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三的暑假刚刚拉开序幕,考完试后,林絮为了能和温然多呆几天,对母亲谎报了学校正式放假的时间。
两人正窝在温然校外小公寓沙发上,窗帘拉着,空调送出习习凉风,投影幕布上放着老电影,温然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林絮的发梢。
母亲突然来电话说外婆在家摔了一跤。
林絮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几乎是立刻弹起来,抓起手机开始查回家的火车票,页面刷新,一连串刺眼的“无”和“候补”跳出来。
正值暑期离校高峰,别说当天的票,就连未来三天的都早已售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温然关掉电影。
林絮抬头看她,泪珠已经不受控制地滚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外婆……摔了……票……没有票了……”
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最关键的词。
温然立刻明白了,她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别急,林絮,票买不到,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林絮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可是很远,你会很累。”
她知道温然有车,也知道她开车技术不错,学校离她家需要2个多小时高铁,开车得三个多小时。
“没事,正好放暑假了,我也没什么事。就当你带我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好吗?”她低下头,在林絮被泪水浸湿的脸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手臂收紧。
林絮的脸埋在她散发着淡香的颈窝,她知道温然是在安慰她,宽她的心,这个提议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她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情绪稍定,她仰起脸,看着温然近在咫尺的脸,心里那股依赖和爱意汹涌得无以复加。
她伸手紧紧环住温然的腰,把脸贴在她胸口,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糯糯地撒娇:“温然,你怎么这么好,我觉得你无所不能,什么都能解决。”
温然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在身边就会无所不能。”
话渗进林絮的心缝里。
她抬起头,凑上去,主动吻了吻温然的嘴角,那里柔软微凉,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温然,你会一辈子都只爱我,只对我好的,对吧。”
温然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
“嗯。”只会爱你。
后来,温然真的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送林絮。
路途漫长,林絮因为担心外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温然则偶尔伸手过来,轻轻握一下她冰凉的手。
林絮的老家是典型的老农村,青瓦白墙的自建房散落在田野和丘陵之间,留守的多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
温然缓缓驶入村道,最终停在林絮家前时,不可避免地引来了左邻右舍好奇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林絮顾不上那些目光,匆匆领着温然进了屋。
家里比平时更显凌乱,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旧物的气味。
“妈,这是我朋友,温然。她开车送我回来的。”
林母听说温然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专程送女儿回来,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拉着温然的手连连道谢。
林絮家不大,陈设简单,平时只有母亲和外婆两人住,许多角落都透着年久失修的痕迹,收拾得也并不那么窗明几净。
林絮放下行李,先去里屋看了外婆。
外婆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灰白,但精神尚可,拉着她的手反复说“没事,村里医生来看过了,说没什么事情,躺着养养就好”
林絮放下心,从外婆房间出来时,目光下意识地寻找温然。
她看见温然正坐在堂屋那张老旧褪色的八仙桌旁,低头看着手机。
她坐的那把木椅子年纪恐怕比林絮还大,表面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那张桌子也是,桌面上划痕累累,边角也被磨损得不成样子。
之前林絮兼职寄给她们钱让她们换,但她们舍不得,说还能用。
屋子有些闷热,一把吱呀呀的风扇对着温然吹,林絮觉得那个风扇的声音估计比吹出来的风还大。
温然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微微蹙着眉,大概是在处理手机上的消息。
她穿着质地精良的棉麻衬衫,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侧脸在昏暗堂屋的光线下依然精致得如同画中人。
那一刻,林絮突然觉得,温然不该坐在这样的地方。
她应该坐在车里的真皮座椅上,应该坐在冷气充足的精致餐厅里,应该待在一尘不染的宽敞房子里。
她不该坐在这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对着这台吵得人心烦的破风扇,置身于这片与她格格不入的景象之中。
那是林絮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她和温然的差距。
在学校里,甚至在出租屋里,她们吃着一样的饭,上着一样的课,让林絮可以忽略那些差距。
可是脱离学校好像不一样了。
温然的世界,本就应该光鲜亮丽,远离这一切尘土与窘迫,是她林絮,硬生生把温然拉进了这个属于她的带着晦暗底色的世界。
她舍不得。
一种混合着自卑和心疼的情绪,狠狠攥住了林絮的心脏。
温然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朝她望过来,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个安抚的微笑。
可林絮却突然有些不忍心看她。
她看着母亲局促地把家里最拿得出手的都捧给温然,可是林絮仍然觉得,不够。
于是林絮拒绝了母亲留她们住在家的想法,逃似的带着温然住在了县城的酒店。
县城不大,条件有限,最好的也不过是几家全国连锁的快捷酒店,林絮选了其中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办了入住。
“怎么不住在家里?”温然在略显局促的房间里放下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她敏锐地察觉到,从踏进林絮家门开始,林絮的状态就不太对劲。
“我房间很小,很挤,两个人根本没法睡。”林絮背对着她整理行李。
“可是我们在学校外面租的那个房间也不大。”温然走到她身边,试图看清她的表情,“而且,我没有那么娇气,林絮。”
但是林絮岔开了话题,她不想告诉温然自己心里的自卑和无力感,她知道温然会宽慰她,她也有她的自尊,不想在恋人面前,将这份窘迫暴露得如此彻底。
见林絮不想说,温然也没有再追问,只说很可惜,还想看看她住过的房间呢。
后来两人各自洗漱,疲惫地躺下,房间隔音不好,能听到走廊隐约的脚步声和隔壁房间的电视声。
林絮背对着温然,毫无睡意。
温然也静静躺着,黑暗中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直到凌晨,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外婆一直喊疼。
两人又爬起来赶回家,起初林絮想自己回去,她不想温然跟着自己受累跑来跑去,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但温然不放心她,坚持开车送她。
回到家,林絮看着在床上疼得快出汗的外婆和着急的母亲,立马打了120。
林絮和母亲坐上救护车,温然开车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深夜的医院急诊科依旧忙碌嘈杂。
林絮看到温然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低声交谈了几句,递过手机让对方看了看什么。年轻医生点点头,快步离开。
不一会儿,他领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年长医生匆匆走了过来。
“你和那个医生说什么了?”林絮忍不住走过去,小声问温然。
温然耐心解释道:“我刚才联系了一位之前认识的叔叔,他是江城三甲医院的骨科专家,正好和你们县医院的这位江主任是同学。我请他帮忙打个招呼,请江主任亲自给外婆看看。”
林絮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感激交织着汹涌而上。
在她因为外婆的病痛方寸大乱的时候,温然已经冷静地动用了自己的人脉资源,为外婆争取到了最专业的治疗。
她再次清晰感受到,走出大学校园的温然,所拥有的世界和能力,是她难以企及的。
她看着温然从容地与那位江主任交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主任,麻烦您了,这是我朋友的外婆,老人家年纪大了,麻烦您多费心。”
“温小姐客气了,老同学专门打电话来,我一定尽力。先做检查,别担心。”江主任安抚道。
江主任亲自跟进,外婆被推进了检查室,温然这才走回林絮身边。
碍于母亲在场,温然无法做出更亲密的举动,她只是悄悄握住了林絮冰凉的手,轻声安抚她“没事的,江主任很专业。”
后来,外婆被检查出腰部有一小段骨头发生了细微的骨裂,需要住院进行固定和观察,好在发现及时,没有移位,保守治疗即可。
温然不仅在外婆住院期间一直陪着林絮,甚至悄悄垫付了医药费和住院费。
后来林絮知道了要还给她,温然说什么都不要,说让林絮做饭来抵扣。
林絮知道,温然心疼她,但是总觉得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吸走了氧气。
她贪恋温然的好,又恐惧这种好可能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对等回馈的。
温然越好,越体贴,越为她着想,林絮心里那道裂痕就越发刺目。
温然可以轻描淡写地垫付对她而言昂贵的医药费,可以游刃有余地调动资源,安抚人心。
而她呢?似乎什么也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