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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秘密

“人们的笑脸里都暗藏着利刃;越是跟我们血统相近的人,越是想喝我们的血……”[1]

SS-2故作阴森的语气,翻了页剧本,念道。

“……”费辰躺床上,睡意都被它吓跑了,“SS-2,不用这么声情并茂,我今晚要做噩梦了!”

SS-2解释:“我尝试通过‘斯坦尼斯拉夫体系’,呈现出一种沉浸式的戏剧效果……”

费辰哭笑不得:“你的专业精神令人感动。但我们没在排演,只是念念剧本,当睡前故事……”

“想听睡前故事?”

卧室门边一句带笑意的低沉男声。

费辰扭头一看,坐起身曲着腿,下巴抵在膝上:“萧柏允,我有点儿睡不着。”

萧柏允身上睡衣款式与费辰相似,走过来,顺手拿过SS-2捧着读到一半的剧本,翻了翻:“想听《麦克白》?”

费辰点头,等他坐床边,就爬过去,乖乖靠进男人胸膛,打了个哈欠,像只安静的金吉拉小猫。

萧柏允伸臂搂过他,单手翻了页剧本,缓声:“我们往往可以看见冥冥中的审判……”[2]

读到下一页,费辰突然用小指轻轻勾了下萧柏允手指,“我今天想他们了。”

不必解释,萧柏允明白,“他们”是指去世已久的妈妈和哥哥。

“叫孟和章嘉来一趟伦敦,陪陪你?或者回纽约,跟爸爸过个周末?同家人在一起会开心些。”

萧柏允搁下剧本,提议。

费辰摇头:“不了,他们各有自己的生活。而且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呢。”

费辰侧脸埋入他胸口,环抱住他劲瘦腰身,轻声说:“其实11岁一个人来英国上学后,就明白,家人并不是最终陪我一辈子的人。如果有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你。我就一直等你,很害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最勇敢的小孩,也会害怕很多事。

萧柏允轻拍他后背安抚:“只要你愿意,以后我们就不分开了。”

费辰仰脸,指尖碰了下他唇角:“萧柏允,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事情吗?糟糕的事情也可以。”

他们太过默契了。

有那么一瞬间,萧柏允几乎确定,费辰在问什么——是妈妈和哥哥遇害案件的真相。

他怀疑费辰已经察觉了。

空气短暂凝滞,他们姿态亲密,却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峙。

费辰静静等他给出的答案,是坦诚?是继续维持的谎言?

而萧柏允毫不犹豫,断绝了坦白事实的可能性:“没什么,Ansel,即使发生任何坏事,一切让我处理就好。”

费辰笑了笑,闭目贴紧他颈侧,若无其事说:“啊,又不愿意告诉我。”

不设防的身体,完全放松后格外柔软,自然而然托付给了萧柏允。

足以造成一种骗过理智的错觉,仿佛他永远会像个小孩子,全身心信赖萧柏允。

萧柏允抱紧了怀中亲密无间的人,却怎么也无法抹杀,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种种残酷谎言。

“不想说也没关系,”费辰困倦了,声音渐低,“你没做错的事情,我永远不怪你。”

一刹,萧柏允胸腔里袭卷起一阵入骨的酸苦。

萨迦白玛没说错,那孩子像月亮一样慈悲,拥有莫大的勇气。

只有这么慈悲又勇敢的人,才能在一切审判之前,就给予一个囚徒无条件的宽恕。

不多时,费辰趴他怀里睡熟了,小拇指仍软软勾着他的指节,像是把“羁绊”这个极为抽象的词语,变成了一份具象的、难以割舍的牵挂。

“做个好梦。”

萧柏允把一枚琉璃金鱼,轻放在费辰枕下。

它是萨迦白玛送来的吉祥物,尾巴上,系了条吉祥结。金鱼如行水中,在佛教中象征“复苏”、“永生”。

萧柏允起身,合上那册《麦克白》,熄灭落地灯。

黑暗中,他行走自如,像一头沉默优雅的野兽穿行过走廊。

SS-2跟随在后,依然沉浸于舞台表演,念念有词重复道:

“人们的笑脸里都暗藏着利刃;越是跟我们血统相近的人,越是想喝我们的血……”[1]

萧柏允脚步不停,冷声:“你该闭嘴了,四号实验体。”

SS-2的动作、声音霎时停止,像被定格在了走廊上,只剩下眼部指示灯转为猩红色,一闪又一闪,诡异之极。

萧柏允没管它,独自走入地下楼层,打开那间层层封锁、封禁着失败实验体的密室。

“四号实验体”不是SS-2。

它是前不久,绑架了费辰的那具危险品,有着与萧柏允一模一样的无机质外貌。

此刻,它再次冲破了封锁,正悠然自得坐在防爆玻璃柜上,唇边一抹讽笑:

“把费辰还给我……啊,我好像闻见了他的气味,你刚才抱过他?真让人嫉妒啊……”

它一头墨色长发垂落肩前,昳丽面庞泛出瓷质的冰冷,五官与萧柏允别无二致,却无端多了一份邪气。

萧柏允随手拿了支巴|雷|特|步|狙,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装弹上了膛。

12.7毫米口径,足以一枪爆破防弹装甲。

他单手拎着枪,停在密室门口,面对这具一而再、再而三觊觎费辰的实验体,打量它镜像般复刻了自己的脸,迅速思索几秒,是否该一枪废了它。

四号实验体却有恃无恐,摇了摇手指:“不行哦,费辰很爱我,如同爱你一样。杀了我,他会难过的。”

萧柏允皱眉。

——制造一个自己的复刻品,就是这么麻烦,它与他有相同的思维、智慧和谈判手段。也知晓对方如出一辙的弱点,因此很难对付。

下一刻,四号实验体毫无预兆地动身,猛然冲向萧柏允!

它疾速逼近,金属指尖几乎碰到了步|枪。

——它同样起了杀意,意图夺枪,彻底取代萧柏允。

萧柏允清楚它心思,同一时刻,按下了强制卸除能源模块的控制键。

四号实验体瞬间失去能源动力,身躯僵止,扑面袭来的杀意随之凝固。

萧柏允冷冷盯着它,如同照一面镜子,毫不掩饰对它,亦或说是对自己的厌恶。

他收了枪。

“看在Ansel情面上,算你走运。”

-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费辰从咖啡厅离开,遣散了保镖司机,上了门口一辆幻影。车内人员身份信息、监控视频都调取出来了。”

阿肯将纸质文件和平板电脑上的监控画面,一起呈给老板。

萧柏允一瞥,没多看。指尖微动,将桌上一部专用手机推向阿肯。

手机屏幕上,是标注行程记录的地图,下方滚动显示出详细的坐标移动情况、地理位置信息、停留时间。以及对应的人体生理监测数据,包括血压、心率、呼吸速率、情绪估测……

阿肯:“是费辰的……”

萧柏允指腹拨开金属火机盖,半张脸隐入阴影中:“Ansel的那只手环,今天上传的数据记录。”

阿肯观察数据和地图路线:“切尔西区,卡韦尔街15号……他在这里停留了四小时,期间情绪很……压抑、痛苦、躁动不安。”

阿肯暗暗一瞧老板神情,发现平静之下隐有怒火。

阿肯:“这门牌号,属于一座历史建筑。费辰中午上的那台车,里边坐的少年是世袭贵族后裔,叫洛厄尔,家族里几乎都是官员、名流、富商。”

萧柏允垂眸点了支烟,仰靠进椅背,没什么耐心地听着。

阿肯:“洛厄尔跟费辰是本科校友,三年前他们初识,在意大利,博洛尼亚的私宅内……洛厄尔这个人,您之前也了解过。”

萧柏允讽刺地一笑:“嗯,有印象。”

他对费辰这些年交往过的朋友、走得近的同学、选过课的老师……统统一清二楚。

萧柏允垂指,掸落烟灰:“但我倒是第一次知道,Ansel交往的朋友,竟会让他这么痛苦。”

阿肯解释:“洛厄尔性格乖戾、傲慢,朋友很少。费辰与他相处的频率也不高,因为他常常要离开英国,休养身体。”

又补充:“洛厄尔腿部有残疾,从小坐轮椅,所以在体力上,应当不至于……欺凌费辰。”

萧柏允蹙眉,单手一抬制止了这方面的推测。

“Ansel的格斗技巧,是费澈、孟和跟我从小贴身教给他的,他并不柔弱。何况他只是善良,却绝不软弱,不会轻易任人欺负。”

阿肯对此赞同。

萧柏允思索片刻,指尖轻叩桌面,顿了顿,下指令:

“去查他家庭成员。洛厄尔……姓氏‘卡弗’,这家族手里也都不太干净。”

“也”字很微妙。阿肯并不多嘴,沉稳应了声“是”就去为老板办事了。

宅邸中恢复寂静。

萧柏允穿一身丝质睡衣,背影临窗而立,即使姿态放松,肩臂肌肉线条仍隐约起伏。

他抽完这支烟,没回头,问:“系统修复好了?”

SS-2被四号实验体入侵并操控后,经过15分钟自动修复,已恢复了正常,站在门口:“是的,先生。”

萧柏允没苛责它:“你跟四号实验体代码同源,核心硬件参数一致,它入侵你很容易。今天的事,不算你责任。”

SS-2:“感谢您的宽容。”

萧柏允掐了烟,问:“还有什么事?”

SS-2:“我监测到,费辰梦魇了,呼吸很困难。”

萧柏允立刻转身迈步往楼上去,擦肩而过时,指节敲了下SS-2胸口:“下次先讲重要事项。”

没开灯,萧柏允到床边俯身查看,听见费辰阻滞的呼吸声,极其轻,像小猫崽,但能听出每次短促呼吸后,间隔长达2秒,徘徊在半窒息状态。

梦魇了不能吵醒,因为费辰吓醒后很难再入睡。

萧柏允躺他身畔,把人揽入怀中,轻柔按捏费辰后颈,低语:“Ansel,你现在是安全的。”

他用芬兰语哄着。费辰挣扎于半梦半醒间,模模糊糊也用芬兰语回应了“狮子”、“犬瘟热”、“单克隆抗体不够用了”、“救它们”。

萧柏允凭直觉猜测,费辰梦见了曼努埃尔惨案前一天,妈妈和哥哥带他离开狮群保护基地。

当时,生态保护基地的非洲狮种群中,险些爆发一场犬瘟热疫情,幸而费辰的妈妈带去了一支医疗专家团队,最大限度阻止了情况恶化。

“宝贝,”萧柏允声音很轻,附耳说,“今晚要听《老鼠新娘》的故事么?”

是个芬兰民间童话,多年前,他为小费辰读过许多遍。

“‘你娶我吧。’老鼠认真地说。”*

“‘娶你?’王子大吃一惊。”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老鼠回答,‘这个世界上怪事多得很,我会烘面包、纺纱织布,还会酿啤酒。’……”*[3]

男人嗓音平和娓娓讲述,费辰并未被吵醒,凭本能往他怀里贴靠,逐渐摆脱了躁动不安,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萧柏允讲到故事结尾,然后亲吻他发顶。整晚没松开手臂,拥抱费辰直到天亮。

早七点,费辰快醒时,萧柏允已起床不在身边。

平日里,费辰一切问题都能搞定,睡梦中却反复陷入不安焦虑,一路翻到床边去,险些坠落,被进来的萧柏允眼疾手快从半空中捞住。

萧柏允失笑,才离开半小时,小家伙又做噩梦了。

费辰惊醒,坐直了扒他身上:“出什么问题了?!”

萧柏允捞了人放回床上,笑着逗他:“海啸预警,还剩2分钟逃生时间,我们跑不跑?”

此处宅邸距离海岸很近,费辰考虑了下,慢吞吞说:“那要不然,跑一下吧……”

说着跳下床,一手搂猫头鹰,一手把小狨猴塞进睡衣口袋,冲SS-2喊了声“快来”,拉住萧柏允就往直升机仓走。

一副拖家带口逃命的架势。

SS-2闻讯跟上:“咦,人都齐了?去郊游吗?”

“世界末日大逃亡!”费辰嘟哝着,“以后还是不住海边了……”

萧柏允笑了好一会儿,从背后抱住他,低头吻他鬓侧:“没海啸,没世界末日,Ansel,该去上学了。”

费辰反应两秒,彻底从睡眠中清醒,轻声质问:“ 萧柏允,你骗我呢……”

真是世界上最好脾气的小孩,被捉弄,却完全不生气,美丽的蓝眸子毫不设防望向“骗子”,令人心折。

“海啸是假的,”萧柏允食指轻拨开他蜷曲额发,哄他,“但今天放学后,我答应去接你是真的,好么?”

“……行吧,原谅你。”费辰拥抱他一下,垂头靠在他颈边,“萧柏允,我昨晚梦见《老鼠新娘》,不过,老鼠最后没有变回成公主。后来王子和那只老鼠,还是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那也很好。”萧柏允说,“他们十分相爱,跟世界上任何爱人一样般配。”

费辰弯眼一笑,在他怀里伸了个懒腰:“今天排练剧目是罗西尼,好头疼啊……我要吃椒盐水潺,才能有力气排练下半场。”

“好,厨师会备餐。休息时间我送去给你吃。”萧柏允全然答应。

SS-2扛着一只保险箱,做好了逃命准备:“等等,请问,世界末日还来吗?”

费辰笑道:“会来的吧,但不是今天。”

-

戏剧学院,三号排练厅。

还没开工,室内充满了神经质气息。

几位女高音来来回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背谱子。男高音、男中音一边无意识地扯头发一边开嗓。乐团的弦乐手们,则反反复复给琴弓抹松香,仿佛要钻木取火。

费辰站指挥台上,观察一圈精神状况不太正常的同学们,揉了揉眉心。“罗西尼真是……害人不浅。”

今天排练剧目《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情节整体上老套寡淡,还夹杂数段高难度系数的咏叹调。

也许观众会喜欢它,但这个歌剧团队里没人喜欢。

伊莱带来了同样游手好闲的春十,两人像两个小流氓,在旁边吹着口香糖泡泡看热闹。“猫,很头疼?我看你们还没开工,就都焦虑发疯了。”

费辰跳下指挥台,轻撞他肩膀:“别幸灾乐祸。”

春十晃晃手上几枚巨大宝石戒指:“等你收工,奖励你一枚我刚做的戒指。”

费辰冲她抛个飞吻:“谢了,大设计师。”

“嘿,各位,今天第一次联排,”费辰拍击手掌,扬声吸引所有人注意力,“教授选定的剧目,虽然难熬,但我们能胜任”

伸手指向座钟:“现在八点四十,我们十点二十分中场休息。”

随着他宣布开工,乐团和主演们迅速就位,费辰跟乐团指挥低声商议几句,转身开始盯场。

费辰工作极度专注,整个人散发出张弛有度的控场能力,谱子已经完全背熟,他熟悉每个演员每个乐团配器此刻该干什么。

“站位收近,”费辰做手势调整演员台位,“终演剧场的舞台规格偏小。”

“当导演太酷了!”春十小声感叹。

伊莱坐在一张桌上,长腿半悬,黑眸始终若有似无追随费辰背影:“不是当导演酷,而是我的猫本来就酷。”

春十疑惑:“他才17岁,竟能轻轻松松指挥一群比他年长的音乐学院天才们。”

伊莱:“一开始也很难。”

春十的困惑很合理。天才们大多锋芒锐利,各有傲气,不轻易服从别人。尤其艺术类顶尖院校的天才,向来眼高于顶。

伊莱戴了单只蓝牙耳机,打开手机库乐队,随手编段曲子,不妨碍一心二用跟春十闲聊。

“记得当时开学,我们在学校自助餐厅见面吗?”

春十伸直了十根手指,欣赏宝石戒指,“记得!辰那天带了一把古董小提琴,我缠着他要听曲子呢。”

伊莱添了段贝斯音轨:“那天早晨他在课堂上,小组合作时,被排斥了,因为是年纪最小的MFA学生,演员们不愿意选他。”

春十僵住,瞪大眼睛:“太过分了!他一定很难过,可他一直笑眯眯的,完全瞧不出。”

伊莱从屏幕上抬头,望着费辰穿梭在排练厅的身影:“这种事,从他11岁转学到英国,进入公学第一天起,就经常发生……起初他当然会难过,但很快,他已经能成熟处理这些场面。我有时庆幸,那时就认识了他,能陪在他身边,没让他独自面对那一切。”

春十听得入神:“你们认识那么早,应该要一直在一起的。”

伊莱手一顿,录错了段和弦,笑笑:“只不过,总有人更早遇见了他。”

-

“为了那孩子,不惜跟我对坐在谈判桌上,这一切值得吗?”

萧时疆接过了烟,跟萧柏允各自拢火点烟。叔侄二人背影有微妙相似。

他们身后,黑海控股集团大厦19层会议室内。

董事会核心成员、高管、重要股东和投资人、法务部负责人……大人物们西装革履陆续入场。特助和秘书室成员个个精神紧绷,提起十二万分谨慎,将文件筹备完毕,坐在各自老板背后严阵以待。

萧柏允侧过头,锋利眉眼与叔父对视一刹,平静问:“我很好奇,叔父,为什么你要反对Ansel和我在一起?”

“你父亲做过什么,你应该心知肚明。”萧时疆没直接回答。

萧柏允紧逼不让:“哦?他做过的坏事太多,您指哪一件?”

萧时疆微微眯眼,只好挑明讲:“曼努埃尔。那件旧案,你不会真以为只是一场随机犯罪吧?”

凑近压低嗓音:“你父亲,杀了他的母亲,这种弥天仇恨,谁能放得下?那孩子将来若要报复你,又怎么收场?”

萧柏允垂手掐灭烟:“如果只因为这件事,Ansel要恨我要报复都无所谓。叔父不如耐心一点,看我们最终走到什么地步,再考虑是否出手干预。”

“执迷不悟。”萧时疆评价。

“不,这就是我悔悟的结果。”萧柏允说,“从前我选错过一次,现在不会了。”

法务部长向老板眼神请示,得到允许,开启本次谈判核心议程:“目前共有两份股权架构调整方案,分别由Ishtar研究所、集团董事会出具。介于双方管理层和董事股东,有90%比例人员交叉,今天将是一场集团内部会议。”

谈判过程的前九十分钟,一切顺畅无阻按照萧柏允敲定的方案进行。

直至第九十分钟,萧时疆身边的Ishtar研究所董事开口:“我们需要增加一项条款。考虑到研究项目的机密等级和特殊性,需要黑海控股董事长,签署一份婚前股权和控制权承诺,与将来的婚姻伴侣进行股权切割。”

萧柏允蓦地掀眸,冷冷注视那董事。

研究所董事被盯得出了一背冷汗,忍不住往后挪挪椅子,避开对视。

萧时疆略一抬手,腕表折射冰冷光芒,和颜悦色劝道:“柏允,婚前的物权切割,很正常。婚姻太复杂,少一点物质纠葛,就多一分情感的坦诚,不很好么?”

场内陷入僵持。

萧柏允后靠在宽大椅背里,姿态放松,但眼神依旧冷漠而富有侵略感。

他沉吟片刻,左手微微一抬,示意:“休息二十分钟。”

秘书室的大秘书露娜,立刻明白老板意思,起身微笑道:“各位,旁边厅准备好了自助简餐和茶饮,请移步休息片刻。”

萧时疆拍了拍侄子肩膀,起身与老董事们去闲谈了。

萧柏允不露声色,没人看得出他究竟处于上风或劣势。

他对法务部长和容劭传递了个简单眼神,二人立即走来。容劭解开西装外套扣子,点了根烟,低声说:

“如果同意,那你和……结婚前,就要签署协议,跟他划分清楚界限……虽然婚前协议这玩意儿,在圈内很普遍,但它毕竟用来防备伴侣争夺财产。婚还没结,就先把‘我不信任你’摆在台面上,肯定伤感情。”

萧柏允垂眸也点了烟,吁出一口薄雾,仍在思考。

法务部长见缝插针补充:“增加这项条款,对集团这边没什么利益风险,只影响您私人婚姻。”

容劭让法务部长下去休息,低声问萧柏允:“Ansel把自家集团的继承权,无条件交给你。可你却要签婚前协议,防止他抢股权?这不公平。”

萧柏允轻轻摇头:“第一,叔父在试探我态度,目的就是逼我强硬到底,不能如他愿。第二,想让他把视线从Ansel身上转移开,必须要签。”

容劭皱眉:“不愧是血亲,互相掣肘,招招都直冲命门。”

“无所谓。”萧柏允很冷静,抬腕看表,起身,“议程继续推进,我出去一趟。”

容劭正喝咖啡,疑惑:“关键时刻,你丢下一大群重磅人物,离场去干什么?”

萧柏允云淡风轻:“给Ansel送点零食。”

容劭险些喷出咖啡:“你……算了,我替你盯场子,陪你家宝贝儿去吧。”

“多谢。”萧柏允让阿肯备车,就这么中途走了。

-

音乐厅内,上半场联排结束。

费辰单独找两位女高音,纠正了几段咏叹调细节处理方法,总算暂时喘口气。

“羡慕你们的悠闲。”费辰走到伊莱和春十面前,此二人坐姿嚣张,仰靠椅背,踝腕搭栏杆上,一个在编曲子,一个在改设计图。

“趁还没入行,建议你转到我们专业,”伊莱诱惑他,“整天游手好闲不是梦。”

费辰被逗笑,把厚厚一册总谱抛给他:“我下去买杯咖啡透透气。”

走下楼梯,迎面遇上女主角。

她两天前临时加入团队。原定女主角出了点事,教授推荐了临时替补人选,今天跟团队磨合得很好。

她却有点不自信,犹豫片刻拦住费辰,问:“导演,刚才排练出了点错,我……”

费辰截断话头:“放松,没关系,第一次联排已经很圆满,何况你跟团队磨合时间短。”

她勉强笑笑,手指攥着裙摆绞紧:“那些低级错误,我以前根本不会犯。”

费辰略知她的经历,拥有得天独厚嗓音条件,原本是学院名噪一时的“女神”,不出意外,本该毕业后在西区各个剧院大绽光彩。

转折点发生在她二十岁,毅然放弃学业,与真爱结婚生子。短短2年,真爱变前夫,婚姻一地鸡毛,她重返校园追寻梦想。

但人走错路在所难免,有些坑,早晚都会踩进去,幸而她一头栽了又爬出来,折腾一大圈,仍有机会重返正途。

问题是,两年婚姻生育,带给她蹉跎磨砺,已失去往日自信,时常处于一种自我怀疑的迷茫中。

放在舞台上,就相当致命。嗓子肌肉紧绷,状态好不好,旁观者一眼清,不可能掩藏。

费辰缺乏社会经验,但凭直觉,认为这位女高音需要鼓励与肯定。

“犯错就像喝水睡觉,会伴随我们一生。有些错,十岁没犯过,二十岁却会遇见,终究绕不开。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去重复犯同一个错误,对吗?就像你如今拥有了优势——失去过,所以比别人更懂珍惜。”

她眼中重燃了神采,甚至涌出了突然被理解与宽容的泪意,倾身用力拥抱了费辰:“谢谢你,辰。”

费辰回以鼓励的笑意,松了口气。独自走到一楼自动咖啡贩售机,点单付款,等机器加鲜奶。

咖啡杯从售卖窗口被推出,费辰伸手去拿,却一瞬间脑海空白一片。

霎时,他仿佛灵魂出窍,与四周环境脱离,周围人走动、谈笑、空气中的气味温度……五感敏锐过载,可一切感官传递给大脑的知觉,又都迟钝而陌生。

费辰尝试去扶住那杯咖啡,身体仿佛失去控制,却又能准确执行指令。

他无助地僵立在原地十几秒,直至身后排队买咖啡的男生奇怪问:“嘿,你在做什么?”

费辰缓慢侧过头,模糊说了句“抱歉”,事实上根本分辨不出自己说了什么,抓起咖啡杯匆匆抬步往角落人少处走去。

蓦地,一只微凉有力的手,稳稳握在他小臂,迫使他转身背靠在墙边。

费辰迟缓地抬头,蓝眸失神,凭本能唤了声“萧柏允……你来了?”

“哪里不舒服?”

萧柏允灵敏发觉他不对劲。

费辰似乎被他的嗓音唤回了魂,逐渐恢复了五感的真实性,仿佛重新脚踏实地。

“没……可能低血糖。”

萧柏允垂眸一瞥他手中咖啡,五指捏住杯身抽走,放垃圾桶旁:“那就别喝这个,Ansel,我给你带了想吃的东西。”

费辰不安地笑笑,与旁边阿肯打了招呼,“说话算话哦。”

“当然。”萧柏允伸臂半扶半揽他,“顺便给你同学带了几份,去送给他们?”

雇佣的潮汕厨师,因为费辰时常想吃中餐南方菜。今天不仅做了很多份椒盐水潺,也考虑到素食人士,备了多份纯素天妇罗。

“好贴心。”费辰从阿肯手中接过二十几个纸袋,上楼去分发给乐团和剧组同学们。

“哇,中餐中餐!”

春十抢先尝一块椒盐水潺,一脸迷醉。

伊莱笑眯眯问费辰:“他来看你了?”

费辰点头:“这儿人太多,他没上楼来。”

“怎么回事?”伊莱捧起他下巴,迅速端详,一针见血道,“眼神好像是散的。”

费辰:“可能今天太累了,这部歌剧我不太喜欢。”

事实上,费辰心里已有判断。

精神科医生和心理医师都提醒过他,如果出现这种状况,必须及时复诊。

它在医学上被称为“解离”,很形象一个词,犹如灵魂和身体脱离。当时听医生描述,费辰还无法想象,但刚才亲历一遍,竟然真的如此。

“解离”是精神失常的典型前兆之一。如果及时干预,有机会阻止恶化。

按最坏情况打算,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费辰再成熟懂事,也不过一个17岁孩子,面对猝不及防的病情突发,他焦灼恐惧,但努力镇定下来。

“手很冰。”伊莱拧眉,“猫,你确定不需要帮助?”

费辰强撑出一个轻松笑容:“需要的时候,我不会瞒你。”

伊莱不再追问增加压力,顺他意,揉揉他头发:“好。别害怕。”

费辰边往外走边深呼吸。萧柏允站在走廊转角窗边,他天生引人注目,即便有意停留在僻静处,仍有路过人回头看他。

“你还要回去继续开会,是吗?”

费辰手一撑,轻松跳上窗台坐稳,小腿晃荡,打开一盒椒盐水潺咬了口,酥脆里嫩。

萧柏允视线与他齐平,黑眸柔和,笑意淡淡:“嗯,中途逃跑了,来见见你。”

费辰笑起来,打量他,一身绅士考究的戗驳领西装,纤尘不染,散发出隐隐迫人气势。

“真好看。”费辰笑说。

萧柏允抽出张柔软纸巾,为他擦掉唇角细渣,“喜欢的话,每天都穿给你看?”

费辰笑弯了眼:“不是衣服好,是你好。”

笑着却指尖忍不住在颤抖。萧柏允已然察觉,柔声问:“难过什么,Ansel,告诉我?”

费辰眼前涌上泪,像不久前被安慰的女主演一样。

低头靠他肩头,整个人脱力般发抖:“我可能……萧柏允,我特别害怕,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原来我一点也不勇敢。可一切再糟糕,回头看见你,还是觉得你这么好……”

萧柏允安稳承托住他身体的重量,连同一个布满裂痕的灵魂,都纳入怀中。“你觉得好,就永远都是你的。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你已经足够勇敢,不用一直勇敢了。”

是个有些狼狈的拥抱。

人来人往走廊上,费辰手中还攥着半纸盒零食,眼泪藏在了萧柏允怀中,一滴都没被遗落在外边的世界。

“我们……我陪你去看医生,好么?”

萧柏允声音很轻地问。

他总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费辰哽咽着泪流不止,点点头:“嗯。”

“会没事的。”萧柏允说,“不会恶化那么快。你怎样我都爱你,Ansel,无论怎样都可以。”

手机倒计时铃音“嘀——”响起。费辰抬头,迅速擦掉眼泪,接过萧柏允递来的冷湿巾,敷了敷眼睛。

“要继续排练?”萧柏允问,“累了可以帮你请假。”

“没关系,”费辰已经重新打起精神,呈现出专业戏剧人的素养,“团队都在等我,今天第一次联排,我能做好。”

“结束了来接你。”萧柏允对他笑。

费辰也回一个灿烂笑容,挥挥手:“跟叔父谈判时,不管他提出什么条件,都记住我永远相信你,所以放心去处理。”

“我知道……都知道。”萧柏允亲吻他额角,放他离开,目送他跑进音乐厅的背影。

“下半场,大家开工了。”费辰一溜小跑,站定在观众位,卡准时间,“结束后复排一次咏叹调,今天就圆满完工。”

伊莱坐在窗边位子,安静留意他,偶尔眼神交汇时递给他一个笑容。

十五分钟后,萧柏允返回会场,不做任何解释,在首席位置坐下。

正在发言的研究员停顿了一下。

萧柏允淡淡一瞥他,开口简洁重复了一遍方才离席期间,双方谈判的进度和关键点,然后问:“有问题么?没有就继续。”

研究员和场内所有人立刻意识到,这位年轻的董事长不论是否在场,都对情况了如指掌,立即抱歉摇摇头,继续陈述观点。

只有容劭知道,董事长刚才跑出去哄小朋友了,忍住笑,在桌下冲他比了个手势。

萧时疆侧目看了看萧柏允,没说什么。

-

整场歌剧联排,活动量最大的当属导演。

台上台下、幕后台前,费辰像只勤劳的蜜蜂,不知疲倦来来回回无数次,几乎奔跑不停,为一切突发问题寻找最快速解决方案。

这仅仅是一次联排,剧院正式演出时,更加状况百出。

伊莱特意把电子腕表塞进他口袋,收工后取出来一看数据,嚯!几乎跑完了一趟千米接力。

“要不要休息?”伊莱同情地看着费辰。

费辰摆摆手:“饿得要死,我们去吃东西。”

高强度体力脑力劳作,加之紧绷焦虑的精神,飞快消耗了大量能量,每次排练,费辰都饭量暴涨。

春十蹦蹦跳跳:“好哇,吃什么?周围餐馆都吃遍了……”

费辰想了下,“苏富比在附近的私人博物馆,开了场拍卖预展,我们去蹭个自助餐好了。”

伊莱打了个响指:“好主意。”

春十目瞪口呆:“这行吗?可我没有苏富比VIP。”

费辰和伊莱一人拖她一只手,仿佛其乐融融一家人:“担心什么,跟我们一起入场。”

今天拍卖预展上,藏品主题很杂,有东方青铜器,有埃及金器,也有几幅不错的油画。

费辰并没观赏艺术品,拉上春十,直奔餐台边,两人端起盘子优雅地大吃特吃,还嫌冷气开太足,影响食欲。

伊莱瞧见他俩埋头吃就想笑,陪着吃了两块寿司,转身去定下一件馆藏展品。是一件童趣十足的小型装置艺术品,取材自挪威童话《日之东,月之西》。

“品味突然变了?”费辰纳罕。

伊莱转手把交易合同丢给司机,对费辰说:“送你的,你今天不开心,它应该能让你开心点。”吩咐司机将东西送到费辰家中。

费辰咽下蜜瓜火腿,感动道:“现在就很开心了。”

春十嚷嚷也要凑热闹:“那我送你戒指。”说罢放下叉子,从食指撸下一枚绿宝石戒指,塞给费辰,“昨晚刚做好的,是‘风’系列的收官作品,寓意自由快乐。”

费辰擦了手,给好友一人一个大拥抱,“如果我是个绝症病人,此刻就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啊啊啊不要乱讲!”春十迷信怪力乱神,“你健康得很!一百岁我还要做戒指给你戴!”

伊莱旁观两只幼稚鬼叽叽喳喳不停,眼含笑意,问:“他来接你么?”

费辰看时间,点头:“快来了,我去等他。”

伊莱伸臂轻轻拥抱他道别:“真希望你永远做个童话里的开心小孩。猫,我们永远永远爱你。”

费辰笑:“谢谢你和春十的礼物。”

-

私人博物馆外是一条僻静后巷,费辰沿石头小路慢慢走,保镖不远不近跟随。

费辰在街边蹲下,逗弄一只不足半岁的三花奶猫,小猫前爪抱住他手指,努力向上爬,费辰瞧得发笑。

今日阴天,银蓝色光线笼罩了伦敦城,在他周身勾出一层淡淡光晕。

少年人生长迅速。他比几个月前又挺拔舒展了些,面庞仍然天真的漂亮,犹如不沾染尘埃的年轻天使。

“我们……能加个联络方式吗?”

路对面的青年已经出神注视费辰许久,内心挣扎几番,最终鼓起勇气穿过马路,向他搭讪。

费辰蹲在地上,摸小猫。闻声抬头对视青年,思索几秒问:“为什么?”

平日里被搭讪不在少数,目的各异,有模特经纪也有纯粹“想交个朋友”。

以往,费辰都直接拒绝,不问缘由。因为家人和伊莱都教育他,不接受任何陌生搭讪,倘若伊莱在场,则会直接替他处理。

费辰第一次问对方为什么。

他有一张极为天真的表情和面孔。青年被他那双干净蓝眸直视,心跳变快,甚至……有种犯罪感。

因为那双眼太清澈。

将所有投向他的欲|望,都折射得无所遁形。

保镖驻守几步外,观察青年举动,再靠近半步,就会出手干预。

青年对周围无所察觉,手心冒汗,竟开口磕巴起来,犹豫后解释:“因为你很……漂亮,我想,没人能不喜欢你。”

费辰认真听完,不理解其中逻辑,但笑了笑:“我……”

正要婉拒,却被打断——

“搭话前,先考虑好,”萧柏允的声音冷然传来,走到费辰身边,“他才十七岁,你说你想认识他?”

青年一怔,感受到压制性敌意,本能地反问:“你是谁?”

萧柏允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愚蠢,嗤笑回答:“监护人。怎么,不像?”

“……”青年后退半步,看费辰又看萧柏允,意识到这强势的男人,与漂亮少年极其相配。

费辰立刻起身,小猫绕在脚边叫唤。“你来了?他只跟我说了几句话,没恶意……”

“没恶意?”萧柏允屈指轻碰费辰额头,温柔端详几眼,“一张这样的脸,被陌生成年人当作目标,就是恶意。”

青年慌了,摆手解释:“抱歉,他年纪还小,我不该……”

“你走吧,到此为止。”费辰放走了他。

萧柏允告诉保镖:“别再让陌生男人来搭讪。”

“头晕……”费辰刚才就站不太稳,细想想,惊觉,“糟糕,在预展的冷餐台边,我喝了酒!”

“所以忘了防备陌生人?”

萧柏允没责怪,牵住他手,陪他沿河岸散步消去醉意。

预约在一小时后见心理医生。

费辰估算时间,应当来得及醒酒。

他跳上石头护墙,行走在边缘,像只喝醉后走钢丝的猫。

费辰背对河流,往后仰身,被萧柏允伸臂勾住腰身,带了回来。

泰晤士河不算湍急险流,却也足以溺死一个漂亮醉鬼。

费辰全身放松卸力,维持着危险的略微后仰姿态,喃喃:“萧柏允,我要掉下去了……”

“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费辰这才笑了,站好,兀自逃脱他掌控,颤悠悠往前走。

错身刹那,萧柏允牵住他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

“别害怕,今天见面的是你从小熟悉的医生。晚上萨迦白玛会来探望,不是很想念他么?”

费辰问:“你怎么知道我又害怕了。”

“因为只有害怕时,你才会躲我。”萧柏允答。

费辰顿时鼻酸,却忍不住笑了,轻轻一跃,从风里坠进他怀中,紧抱他。

“酒醒了?”

“嗯。”

“不需要太勇敢,让医生见你一面,好不好?”

“好。”

途中堵车。车里,萧柏允始终握费辰的手,另一手从车内保险箱取出珠宝盒,递过去。

“打算面诊后,给你作奖励的。但不如提前送你。”

费辰今天收获许多礼物。好奇打开,是一组宝诗龙的动物系列珠宝,变色龙、天马、巨嘴鸟、山雀、大象。

璀璨宝石构造出一个微型鸟兽世界。

“我很喜欢!”费辰倾身抱他,把春十送的祖母绿幸运戒指,也一起小心地收进去。

萧柏允见到他笑容,这堆“漂亮石头”也就完成了唯一有价值的使命。

-

心理医生今天约见地方,并非简单的咨询工作室。

是座私人医院兼疗养院,在伦敦另一头,与萧柏允父亲居住的疗养院隔很远。

精神科医师为费辰开具了几份病理检查单,排查脑内器质病变。

“监护人请签字。”护士提醒。

亲属律师都不在场。萧柏允接过笔,代为签署。

费辰凑近,看他们的签名相邻在一起。

“是中文?”护士好奇,“虽然不认识,但文字很美。”

费辰笑着,转头看萧柏允。

——他签了中文,萧柏允也就选择写成中文。

萧柏允笔锋凌厉。费辰一勾一画清丽且刚劲,如割金断玉。

就连字迹,也彼此般配。

他们好像没任何一处不合适,应该永远在一起。

“辰,我们聊聊?”

心理医生与精神专科医师简单交流后,确认暂无病理恶化,决定正常进行治疗。

心理医生是位年轻女性,“今天……咦?你们?”

她看见萧柏允,似有些意外。

“介绍一下,”费辰对萧柏允说,“我的心理治疗师,伊莎贝尔。”

又告诉医生:“Lev,是我的……”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身份介绍萧柏允,“就是我讲述过无数遍的,我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医生原本笑眯眯,却在听见萧柏允身份一瞬间,嘴角僵住,眼神变为惊恐、疑惑。

萧柏允若无其事,微笑问候:“伊莎贝尔医生,感谢您对Ansel多年的照顾。”

医生回过神,小心翼翼回应:“客气了,职责所在……”

根据保密原则,心理医生不能透露任何关于患者的就诊信息,她只好强作镇定配合萧柏允,装作不认识。

尽管这几年,她作为萧柏允的治疗师,已经见过他太多次。

诡异的是:萧柏允每次预约的时间,都在费辰结束治疗后。

每一次,费辰离开,萧柏允到来——他躺在残留着费辰体温的椅子上,呼吸着房间里残存的费辰身上的气息……很随意地与心理医生聊天。

他从未提及过费辰的名字。医生甚至不知道,这两名患者彼此认识。

而费辰思念的人,竟然就是萧柏允。

心理医生陷入巨大疑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萧柏允追随费辰的体温和气息,却不肯见一面。

又为什么,他们如今显得亲密无间,彼此对视的眼神都温柔而默契。

胜过许多相爱已久的人。

医生不禁转头看一眼费辰背影,莫名涌上一丝心酸。

她倾听过无数次,费辰有多思念这个人。

而萧柏允呢?

医生完全捉摸不透他。

他从不在咨询过程中吐露内心情绪。他讲究礼仪,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永远让人挑不出错。

他也从不问起费辰的情况。

可他依然每一次都会来。

应该说他比任何人都在乎费辰吗?

医生十分茫然。

费辰没注意医生的异状,走入治疗室,在长椅躺下,准备开始第一阶段催眠放松。

“请务必,”萧柏允开口,提醒医生,“务必专心为Ansel进行治疗,他最近出现了精神解离的症状,也许是内心压力太大。”

医生收回乱糟糟思绪,深呼吸,看他一眼,“恕我冒犯,你是真的……关心他?”

萧柏允轻笑了下,略思索一秒,回答:“不是关心。我很爱他,胜过一切。”

停顿了下,说:“那时我还不确定,能带给他的是幸福还是不幸。所以每次想看看他,也只远远见一眼。很卑劣,对吧?”

“不……并不。如果你真的爱他。”

几百次治疗,医生第一次听见他暴露内心,讶然沉默良久。

萧柏允补充:“所以,你可以打消疑虑,集中精力为他治疗了,对么?”

接下来,长达两小时的催眠、精神分析疗法。

终于结束时,费辰从柔软椅子里起身,感到轻松也感到疲惫。

费辰问:“我会变成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吗?”

医生:“家族遗传疾病,遗传的只是一些潜在致病基因。它也许隐藏体内,终其一生都不爆发。无论如何,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每时每刻,不因为概率游戏中的‘未来’而恐惧。”

费辰已经平静下来。

医生整理几页记录簿,抬头问:“辰,重新回到他身边,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费辰听完问题笑了,毫不犹豫回答:“萧柏允……很美好。原谅我只能这么形容。”

医生伊莎贝尔起身送他出门,沉思着。

她想起,萧柏允一向滴水不漏,每次治疗,整个过程都在漫无目的聊天,聊了几百次,却无法捕捉他内心世界的轮廓,无法针对他做出精准侧写。

那男人犹如一团雾气,没有形状。

或者说,他有形状,但瞬息万变不可捕捉。

但曾经,萧柏允认真请教过一些问题。

比如,如何判断一个人的心情。而他形容的人,如今仔细回想,正是费辰。

也问过如何有效安慰某个人、如何让某人开心、如何让某人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爱他。

这些正常人类社会中,凭本能就可以做到的事,他却不厌其烦,询问每个细节。

医生一度以为,他只是随便找话题。

可眼下,当她走出治疗室,目睹萧柏允温柔拥抱费辰,低头轻声安慰、哄费辰开心,甚至准备了一束绿绒蒿——生长于海拔四千米以上的罕见花朵,珍贵而瑰丽。

医生突然恍悟。

——萧柏允对待费辰的方式,就是医生曾经为他解答的那样。

他曾经真的不懂,也真的在寻找答案。

经过反复学习、练习,才终于学会了这一切。

他做得很好,甚至比很多“正常人”更明白怎么爱一个人。

“伊莎贝尔,你怎么看起来很难过?”

费辰回头,发现她眼眶泛红,跑来关切。

“不,不难过。很高兴,你见到了一直想念的人。”医生笑着擦掉眼泪。

倏然间,医生心情复杂。

她好像真的亲眼见证了,世界上两个彼此相爱不渝的人。

那些漫长而无望岁月中,一人从未停止过的思念,另一人从不宣之于口的追随。

这种爱意真真切切存在过。存在于一个不为人知晓的角落。

之前通过红包转点,为一些小天使退还过订阅费用,她们账户应该能查到。

如果有其他老读者想退款,请留言告知~

目前是想七月底之前,完成这个故事。熬出一个结果,真的不为其他,只想给自己一个交待,然后往前走了。

解释更多没意义,也没法解释什么。可与人言无二三,唯有以文相报。

祝大家健康、开心,这是我迄今人生中,觉得最重要两样宝物,祝你们都拥有。

【引用说明】

【1】【2】麦克白

【3】*芬兰童话《老鼠新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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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