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洛京的天还是浓重的青灰色。
谢云蘅换了一身粗布麻衣,脸上抹了点锅底灰,借着夜色摸到了后角门。她昨天踩过点,谢衡生性多疑,书房里作废的底稿从不让人代劳,全倒进院角的废纸篓,由死士赵铁每天清晨混着炉灰,扔进夜香车里带出府销毁。
谢云蘅用十两银子,外加许诺把老刘头那赌鬼儿子弄进外院当差,买通了这半炷香的时间。
老刘头的车停在夹道,谢云蘅不顾地上的污泥,直接跪趴在地上,双手飞快地在半车炉灰里扒拉。赵铁办事粗,很多纸团连火都没过。借着微弱的晨曦,她将那些边缘焦黑、揉得皱巴巴的残片一张张展平。
“江南盐引……漕运……三皇子……”
谢云蘅赶紧将几张最关键的残片塞进贴身的夹层里。她刚把灰拢好,前院就传来了赵铁粗犷的嗓音:“老刘头!灰倒完了赶紧滚,别碍了相爷出门的眼!”
谢云蘅从狗洞钻出去,绕回自己屋里,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她正对着铜镜擦拭脸上的灰,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环佩叮当的娇笑声。
“姐姐起得真早啊,莫不是丢了管家权,夜里睡不着,早起做粗活呢?”
门帘一掀,王氏带着谢云瑶走了进来。谢云瑶穿着桃红撒花褙子,头上珠翠环绕,打扮得比正经官家小姐还要张扬。王氏走在前面,虽是一脸温婉,眼底却透着精明与算计。
王氏捏着帕子,掩唇笑道:“大小姐,云瑶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过相爷说了,内院的事您太辛苦,让我在旁边多帮衬帮衬。”
谢云蘅心里冷笑。前世,她死在柴房里,谢衡对外只宣称她是“病故”。甚至连丧事都没办,转头就把谢云瑶风风光光地送进了三皇子府,用她的命,铺了谢云瑶的青云路。
“继母既然想帮衬,后院茅房最近缺人清扫,您去盯着吧。”谢云蘅连眼皮都没抬,一句话噎得王氏脸色铁青。
王氏手里的帕子几乎要绞烂了,她强压着火气,扯出一个笑:“大小姐说的是。不过……二少爷的腿伤,妾身也让大夫去看了。那药虽好,可若是留了病根,明年考不成科举,可就糟了。”
谢云蘅擦拭脸颊的手猛地一顿,目光如刀般扫向王氏。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谢云蘅声音极轻,却透着森寒的杀意,“否则,我让你整个王家陪葬。”
王氏被这眼神骇得后退了半步。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大小姐,崔家的解元郎来看望二少爷了,正往这边走呢。”
谢云瑶眼睛一亮,立刻整理了一下鬓角,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精光。
午时,大理寺后街,旧书铺。
谢云蘅借着买字帖的名义,把沾着炉灰的残片交给了裴烬的人。刚出书铺,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崔晏一身月白长衫,清俊温润,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谢大小姐?”崔晏微微一愣,随即温声笑道,“真是巧。我去府上替长辈送些南边的药材,听说你来买字帖了。”
谢云蘅心里警铃大作。刚把线索递进去,转头就撞上崔家人。
“崔解元。”她屈膝行了个礼。
崔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大理寺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大小姐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谢云蘅神色不变:“崔公子说笑了。我深闺弱质,能惹什么麻烦?”
崔晏没再追问,只是侧身让开:“大小姐若回去,不如同路?正好,舍妹崔婉今日也在贵府问安。”
谢云蘅心里一沉。崔婉是崔家嫡女,京城贵女圈的风向标。她亲自来谢家,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浑。
等她回到谢家花厅,果然热闹得很。
崔婉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烟水绿的云锦长裙,清高孤傲,正端着茶盏。谢云瑶像只开屏的孔雀,正围着她端茶递水,拼命巴结。王氏在旁边笑得像朵花,仿佛自己已经是京城顶级世家的岳母了。
“谢大小姐回来了。”崔婉看到谢云蘅,连身都没起,只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刚才听云瑶说,你大清早的,跑去通宝钱庄抛头露面查账了?”
谢云瑶在旁边捂嘴笑道:“是啊,姐姐现在可是咱们谢家的顶梁柱呢。”
崔婉放下茶碗,眼神轻蔑,语调绵里藏针:“谢大小姐真不愧是商贾之女养出来的,行事作风就是这般上不得台面。我要是你,早就在家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免得出来连累咱们四姓的名声。”
这话极其恶毒,不仅踩了女主,连女主死去的母亲也一并羞辱了。谢云瑶和王氏在旁边笑得幸灾乐祸。
谢云蘅没生气,反而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崔小姐说得对,体面最要紧。不过……我听说崔家前两天,有一批南方的盐引在通宝钱庄被大理寺扣了。崔小姐这么关心我们谢家的体面,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家的账本?”
崔婉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崔解元在外面应当最清楚。”谢云蘅端着茶,吹了吹浮沫,目光冰冷,“我要是崔小姐,现在就赶紧回去问问你大哥,那八千万两的窟窿,拿什么填。”
崔婉捏着帕子的手指泛白,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本以为是来踩一个落魄嫡女,没想到这人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直接把崔家的底裤扒了。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云瑶急了,狠狠瞪了谢云蘅一眼,赶紧追了出去:“崔姐姐,你别听她胡说……”
深夜,大理寺后堂。
裴烬坐在暗处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几张残片。
“弃子……三皇子……漕运……”他低低念着,忽然笑了一声,“你爹真狠。事若败露,就把你和谢云峥当弃子扔出去顶罪。”
谢云蘅站在他面前:“你白天说,今晚去相府东墙?”
“对。”裴烬站起身,将残片放进火盆里,看着火舌将其吞噬,“既然你连夜香车都扒了,我裴烬也不能光拿好处。今晚子时,我去会会你爹那个暗格。”
“相府守卫森严,赵铁更是武功高强。”谢云蘅皱眉。
“所以你爹那个书房,明面上只有赵铁,但暗处至少藏着五张暗弩。强攻死路一条。”裴烬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只要相府走水,赵铁为了护住机密,必定会带人死守书房。那时候,我才有缝隙从屋顶潜入。”
“放火?”谢云蘅心跳漏了一拍。
“对。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裴烬从桌上拿起一块面纱递给她,眼神阴冷,“今晚子时,你去把听雨轩的主屋给我点了!火势越大越好,相府越乱,我的暗桩越好潜入。你白天刚点破了崔家的盐引窟窿,晚上谢家就起大火,以你爹多疑的性子,必定会以为崔家恼羞成怒来烧他谢衡的机密。只要这两家狗咬狗,我的暗桩就能趁乱拿账本。至于王氏和谢云瑶……她们若是跑得慢被烧死了,那也是命。”
谢云蘅看着裴烬递过来的火折子,手指微微一紧。
烧主屋?她太了解谢衡了。如果听雨轩真被烧个底朝天,相府必定掘地三尺,她这个曾去过钱庄的人绝对是第一个被查的。谢衡不是傻子,一旦他发觉是内鬼所为,自己必死无疑。
这个活阎王,为了达到目的,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谢云蘅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了火折子。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掌心。
“好。”她将火折子揣进袖中。
她当然会去放火。但这把火怎么烧、烧多大,由她谢云蘅自己说了算。她可不会给这活阎王当用完就扔的炮灰。
“成交。”谢云蘅转过身,隐入了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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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