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柏允一手接通电话,另一手拎着领带。
路过的费辰见他忙得腾不开手,放下咖啡杯过来,从他手里抽出领带,娴熟地绕过他后颈帮他打领结。
灵巧十指摆弄出半温莎结。萧柏允摁了挂断,低头习惯性去亲吻他额头,费辰恰巧也抬头——两人呼吸一个交错,唇几乎挨上了唇。
费辰慌忙往后蹦了一下,萧柏允也同时微微后撤,清晨咖啡香气弥漫,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尴尬。
谁的心跳乱?分不清,或许都一样。
“乱抬什么头?”萧柏允率先开口,故意气他,打破了暧昧僵持。
费辰一脸问号,愤怒反击:“我好心帮你打领带,怪我多管闲事!你乱亲我干什么?”
“好,那以后注意,一定不亲了。”萧柏允顺水推舟。
费辰更生气了,伸手拽住他领带,把人往下带:“凭什么不亲了?你现在就亲我!打一次领带欠一个亲吻!”
两个人大清早就小学生拌嘴,简直莫名其妙,好在吵着吵着就不尴尬了。
萧柏允无声叹气,顺着他牵引的力道,倾身过去,吻他额角,很轻地一触,笑笑:“行了?”
男人英挺的眉眼近在咫尺,嗓音好听,纵容宠溺的语气。费辰凝神屏气,扛不住,转身抓起咖啡杯逃跑了。
昨晚,费辰睡前许愿:希望醒来后发现我重生成一个没有动过心的我。
早晨醒来:醒了,没重生。
又能怎么办呢?
日子还得照过。离近了心慌,离远了又想念。两个人的尺度着实没法拿捏,成天心里忽上又忽下,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司机往市中心开,车后座安静。费辰心里乱糟糟,不像从前那样往他身上靠了。萧柏允也克制自持地没再逗他。两个人维持相敬如宾的距离,乍一看跟商务伙伴差不多。
费辰焦躁地把iPad屏幕上谱子翻来翻去,高音谱号刷拉拉划出一道虚影。萧柏允听着电话那头公司董事絮絮叨叨,没什么耐心地回复“不行”、“提案不会通过”、“再考虑”。
空气中弥漫着无处着落的浮躁。
最后二十分钟车程,萧柏允挂掉电话,面向窗外潮湿细雨中的城市,思索了几秒,转头按住费辰划拉谱子的手:“陪陪我,头疼了。”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又不合逻辑。
怎么陪?明明就坐在彼此身边,还要再怎么陪?
费辰迷茫注视他一秒钟,看不出他是否真的头痛,但心软了。放下平板电脑,顺从地任由他手臂把自己勾过去,被他抱在怀里。
男人下巴抵着少年柔软的发顶,抱着人,心里逐渐被温暖的东西填满,笑了笑:“怎么办?Ansel,你什么都不懂。”
费辰张了张口,想说我现在什么都懂了,萧柏允,可你不懂我。
终于发出声音,却又变成:“你想要我懂得些什么呢?”
萧柏允默了默,回答得文不对题:“今晚在家用晚餐,好么?别躲我了,看不见你,家里空得不像样。”
“没躲你……”费辰心虚反驳。
这几天,他有时心猿意马得厉害,就想避开萧柏允,不然总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冲动告白了,搞得局面不可挽回。
临告别,费辰扭头凑过去,飞快地搂住他脖颈,亲了他眉骨一下,转身下车跑掉了。
男人被偷袭撩拨这么一下,不由失笑。摩挲着空荡荡的指尖,吩咐司机离开。
上午没课,费辰专程来录音室,跟楚林声和作曲人一起商量电影配乐的事情。他带了一把小提琴,一进大楼,正巧与楚林声打了照面。
楚导演精力旺盛,昨夜乘航班抵达伦敦,此刻仰头灌下一份浓缩咖啡,丢开小杯,过来拥抱费辰:“我的演奏家,上午好!”
伊莱从大堂沙发上起身。他特意来陪费辰,娱乐圈人多事杂,让费辰独自跟一群陌生人打交道,他并不放心。
“三十多首配乐,有古典曲目,也有新作曲改编,”伊莱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况,一边带路一边偏过头为费辰介绍,“你今天初步试奏一遍,他们后续还要修改谱子。作曲人脾气硬,心高气傲的老派艺术家。你有什么想法,跟楚林声提,让她去沟通,免得起争执。”
“你好像我的经纪人。”费辰笑道。
伊莱唇角一勾,伸手替他把小提琴盒拎在手里,一手搭他肩:“你只关心演奏配乐就行了,其余的,交给我应付。”
不得不说,他平时总不正经,一旦正经起来,比任何人都可靠。
费辰还没来得及赞美他,迎面一位拉美裔美女对伊莱一挑眉梢:“亲爱的,几个月不见,有没有想我?”
绯闻前女友。
之一。
费辰忍不住笑,一脸看热闹表情。伊莱冲前女友冷嗤一声:“入戏太深了点儿。”
前女友哈哈大笑,撩了下头发,冲他竖起中指:“拜托,我真对你动过心,好可惜,没能假戏真做。”
她也是新生代歌手,经纪人过来催促,她对伊莱和费辰抛了个飞吻:“拜拜啦,下次应该在跨年歌会上见了。”
一道香风倩影,翩然离去。
圈内凡事保留三分,打情骂俏都让人分不清真假,费辰不知他们算不算合约炒作,伊莱随口解释一句:“假的,别当真。”
“你究竟有多少个前任是假的?”费辰一头雾水。
伊莱:“我说全都不算数,你信么?”
费辰:“你对感情的标准,是不是有点高?”
伊莱拉着他停在走廊转角,低头认真注视他:“以前你年纪太小,没告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你似乎误会有点深。”
费辰顿时怀疑人生:“什么意思?你当了三年浪子,然后告诉我你其实连鞋都没湿?”
伊莱笑笑:“交易,合约炒作而已,我没爱过他们任何一个。”
比绯闻更震撼的是,绯闻全是假的。
拜伊莱放出的重磅轰炸消息所赐,费辰一上午都没缓过神,险些几次看错谱子。
下午去剧院,费辰又怀疑自己今天穿越进了什么平行时空。
他居然看到乔舒亚在楼梯间抽烟。
这个世界今天太出乎意料了。费辰反复看了几眼,确认乔舒亚手里拿的是香烟。他吸烟的动作熟练,有点颓靡的美感,完全变了个人。
“聊聊?”乔舒亚叫住他。
费辰直觉怪异,但还是从善如流过去了。
“你的琴……”乔舒亚瞥见他手里的琴盒,话到一半,止口。
他记得萧柏允曾经从一场私人拍卖会,买了一把斯特拉迪瓦里。起初以为是送给自己的,但最后一直没下文,萧柏允也没再提过。
现在想来,应该是拍给费辰的。
他没猜错,费辰有不止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其中半数是萧柏允所送。
事实上,萧柏允从不主动给人选礼物,送乔舒亚的东西,都是带他直接去挑。唯独对费辰,才会花心思搜罗大大小小的玩意儿。
“想聊什么?”费辰身边抽烟的人很多,萧柏允、容劭、伊莱,都有抽烟习惯,但他们从不会让他闻二手烟。此刻在烟味未散的楼梯间,一时不太习惯。
乔舒亚吐了口烟,笑笑:“下个月演奏会要开始了,我可能会减少参加排练的次数。”
费辰真诚道:“预祝你演奏会顺利。”
乔舒亚眯起眼,透过楼道一方窗户盯着那片天空:“最近总想起从前的事。Levon救过我一命。我十五岁开过一次演奏会,当晚庆功宴结束,我被绑架了。”
听见“绑架”,费辰霎时想起之前被人调换的那段录像。
萧柏允拿着枪,而地上横七竖八的不知活人还是死尸。
容劭说,萧柏允是去救人。
一切信息都严丝合缝对上了。
乔舒亚没从费辰脸上看见惊讶,只见他若有所思。又说,“Levon当晚就在那座仓库不远的一间庄园,他比警察先到。一个人进去,空着手,从绑匪手里抢了武器,把我毫发无损带走了。”
费辰从前尚未开窍,但现在懂了。
他恍悟,乔舒亚对萧柏允的感情,或许也并不简单。
费辰听得心不在焉。乔舒亚忽然话锋一转:“假如用一点手段,就能逼迫你爱的人留在身边,你会那样做吗?”
这问题让费辰感到更加诡异,他想了想,干脆借用一句台词:“我不愿为了身体上的尊荣 ,而让我的胸膛里装着这样一颗心 。”[1]
乔舒亚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他,然后突然笑了,伸手为他摘掉风衣肩头的一枚落叶,“你太纯真又干净。难怪Levon把你当最疼爱的小孩。很多事情,你不懂,也做不来,Levon应该很少跟你谈工作上的事情吧?”
费辰低头:“他不说那些。”
他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为自己的孩子气而感到困惑和难过。
因为他的不谙世事,伊莱从不跟他解释那些绯闻背后的利益纠葛。萧柏允也从不跟他讲生意场社交圈的烦心事。乔舒亚只比他大两岁,甚至也成熟得像是跟他两个世界。
他好像从没真正融入过身边人的生活,活在了自己的童话世界。
中学时期和本科时期,费辰曾经因为年龄差距而感到格格不入,这种无力感再次笼罩了他。
“在大人的世界里,很多事情不能看表面。”乔舒亚语气平缓,“相爱的人不一定要一直在一起,但一定彼此惦念、成为彼此事业的助力,否则其中一个人早晚会掉队,距离越来越远。”
费辰想到昨天萧柏允来学校接乔舒亚的场景。
他不笨,这些话里预示的东西,他能够摸出轮廓。
“排练时间到了,”费辰拎琴盒的手发酸,把它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感谢你告诉我大人的道理,但人不都是一点点长大的吗?”
“小孩,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有必要听听。”乔舒亚不紧不慢掐了烟,走到他身边。
费辰侧过头看他。
他比费辰大两岁,因而个子也稍高出一截,伸手揽住费辰肩膀:“你了解的Levon,是真实的、全部的他么?”
费辰脚步一顿,只说:“每个人都享有保留秘密的权利,萧柏允也可以。”
-
晚上,惦记着萧柏允要一起在家用晚餐的约定,费辰特意早早回家。
他尝试烘烤了一种新甜点,由于厨艺方面的黑暗天赋,把手烫出了水泡,好在厨房没炸,甜点也凑合能吃,简直谢天谢地。
厨师备好晚餐,费辰等到夜里九点,萧柏允还没回家。
整整四五个小时,费辰独自守着一桌子冷羹冷菜,以及卖相平凡的甜点,等得没了胃口也没了心情。
他想萧柏允一定在忙,于是没打电话催。但容劭过来一趟,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拨了电话,开免提让费辰问问。
萧柏允接通后,有舒缓的钢琴声,“怎么?”
“是我。”费辰说。
萧柏允还没开口,乔舒亚的嗓音柔柔响起:“Levon,我想再喝一杯干白,就一杯,不会醉的。”
很亲密的语气。
费辰冷笑一声:“萧柏允,在约会吗?抱歉打扰了。”
说完一戳挂断键,尔后说什么都不肯接萧柏允电话了。
岂有此理?放他鸽子,居然不是因为公务!是为了约会!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费辰盯着一桌晚餐,汤面上漂浮的骨汤油脂,令他一阵反胃。
“宝贝,别生气,他应该不是故意的。”容劭哭笑不得,哄他。
费辰脾气很好,但最近肝火旺盛,这一场熊熊怒火烧起来快把自己气冒烟了,他拥抱了容劭:“算了。谢谢你来看我。”
萧柏允到家已经十点。
费辰正亲手把自己烤的蛋糕往厨余垃圾桶端去,萧柏允蹙眉问:“怎么不接电话?”
费辰好不容易烧完的怒火,蹭的又窜起三尺高,咬牙切齿反问:“这就是你今晚要跟我说的第一件事?质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
“Ansel,你最近脾气好大。”萧柏允单手松了松领带,解下袖扣。
费辰端着那块蛋糕,心灰意冷,失望地问:“萧柏允,你喜欢乔舒亚那种成熟的、能够理解你的人,对吗?我这样什么都不懂,只会发脾气的小孩,越来越让你厌倦了是吗?”
“又胡说,”萧柏允丢下袖扣挽起衬衣袖,朝他走来,黑眸泛起不悦,“他又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并不能影响我,我只是刚巧到了该长大的时刻。”费辰把蛋糕往垃圾桶里一扔,像扔掉令人厌恶的脏东西。
“手怎么弄伤了?” 萧柏允蹙眉大步过来,抓住他手腕。
费辰手背上烫伤的水泡被容劭处理过,此刻红肿出血,裹了层薄纱布,血时不时往外渗。
他挣扎着要抽回手:“因为我是个笨蛋,烤蛋糕都能把自己烫伤,满意了吗?”
萧柏允避开伤处紧抓他不放,把人往怀里按:“Ansel,冷静点,生我的气可以,别碰到伤口……”
费辰顿时委屈得胸口酸涩,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萧柏允,为什么?你说一起吃晚餐,我为你准备了蛋糕,虽然不漂亮也不好吃,但我一直在等你。结果你去约会,听钢琴曲喝干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回来第一句话就凶我,怪我打断了你的好心情是吗?”
“没有约会,在场还有集团董事,临时出事,没顾及告诉你。”萧柏允一手揽住人,一手为他擦眼泪,可漂亮的蓝眼睛像一片海,无穷无尽的委屈成了海水,不停地往外流淌,“Ansel,别难过,没有怪你也没有凶你,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我想回家了,萧柏允,我觉得这儿很陌生,我要回家去!”费辰使劲在躲他,想从他怀里脱身。
“你在说什么?Ansel,这儿不是我们的家吗?”
萧柏允俯身迫近,黑眸愠怒,颈侧一道青筋压抑不住暴怒而蔓延至下颌,那暴涨、隐隐跳动的青紫色血管竟然也如此漂亮,犹如他完美冰冷的面具上延伸开了一道裂痕。
费辰被他陌生的神情吓到了,怔怔看他一秒,眼泪流得更凶,使劲推他:“凭什么只有你能生气?我不想听你的话了,我要回家!”
萧柏允把他抱起来走到沙发边,将人按在沙发里,双腕强行扣在头顶,倾身压制住哭泣的费辰,嗓音沙哑地柔声问:
“Ansel,嘘——告诉我,这里是不是我们的家?”
他离得好近,额头贴住费辰,鼻尖轻蹭过又若即若离分开一毫,暴怒与委屈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我们,的家……”费辰抽泣着,泪眼朦胧望着他,小声重复。
“告诉我你爱我。”萧柏允的鼻尖又碰了碰他的鼻尖,亲吻他的泪眼。
费辰在他怀里失去防御,崩溃地哭得更厉害了:“我……我爱你,萧柏允,怎么办?我不想这样……”
“抱住我,乖一点好不好?”萧柏允的怒意终于平息,温柔而心疼地问。
费辰被他松开了手腕,也如他命令的那样,温顺地抱住了他宽阔的肩背,却一直在哭,哭得像受尽了委屈:
“萧柏允,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
萧柏允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勾住他膝弯将人腾空抱起来,然后坐在沙发里,把他放在腿上抱在怀里。
偌大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枯寂无声,眼泪砸在手背上都能引发一次巨震。
萧柏允握他受伤的手,亲吻纱布边缘的一小片肌肤,他们像两只彼此相依为命、疗伤的野兽,谁也不懂谁,可他们不能分开。
“我们不要争吵……我们怎么变成了这样?”费辰还是在哭,他得不到任何答案。
萧柏允沉默注视他的脸,一遍又一遍亲吻他的泪水和额头,可拥抱和亲吻都变得苍白无力,他不能理解他突如其来的委屈,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想要回家。
但萧柏允清晰地感觉,他的心都要碎了。
爱人手无寸铁的泪眼,瞄准了他的心脏。[2]
他毫无征兆想起萧时臣和娜塔莎,他们一开始也是相爱的,后来争吵,她试图逃脱,最后他们彼此憎恨。
因为萧时臣不懂她。
“疼不疼?”萧柏允轻轻握着他的手,注视纱布上不规则的血痕。
费辰抽噎着搂紧他脖颈,缩在他怀里回答:“你替我疼吧。”
“好,替你疼,”萧柏允笑了下,眼睛竟然也微微泛红,“Ansel,你受伤的时候,我会流血。”
费辰抬起头,像只小兽,一边哭着一边亲吻他脸颊:“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像这样争吵,说伤害对方的话。”
“原谅我,”萧柏允轻轻拍他后背,附耳低语,“不要走,留在我们的家里,我们不吵架了。”
萧柏允为他补习天体物理的时候,给他讲过一个定义。
洛希极限是两个天体之间的阈值距离。当距离少于洛希极限,其中一个就会因引力而倾向粉碎,继而成为另一个天体的环。[3]
他们离得太近,不知道谁先破碎,谁又是被碎片拥抱的那个。
当晚,萧柏允守着他直到他熟睡。在SS-2的指引下,他从厨房垃圾桶里拿出了那块蛋糕,已经不能吃了,也被挤压得不像样子。
费辰为了他烤蛋糕,烫坏了手,又等了他一晚上,可他甚至都一口没碰过它。
他抽着烟,看着那块蛋糕,就这么看了很久。
次日一早,费辰醒来,床头放了一排丝绒珠宝盒。
他有点预感,打开一看,果然是六个盒子里全是钻石。
下楼,花园有工人来来往往,他循声过去,发现一匹漂亮的黑色小马正在草地上撒欢儿,它还未成年,但体型矫健漂亮。
萧柏允走到他身边:“它和你的那匹昭苏小马,出自同一条血线。”
费辰不可思议,凝目细细端详眼前的马:“当年昭苏小马到我家里,也是这么小。”
萧柏允:“它们的眼睛很像。”
费辰:“……神采也一模一样,果真是血缘亲近。”
萧柏允:“别怕,走近看看,让它认认你。”
费辰大胆走近,与它对视片刻,伸出一只手掌,逐渐接触它。它很快就认可了费辰。
萧柏允问:“昭苏小马送到北美了?”
费辰咬咬嘴唇,眼神有一瞬黯淡:“嗯,在纽约。”
萧柏允没追问,只是摸摸他的头:“想家了?”
费辰回过身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有一点。但这里也是我的家。”
他们谁也没提及昨天的不愉快和争执。
回屋,萧柏允给他看几张照片。
“白狮?”费辰翻看,照片上是几只年幼白狮,正在草地上奔跑打闹,看起来健康而活泼。
萧柏允说:“当地收缴了一批非法培育的幼崽,我送进了狮群保护基地。想不想去看看它们?”
他们周末就去了趟中东,萧柏允出资在西非和中东都建立了保护基地,费辰与他乘车进入园区,当晚住在沙漠酒店。
萧柏允收养的一批幼年狮子,其中一只性格最温和的,被他带来给费辰作伴。
夜里星辰寥落,大漠寂静。
费辰靠在酒店泳池边的躺椅上,白狮匍匐在脚边,他望着夜色出神,萧柏允过来,俯身抱住他。
费辰往一侧挪,萧柏允就坐下,让他靠在怀里。
“你哄我的方式,就是不停给我送礼物弥补?”费辰笑了笑,抱着年幼的狮子,抚摸它粗砺的毛发。
从钻石到小马,再到白狮和基地。
简直送出了花样。
萧柏允低头吻他鬓发:“告诉我,该怎么做,能让你开心一点?”
他其实还在自责。
不懂爱,也不懂费辰,他只能一味用礼物堆砌,制造一点爱的形状。
费辰逐渐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之间缺失了一部分东西,可他也摸不清问题所在。
他好像真的不太懂萧柏允。
“萧柏允,你的想法能不能多告诉我一点?”他直接问,“我们好像很亲近,可又离得很远。”
容劭也提醒过:“坦白和理解,是一段关系延续的基础,但你似乎都没做到。”
费辰从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孩,他状态很稳定,一件坏事影响不了他第二天的心情。
但萧柏允最近发现他异常,费辰的心情似乎从那天起就没真正缓过来。
有天萧柏允让人空运了他喜欢吃的鱼,送到家当然还是活的,费辰没让厨师拿去烹饪,而是养在了鱼缸里。
费辰看着鱼发了两小时的呆。
第二天费辰下楼,被萧柏允拦住问:“偷偷哭过?”
费辰一怔:“看得出来?不可能,我眼睛不红又不肿。”
萧柏允用指背轻轻抚了下他眼角:“还藏着点伤心。”
费辰不说话,但眼下淡淡的青痕和掩藏不住的憔悴,已经让萧柏允无法放任不管:“要不要让孟和来陪陪你?”
“不要。”费辰断然拒绝。
费辰终于没法隐瞒,向他坦白:“偶尔,我是说很少时候,我会陷入幻觉——产生幻听、画面,通常是关于妈妈和哥哥,我会见到他们。”
“一旦幻觉不期而至,我尽量待在安静房间,保证自己不被打断,然后享受短暂的白日梦时刻。医生说它是病,可我认为那是上帝恩赐的美妙礼物。礼物是个好东西,有总比没有好,对吗?”
萧柏允才终于验证了他的判断。
那天的争吵情绪失控,只是一个更严重问题的征兆。
费辰说过,他们家的人寿命都不算长。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隐患,一直埋伏在基因中。轻微幻觉,就是其中一项症状。
费辰整体上是很健康的,否则家人不会允许他独居伦敦这么久。当年目睹母亲和哥哥遭遇事故,对他产生剧烈刺激,才令他小小年纪就触发了幻觉症状。
他把疾病当作恩赐,因为这是见到已故亲人的唯一办法。
发作期,情绪不稳定也难以避免。
萧柏允说不出话,只能抱住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萧柏允,我不是疯子,”费辰惊慌地攥着他衣襟,几乎带着哭腔,“我只是偶尔见到妈妈和哥哥,因为太想他们了,我知道这是幻觉,可能不太正常,也治不好,但你别因为这个不要我,可以吗?”
萧柏允的胸膛里蔓延开缓慢剧烈的疼痛。
他想不到,比谁都阳光乐观的费辰,一直未曾从多年前那场血案中解脱过,还陷在幻觉、恐惧、被当成疯子的不安中,甚至不敢告诉他。
可能鼓起全部勇气才告诉他,却又怕被抛弃。
“没关系,Ansel,你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萧柏允有些绝望地抱着他,比任何一次拥抱都患得患失,“我陪你,我们一起面对这些无解的问题,它们就不再能伤害你了。”
费辰只是哭着一遍遍解释:“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发作期不会很长,萧柏允,我没有骗你。我知道我很糟糕……”
他面对喜欢的人,却暴露出了一个很不完美,不太正常的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他总是要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听着Ansel,”萧柏允捧着他的脸颊,为他擦那些流不尽的泪水,“你不糟糕,变成什么样子都很漂亮。你是我心里最漂亮的小孩,永远都是。”
“你会一直爱我吗?”费辰哭得更委屈,更厉害,呼吸都抽噎起来。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是我人生中最好的部分。”萧柏允吻他苦涩的眼泪,好像借此就能离得更近一点,弥补那些他无法感知的距离。
一个真正危险的疯子,却安慰着怀中漂亮的小病人,给了他全部的温柔。
因为他是他写满罪孽的人生中,最好的部分。
【引用】
【1】《麦克白》
【2】化用自茨维塔耶娃
【3】物理学定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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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