么从来见不到一丝恨意?
三台防弹改装过的大型SUV,驶入中轴路,绕过喷泉池。是萧时疆和秘书、保镖的车。
费辰和萧柏允牵着手的姿态无比自然,一起等在家门口,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爱侣。
“看,叔叔来了。”费辰习惯性抽回手。
萧柏允却握着不放,五指交缠进了费辰指缝,淡然望着远处:“就这样。”
费辰仰头看一眼他,笑问:“还牵手啊?让叔叔以为,我像小时一样幼稚,那么黏你。”
“不幼稚,”萧柏允理所当然,“以后,你是我的爱人,爱人是要牵手的。”
费辰怔然,一时忘了反驳。
不远处,车子停稳,保镖将车门打开,萧时疆下了车,黑色大衣的襟摆荡入晚风。
“叔父。”萧柏允迈步走近。
“叔叔,”费辰作为小辈,表现礼貌,“上次见您还是在摩纳哥。近来身体好吗?”
“都好。”萧时疆步履轻快,左手拿了一束淡粉芍药,很绅士地递向费辰,“小辰,个子又长高了?唔,下个月该十八岁了,对不对?”
费辰欣然接过芍药花,低头闻了下,笑答:“一个月长高一公分,到十八岁生日,应当刚好180公分。”
“克里特岛有一座海边庄园,已经让设计师监造重新建好,作为成年礼物,送给你。下次到地中海度假,去看看它,或许你会喜欢。”
萧时疆三言两语,把房产赠予了小朋友,却不施加任何压力。
这份温柔做派,浑然天成。萧柏允在这方面与他如出一辙,不愧为血亲叔侄。
而萧时疆含着笑看人的时候,目色柔和,神态也与萧柏允有三四分相似。
——这个家族向来盛产美人。美人个个冷血狠毒,又柔情似水。因此,爱上他们的人,往往深陷不幸。
“这是我收到第一份成年礼物!谢谢您。”
费辰单手握芍药花束,与萧时疆行贴面礼以示感谢。
露台上,厨师烤出了第一批生蚝,容劭挑了瓶白葡萄酒,正拎着海马刀,要开酒。
“世叔,”下了会议室谈判桌,容劭立刻抛开规矩,混不吝地握着酒瓶一笑,向萧时疆打招呼,“今晚家宴,不谈公事,也就不讲规矩了,您看可否?”
“当然。”
萧时疆也笑,随手脱掉西装摘了袖扣领带,衬衣袖挽至小臂,从容劭手里拿过海马刀和葡萄酒,亲自开酒封,动作潇洒。
“你是寺院如今一代的呼毕勒罕?”萧时疆与萨迦白玛对视,颔首致意。
“是。”
萨迦白玛慵懒地靠在开放式沙发上,拿一把廓|尔|喀|刀切牛肉,喂给猫头鹰。
或许僧人身上灵性高,他动物缘奇佳,费辰养的猫头鹰、小狨猴,一见就亲近他。
费辰介绍:“萨迦白玛,是孟和的师兄。”
萨迦白玛起身洗净了刀和双手,微微眯起眼,问萧时疆:“十年前,你登上过章嘉雪山?”
费辰惊呆:神了,萨迦白玛怎么谁都认识?
萧时疆唇边笑意一滞:“嗯,去过一次。上到海拔8000米,身边人突然高反严重,就返程了。”
“当年我十七岁,”萨迦白玛说,“跟师父下山,途中遇见一对登山客。年轻人拒绝了夏尔巴向导的帮助,亲自动手,背起了缺氧高反的同伴,把对方绑紧在自己身上,一步步走下雪山。当时擦肩而过,我想,你与那位朋友,一定情谊深重。”
容劭惊讶问萧时疆:“世叔,这件事是真的?”
物是人非的时刻,人们最容易谈论往昔。
萧时疆笑里隐有讽意,一笔带过:“陈年旧事了。当时的朋友,如今未必仍是朋友。”
他随意搁下了海马刀,将酒瓶递给容劭,坐在露台的晚风中,漫无目的闲谈几句,瞧不出任何情绪。
萧时疆不到四十岁,至今不婚,像个禁欲的浪子,生命中似乎没出现过重要到能让他改变自我的人。
一旁,费辰注意到了短暂对话中,暗藏的惊人信息。
很难想象,萧时疆这样一辈子养尊处优、铁腕杀伐的男人,竟然纡尊降贵,冒着巨大危险,从八千海拔雪山上把另一个人背下来。
或许人都有情深义重的时刻。
费辰想,或许萧时疆这一生,也只对那么一个人不计代价地付出过。
厨师们陆陆续续备餐,SS-2摆弄餐具,为客人们分餐。
露台落地灯逐个亮了,柔和光线伴随落日余晖,将男人们面容映得深刻分明。
“小达佤,你编辫子的手艺,从哪学的?”
萨迦白玛含笑问。
费辰正趴在他肩头,为他梳顺一头长发,重新编成松散的粗辫子,缀了几颗刚才特意找来的绿松石、玛瑙和银珠。
费辰指尖穿梭于黑色浓密长发里,灵巧而熟练,像已经做过了千百次。
“小时候,萧柏允也留长发,很美很美,”费辰回忆着,手上动作飞快不停,“我学会了很多编头发的办法,每天起床和睡前,都为他打理头发。”
萨迦白玛:“你把他当作洋娃娃了。”
费辰哧哧笑:“啊,原来如此!”
萧柏允听见也笑,在旁坐下,剥了颗荔枝、剜掉核,喂到费辰嘴边。
“要么蓄回长发,给你当娃娃,摆弄着玩儿?”
费辰笑不停:“……咦,对了!听爸爸讲过,你24岁时,应该重新留长头发的,真的?”
“嗯,”萧柏允说,“按照母亲的家族习俗,男孩儿要留两次长头发,分别从出生起、24岁的时候。”
费辰为萨迦白玛编完最后一截,习惯性后撤一点距离,仔细欣赏几眼。萨迦白玛与孟和一样,都是混血,长相蕴含高原地区亚洲人的古典沉静,又有西方人的深邃骨相。
费辰回头,问萧柏允:“那等到你24岁,又能看见你一头长发的样子了?我以前想象过很多次。”
“会的。”萧柏允有求必应,向他承诺道。
家中小聚,表面氛围一派祥和。
轻快舒缓音乐声中,费辰没选小提琴,拿把吉他,弹了段小调,是从前伊莱教会他的。
“Fado?”容劭听出曲子来历,“宝贝,你有个葡萄牙朋友?”
费辰指尖勾过琴弦:“不,他是意大利人,改编了这段葡萄牙民谣,弹着玩儿的。”
容劭赞许:“够浪漫。”
“小辰,你读了歌剧导演专业,将来想进剧院?”
露台一边,萧时疆与费辰闲谈。
费辰:“是。我心无大志,当个平凡的小导演也不错。”
萧时疆听了笑:“几年前,在学术界,我教过一名学生。他是个小提琴天才,不过论天赋和心境,都输你一截。当时,我问他为什么选神经生物学专业,是否打算转行从医?他说,不,只是为了离萧柏允更近一些。”
费辰已经听出那人身份:“乔舒亚?”
萧时疆:“是。他与柏允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更久。但从始至终,柏允在意的人,唯独你一个。”
费辰若有所思:“原来乔舒亚为了他,做过这么多事。”
随后,直白问道:“叔叔,你不希望我和萧柏允结婚?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萧时疆笑容温和,坦然说,“我不认为,柏允给你的幸福,会比痛苦更多。”
又说:“不过呢,人在年少时,总相信感情坚固不可摧,哪怕命运迎头来袭,也不肯松动分毫。”
费辰无意辩驳,“我想,人们最后都是自己走散的,分开的人不会怪命运。”
萧时疆拍拍他肩膀:“你年纪最小,却聪明、豁达。很像你母亲。”
“妈妈去世即将满九周年了,”费辰望向天际海平线,“其实最像她的人,是哥哥。可惜……”
萧时疆俊逸的眉眼间流露哀伤:“我一直对此很遗憾。节哀。”
真心话?还是兔死狐悲?费辰淡然一笑:“中文有句话,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他们单独聊了仅仅三分钟。
萧柏允已经不耐抬腕看表,尔后走来,以保护姿态揽过费辰,微笑问:“叔父在跟Ansel叙旧?”
聪明人之间,一个细微动作,足以传达态度。
萧时疆敛眸笑了笑:“叙叙旧,也聊聊你们婚事。我始终维持一个想法——小辰年纪太小。在婚姻里,不能用年长者的手段,去摆布一个天真的爱人。”
“在我这里,Ansel始终有选择权。”萧柏允淡淡回应,“婚姻不是束缚他的枷锁。”
“起初,你父亲也这么告诉娜塔莎。”萧时疆提醒。
“叔叔,请别这么说……”费辰立即阻止。
萧柏允却安抚地顺了顺费辰背脊,平静道:“Ansel不会变成另一个娜塔莎,我也不是父亲的复制品。他们的故事已尘埃落定。活着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
“既然如此……”萧时疆明白,谈判场上的手段无用,也只洒脱笑笑。
“在聊什么?”萨迦白玛冲他们挥了挥手中酒瓶,“来!来喝酒。”
萧时疆从善如流,走过去坐在高脚凳上,长腿随意支在地面,接了他递的酒,毫不客气斥骂:
“萨迦白玛,你这喇嘛当得快活,酒肉全都不忌。”
萨迦白玛哈哈大笑,也轻松回击:
“奇怪,你怎么像变了个人?十年前不顾一切,在雪山上背着另一个人下山的那个年轻人,难道不是你?”
萧时疆勾唇一声嗤笑,与他碰了杯。仰头饮尽,往事随之尘封。
费辰托腮注视这一幕,轻声问:“他们都后悔了,所以才变成了另一种面目,是吗?”
萧时臣与娜塔莎,从两小无猜,到枪口互相瞄准。
萧时疆从雪山上的执着,到此刻的冷血。
——这个家族也许真的遭受过某种诅咒。付出真心的人最后都会面目全非。
或许,萧时疆坚决反对的,并不是侄子的婚姻,而是从前的自己。
他站在山脚下回头望,就能看见十年前的那个自己,一步一陷入茫茫雪中,却不肯放下肩后背着的另一个人。
故人旧梦销声匿迹。如今他握住了金钱与权力,却两手空空。
萨迦白玛实在是个妙人儿——喝到酩酊大醉,死死扯住萧时疆不放。还把长辫子绕了几圈,牢牢拴在了萧时疆手腕上。
萧时疆:“放手,像什么样子?”
萨迦白玛:“我要替佛祖,渡了你这魔头。”
费辰:“……”
容劭对此评价:“他竟敢。”
萧时疆:“寺院大僧,怎么酒品这么差劲?”
萨迦白玛扒住他:“来,你陪我喝一杯,给你塑个金身像,供在地藏菩萨殿里。”
萧时疆:“……”
幸而,他虽心狠,却不至于滥杀僧侣。
最后,萧时疆干脆手一挥,让保镖扛着萨迦白玛,一起带上飞机。明天到了博洛尼亚,再让这发酒疯的大僧人决定是否直接返回锡金。
临走前,萨迦白玛倒是神志清明了几秒钟,喊费辰“小达佤”,还温柔拥抱告诉费辰:“夏天来章嘉雪山,陪你一起去见那只雪豹。”
一转眼人聚人散,家里又空下来。
安静夜里,费辰睡不着,从枕头上爬到萧柏允肩头,小声问:“叔叔十年前的朋友,是谁呢?”
男人伸手揽了他,拧亮一盏夜灯。“应当是叔父的老师……不,是老板——科研项目的投资人。
“十年前,叔父还在学术界,研究神经医学领域的一个分支。他在项目组内,算得上第二老板,话语权很高。后来项目突然解散,研究人员先后出了意外,老板也失踪了。
“只有叔父全身而退,把全部科研数据、乃至整座实验室,收购下来,迁移至南非、西非。成为后来的Ishtar研究所前身。”
费辰:“听上去像个庞大阴谋,又像一场悲剧故事。”
萧柏允偏头吻他额角:“这不适合作睡前故事,”从床头抽出绘本,“读它给你听,闭上眼睡,做个好梦。”
-
同样的夜里,西伦敦二区。
灯光迷离的pub内场,电子乐并不震耳,有人在舞池晃动身体,吧台边围聚着三五攀谈或独饮的客人。
场边,光线晦暗。
乔舒亚占据了一个卡座,桌上散落几只空杯。他形单影只喝闷酒的样子,时不时吸引人来搭讪。
酒精上涌,乔舒亚仰靠入沙发,恹恹垂头。褐色卷发遮住眉眼,大半张白皙清雅的脸隐入阴影中。
“最近几天,黑海集团似乎在谈判?”
背后相邻的一圈卡座,几个客人聊起来。
另一人说:“内部会议,没传出什么具体消息。自从新继承人上位,铁腕整治之后,黑海集团高层被整顿得密不透风。”
“继承人……哦不,新董事长,是叫Lev?有个中文名吧,姓萧?”
“嗯,长得比电影明星还帅,宴会上见过一眼,气场太悍冷了。”
乔舒亚被酒精侵吞的意识,如浮在海中,听见萧柏允和黑海集团的名字,才条件反射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身后,几人仍在八卦。
“最劲爆的,是七八年前他家出了事,父母一死一重伤,据说他当时在场,也开了枪。”
乔舒亚听了皱眉,反感这几人谈论萧柏允家事的语气。
另一人岔开话题:“不,最恐怖的,是我最近才听说一另件秘闻。”
“别装神秘,快说!”
那人兴奋道:“知道G.S.集团吗?集团主人的小儿子叫费辰,在伦敦上学,从来不参加圈内社交活动,相当低调。”
“呵呵,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啊。”
“费辰家里,也出过一件惨案,事发地在摩洛哥临近国家。他妈妈和哥哥都死了。这件事,跟萧柏允父母的案子,前后相差不到一年。”
有人问:“这两个案子有关系?”
“当然有关!费家母子遇害,凶手就是萧家指派的!”
“萧时臣——也就是萧柏允的父亲,由于利益冲突,参与谋划了刺杀案件。”
“但意外是,萧柏允与费辰感情很深。获知内情后,萧柏允亲手开枪,把父亲打得半残不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替费辰复仇。”
话一出,几人都噤声片刻。
少顷,有人惊叹:“豪门恩怨,比《哈姆雷特》还血腥啊?”
“……”
乔舒亚醉醺醺,听完,几秒后反应过来,瞬间惊醒抬头。
-
纽约、伦敦,时差5小时。
深夜书房,萧柏允拨出了一个北美号码。
接通后,镜头对面是费应泽的笑容:“柏允,英国现在很晚了,小辰怎么样?”
萧柏允一五一十讲了费辰近况,说:“Ansel今天看过医生,状态稳定下来,刚才哄他睡了。”
费应泽:“明天我跟孟和,去伦敦看他。”
“应该睡前告诉他这个消息,”萧柏允说,“那样他整晚都会很开心。”
费应泽笑了笑:“你处处待他好,跟小时候一样。”
萧柏允随手调出电子日历,一瞥日期,提起另一件事:
“费先生,我上次给您看过名单和背景调查资料,这批人员,明天就抵达纽约,作为您的贴身保镖团队,执行24小时保护。”
费应泽点头同意,又好奇问:“我身边其实一直有保镖。不过,柏允,你这批人的资料,我看过,个个不一般。这么大阵势,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萧柏允解释:“最近收到一些线索,决定还是多派一批人保护您更稳妥。希望别介意。”
费应泽态度宽和:“你们晚辈,关心我的人身安全,怎么会介意?”
“那就好。”萧柏允补充,“另外,明天我派一架湾流,提前降落纽约。这段时间,您出行的时候,请务必暂时使用这架飞机。机组人员和检修维护师,我也安排一起过去。”
“滴水不漏啊?”费应泽半开玩笑,“怎么,你听到音讯,仇家要在我飞机上安炸弹?”
萧柏允谦逊一笑:“只为万无一失。费先生,请别计较我插手管得太多。”
费应泽摆摆手:“你做事,我一向信任。否则也不会把小辰托付给你。”
论起来,婚事商定,萧柏允就是费家的“未来女婿”。
这位“女婿”不仅对费家“掌上明珠”无微不至,甚至连大管家的角色也一并担任了。
敲定了明天见面行程,通话结束。
萧柏允独自坐在台灯光线中,注视电子屏幕上的日历。有一个日期,做了特殊标注,鲜红醒目。
圣诞节。
——最关键的时间节点。
前世,费辰十八岁生日前这个圣诞节,父亲费应泽与孟和章嘉乘坐的私人公务机,发生空难,坠毁于北大西洋。
从此,费辰失去了所有亲人。
费家的G.S.集团,迅速发生权力结构坍塌。
当时萧柏允及时出手干预,力挽狂澜,收购保留了费家的核心资产和项目。
G.S.集团只剩下一个被各方势力鲸吞蚕食后的空壳子,不久宣布破产。
与此同时,萧柏允疯狂寻找费辰下落。
然而,他到底迟来一步。
南美洲爆发政|变,动荡中无人幸免,他只来得及找到奄奄一息的费辰。
之前七年,他主动远离费辰的生活,以为那是最好的选择。
却不知命运中的意外,一环扣一环,如多米诺骨牌,倾塌只需这么短暂的时间。
这世界多不公平。
他用七年漫长隐忍的分离,没换来费辰的幸福,却换来爱人的死。
反复咀嚼往事,最容易陷入“我执”。
萧柏允用力掐了掐眉心,强制从回忆中抽离。
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于当下。
眼下最重要,是阻止费应泽遭遇的那场空难。
那是一场阴谋诡谲的空难。
飞机解体坠海后,残骸打捞上岸,经过技术分析,很快就判断出事故原因之一,是飞机上被安装了小型爆破炸弹。
而空难发生前15分钟,飞机已经与塔台失去联络,信号从地图上消失。
茫茫北大西洋上空,飞机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已无从确定,但大概率是劫机。
15分钟时间,萧柏允相信,以费应泽、孟和章嘉的能力,只要有一丝交流和谈判的机会,局面就能被彻底扭转。
但事实显示,他们根本没来得及作出谈判或任何反应!
因此萧柏允推测,机组人员参与了劫机犯罪,获取驾驶室控制权后,立即抬升了航行高度,导致机舱内部减压,氧气瞬间稀薄。
同时,犯罪者强制切断了高空供氧装置,致使机上人员迅速窒息昏迷。
电子屏上,圣诞节那天被特殊标记。
萧柏允冷静地盯着标记符号,反复推演、核查一切可能被遗漏的破绽。
他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确信空难事故不会再重演。
“萧柏允,还不睡啊……我找不到你了。”
费辰微微泛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柏允蓦然抬眼,见费辰一身睡衣,赤足站在门口,揉着惺忪睡眼。
“乖,”萧柏允起身去把人打横抱起,步伐平稳走下楼,“Ansel,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费辰胳臂熟练地勾过他颈后,靠怀中,随他脚步轻微起伏。
萧柏允将人抱回卧室,放回枕上,俯身吻了吻额头:“答应好好睡觉,就告诉你。”
“嗯,答应的。”费辰搂住他肌肉紧实的腰身,往肩头贴近,找到熟悉的舒适姿势,乖巧安静下来。
“明天费先生、孟和会来伦敦,”萧柏允掌心轻轻拍着费辰后脊,“好好睡一觉,天亮了有精神与爸爸见面,好么?”
费辰惊喜了好一会儿,又问:“那圣诞节呢,我看见你标记了那一天,有什么事吗?”
“圣诞节……”温暖光线中,萧柏允珍重地亲吻费辰眉骨,“圣诞节我们在一起,我会陪着你。”
费辰张开手掌,贴上他胸口心跳处:“你好像在担心。”
“没关系,一些旧事而已。”
费辰仰起头,模仿他动作,也回吻在眉骨:“都会过去的。即使现在过不去,也只是暂时,它们总会过去的。”
不列颠岛南部沿海,今夜降落了第一场细雪。
窗外风雪萧萧,屋内昏暗温暖,他们用一个彻夜的怀抱交换体温,像一对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
航线预设8点整抵达。
提前到机场,车子开进停机坪,燃油味伴随飞机引擎或远或近的轰鸣,飘散在风中。
费辰下车,仰望天际,等待熟悉的那架达索猎鹰10X。
可十分钟后,飞机跑道上方降落着陆的,却是一架湾流G700。
费辰捉起萧柏允手腕,看腕表指针:“是我们来早了吗?备降跑道就是这边,没错啊……”
“没错的,”萧柏允揽住他,低头解释,“他们临时换了飞机,以后接机,就等这架吧。”
“啊……”费辰茫然,“但这也不是……”
费家自己的湾流,机身尾翼有特殊涂装,一眼就能认出,它一般用于高海拔地区飞行。日常行程中,费应泽和孟和章嘉都更习惯乘坐达索猎鹰。
而正在下降的这架湾流,并不属于费家。
萧柏允坦言:“这架是我派过去的。”
“这样么。”
费辰信任他,不问原因。公务机已经减速滑行,转入停泊区。
舷梯放下。孟和章嘉又带了一只毛绒玩具,长毛怪兽苏利文,“见它又怪又可爱的,不知你喜不喜欢。”
“超超超喜欢!”费辰永远是捧场大王,抱住长毛怪贴在脸颊边,触感柔软。
“宝,来,让爸爸抱抱。”
费应泽带来一捧花,浓紫色睡莲。
“这花?”费辰眼光毒辣,认为不符合老爸的手笔。
费应泽笑吟吟承认:“是兰德尔,委托我送来的。”
“他送的,谁稀罕啊……”费辰嘴上不饶人,但手上动作轻柔,接过花,转交给保镖,叮嘱让带回家养在水池里。
“嘴硬心软。”费应泽戳穿小儿子。
他们专门准备了见面礼给萧柏允,毕竟“未来女婿”尽心尽责,陪伴照顾费辰几个月,弥补了家人不在身边的空白。
孟和章嘉对萧柏允微一颔首,两人没对话。
路上,费应泽告诉费辰:“兰德尔原本打算上周来见见你,但你们电话里又吵架了,他说等你消气。”
费辰小声嘟哝:“没生他气,吵完就忘了。谁那么小心眼,天天记仇啊。”
费应泽好笑道:“他一直惦念你。”
“昨天,萨迦白玛才走,”费辰说,“早知该挽留他,就能见一起见面了。”
“无妨,”孟和章嘉从副驾位回头,侧脸英朗,耳垂挂坠轻荡,“前阵子,师兄去过纽约,我们聚过。”
孟和又颇感兴趣问:“师兄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费辰一边比划一边讲:“琉璃金鱼、琉璃月亮,很美。还讲了很多故事,我都听不够。”
“嗯,他最招小孩子喜欢。”孟和宠爱地看着费辰笑。
到家,费辰找出一个活页本,翻开给孟和、爸爸看。
“最近的学校日记。”
他有个习惯,记录校园日常,夹杂一些场景速写。等到跟家人见面,分享给家人看。
就像弥补彼此分离的时刻。
“还在用这个笔记本?”
孟和翻开扉页,本子封皮内侧,有一枚食梦貘的烫金徽记。
紫色皮质Knox活页本,是孟和以前上学用过的,本来要扔掉。被费辰看见,不舍浪费,留下接着用了。
算一算,总共用了将近十年,依然皮质柔软,手感极佳。
费辰其实很朴素,对物质毫无要求。
费辰笑道:“旧物嘛,用久了有感情。”
恰逢萧柏允接完一个电话,回来听见他们聊天,插了句话:“晚餐备选菜单,让厨师拟好了,大家选选爱吃什么,再调整一下。”
费应泽点头:“我们到伦敦,来你家打扰,也就不客气了。”
“怎么算打扰。”萧柏允回应得体,“Ansel平时住这里,你们来陪陪他,让这里多一点家的感觉,他也就住得更舒心。我求之不得。”
孟和半开玩笑的语气:“哎,萧柏允,虽然联姻的事,还没尘埃落定。不过,全世界的丈夫们,没几个能比你更贴心了,对吧?”
萧柏允似乎听出他话中一丝不同意味,只简单道:“也未必,我想,以后我对Asnel,还能做得更好。”
“真是用心良苦。”孟和章嘉淡然一笑,拍拍他肩膀,往前走,“对了,有几件集团合作投资的事,趁这机会,简单聊几句?”
萧柏允若有所思,没犹豫,迈步跟上,从容地引路:“这边,我们去书房谈吧。”
见他们上了楼,费辰无奈:“工作狂,这时候也不忘谈工作啊?”
费应泽倒是看出了什么,摸摸小儿子脑袋:“随他们吧。”
书房门关上。
孟和章嘉和颜悦色的神情,一刹消失。
他转身抬手,臂肘狠狠一记格挡,将萧柏允推向门板,抵住喉咙。
孟和章嘉低声怒问:“萧柏允,你打什么主意?竟然要跟小辰结婚?!”
萧柏允似乎早有预料,却完全没抵抗,冷静靠在门板上,掀眸开口:“这件事……”
“别狡辩!想清楚再开口!”
孟和章嘉几乎愤怒地低吼着,“小辰才17岁,他家人不在身边,没几个朋友,恋爱都没谈过,他还什么都不懂!你呢,你竟敢骗他结婚?!”
获悉联姻的消息,孟和章嘉已经气得半个月没睡好。
岂有此理!
他照顾费辰从小长大,疼爱如掌上明珠,岂料一转眼,竟被人骗走,一开口就要结婚?
他反复试图冷静下来,再找萧柏允谈这件事,但一见面,怒火中烧根本没法冷静。
孟和章嘉手臂青筋暴涨,极力忍住揍人的冲动,扼住萧柏允脖颈,质问:
“让你照顾小辰,你把人照顾到床上去了?混账!你对他做了什么?到哪一步了?”
他旁敲侧击问过费辰,费辰哪有防备心?貌似没发生什么,但他左思右想,仍不信任萧柏允。
“如果你担心的问题,是性越界,”萧柏允非常理智地回答,“我可以负责任回答,对Ansel绝无任何不恰当行为——接吻、过度触碰、更深入的行为……一件都没发生。”
孟和章嘉紧绷的愤怒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你最好是。”
然而,萧柏允下一句,又把他激怒得血压飙升:“也可以保证,直到他十八岁答应我的正式追求之前,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You Fucking Bastard!”孟和被气到失控,“你这混账,竟敢真的追求他?你什么时候对他有了这种心思?”
“不论哪种感情。从一开始,我就爱他。”萧柏允轻描淡写般剖白,“至于哪一刻起,想要与他永远在一起?我反复追溯,可能也是第一次遇见那个瞬间吧。所有的事情,早在相遇就注定了。就像你对费澈,不也一样?”
“别提费澈的名字!”
孟和怒骂,“费澈失踪后,我替他爱了小辰八年,结果被一个反社会人格的混账,把孩子给拐走了!萧柏允,我问你,你真的明白什么是爱?你怎么保证不会某天一觉醒来,忽然玩腻了,觉得感情游戏无聊?你怎么保证你的病态,不会战胜所谓的爱?”
“凭什么保证?”萧柏允无奈笑了下,“就用我拥有的一切,行么?”
“花言巧语。”孟和冷笑。
“孟和,我非常理解,你把小辰作亲弟弟一样,”萧柏允依然平静,劝道,“费澈出事后,你把他的家人,都视为自己的亲人,一直为费家尽心尽力,所以我尊重你。”
孟和章嘉怒视他几秒,低低骂了句,松开手,转身踱步,“警告你,别拿谈判手段来玩那一套。”
“我说的每句话,保证真诚。”
萧柏允站直了,单手略一整理衣领,依然姿态从容,去酒柜边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孟和章嘉一杯。
两人倚在窗边,各自手中一杯威士忌,隔着两米远。
萧柏允:“Ansel把财产继承权,移交给了我。同样的,我也能把一切都给他。世界上所有夫妻之间的防备争抢、财产纠纷,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发生。但凡他要,我都甘心情愿,把一切拱手送给他。”
孟和仰颈喝下半杯威士忌,疲惫揉了揉眉心。
“你抛弃过他,七年!整整七年,你切断联络,小辰每天拨电话,你一次都没接;小辰去找你,你都提前避开不见。萧柏允,该怎么让人相信,你不会再故技重演一次?”
萧柏允沉默了瞬息,开口:“那时我声名狼藉,处境太被动,没能力保护他,只会带给他不必要的麻烦。”
孟和苦笑,摇摇头:“早就告诉过你——费家的人不在乎虚名、不在乎被指指点点。哪怕你杀过人,只要小辰信任你、想见你,我们家人就同意。可你呢?一意孤行,切断联络,见面机会都不给他!萧柏允,你是足够心狠的一个人,对自己狠,也对别人狠。人生不是一条坦途,假若下一次沦落逆境,难道你打算离婚,再抛弃小辰一回?”
不料,萧柏允居然真的说:“假如某天,离婚成了唯一能让他免于伤害的选择,我不介意这么做。”
孟和气疯了:“混蛋!你真想过离婚!你们还没结婚呢!!!”
“……”
费辰偷偷趴在门缝外,听不下去,推门而入:
“孟和,不要钓鱼执法式提问!冷静,没那么严重。什么事还都没发生,你们停止提前焦虑!”
“……”孟和搁下酒杯,走过去抱住费辰,“从哪开始偷听的?”
“没偷听,我光明正大……”
费辰嘟哝着,被敲了一记脑门,老实交代:“哎呀,好了,从‘故伎重演’开始听的……”
孟和叹气,低头亲吻他发顶:“对不起。这几年只顾着做生意,忽略了陪伴你。”
“才不是,”费辰紧抱他,“孟和,你同费澈一样,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孟和心软下来,摸摸小孩后脑勺,指着他手里的旧笔记本,对萧柏允说:
“看见吗?小辰对一个旧物件,都会有感情,是个恋旧的人。你呢,仗着旧时情谊,在他的人生里胡作非为?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来,想结婚就骗他结婚?”
费辰立即阻止:“孟和,这话很伤人!萧柏允从没做错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无奈,不是吗?”
“Ansel,别怕,我不介意。”萧柏允却轻轻按住费辰的手,安抚地拉到身边。
“以后选择留下、离开、喜欢、厌倦的权利,都在Ansel手中,我听凭发落。孟和,你我都清楚,世界上的承诺不值一文,承诺再多也无益,只能将一切交给时间去证明。”
“你最好,别再重蹈覆辙!”孟和章嘉冷嗤一声,终于暂时接受了事实。
三人下楼,默契地假装若无其事。
“吵完了?”
不料,费应泽火眼金睛、料事如神,早就看透了一群年轻人,“嗯,不错,看上去没动手打架?文明世界嘛,能口头解决,就不要诉诸暴力。”
费应泽靠在沙发上,喂水果逗小猴子,心态松弛地打趣他们。
“爸爸……”费辰心虚一笑,“一点误会。”
费应泽略一抬手:“孟和,我知道,你最放不下小辰,迟早要跟柏允吵一架。也没什么,吵一架,都把心里话讲出来,反而打消芥蒂。”
他活得通透,遇事往往不急于点破,直到合适时机才开口。
晚辈们喜欢他,也信服他。
孟和章嘉抬手捋了把额发,眉头紧拧:
“阿叔,婚姻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游戏,婚姻是另一个世界。我们小辰下个月才18岁,太小了。”
“爱之深,关心则乱。”费应泽笑了下,“18岁又如何?费澈18岁,已经能独当一面与外国政府谈生意;柏允18岁,在集团基层部门轮岗完毕,也进入董事会了;孟和,你18岁那年,不也已经从政府战略部门实习完毕,回归集团,接我的班了?”
孟和章嘉一时无言,仍道:“小辰不一样,小辰不是作为继承人培养,他心思干净,哪懂人心险恶?”
费应泽哈哈大笑:“别小看一个孩子。大道至简,心灵越一尘不染的人,越有透彻的大智慧。”
孟和沉默了。
费应泽做了个手势,费辰看懂,拉着萧柏允先回避了,让他们单独聊。
费应泽不急不躁,倒杯茶,递给孟和章嘉:“小辰说,想带柏允回一趟香港老宅。”
“什么?”
孟和章嘉蓦地抬眸,怔住了。
费应泽淡淡一笑:“柏允是能够陪在小辰身边的人,恐怕也是他的药。”
自从八年前曼努埃尔,哥哥和母亲出了事,费辰再没回过香港,也没迈进旧宅一步。
庭树不知人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1]
生离死别,最为大恸的一刻,是推开院门,只见手植之树亭亭如盖,不见种树人的身影。
费辰其实不愿承认至亲亡故的事实。怕回了家,看见物是人非,一切就真的尘埃落定。
这是一种心理自我保护机制。
也是一道伤口无法愈合的证据。
肯回老宅,才证明,旧伤结了痂。费辰终于真正接受现实,有勇气从往事里走出来。
而这勇气的源泉,是与萧柏允的重逢。
孟和章嘉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沉默良久,无奈一笑:“算了,都是命定。”
费应泽慢条斯理品了口茶,笑了笑,“想通了?喝茶吧,这茶不错,尼泊尔高山金芽,你习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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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夫,”费辰从玫瑰花丛中跳出来,高举一枝最美艳的玫瑰,“它很衬你。”
萧柏允轻笑,接了花,俯身吻他脸颊:“在担心什么?”
“虽然知道你不会因为孟和的话伤心,但……”费辰用小匕首,慢慢削去玫瑰枝茎的刺。
费辰放下刀,抬眸,“但忍不住,替你委屈。”
“不委屈,”萧柏允轻描淡写一笑,“Ansel,我是反社会人格,天生没有这种情绪。”
费辰不介意他如此直白,只说:“知道的。我只是觉得,不太公平。”
“怎么?”萧柏允问。
费辰摸摸他面庞:“我有家人维护我。可你不同,娜塔莎去世后,这个世界对你而言,彻底成为一个斗兽场。没有家人为你抵挡一丝风雨,相反,每个来找你的人,都怀有图谋和敌意。这不公平。”
“但我有你,”萧柏允黑眸潋滟弯起,“Ansel,你回到我身边了,所以一切不公平,都失去了计较的必要。”
萧柏允权衡几秒,坦言,“事实上,娜塔莎也明白这一点。我后来意识到,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送我回到你身边,她知道,你是我唯一的药,也是唯一能让世界从混沌堕落变回温暖有序的正确解。”
“唯一的正确解?”费辰灿然一笑,问,“所以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样子?”
萧柏允像在玻璃上涂写一行又一行复杂的天体物理学公式,为费辰演示求解答案那样,解释着人生中最坚定的一条客观真理。
“无论发生什么,当我望着你,就会像最初一样全心全意。”
【引用说明】
【1】岑参。通常版本是“去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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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达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