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相府内院。
谢云蘅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去了谢衡的书房请安。
谢衡正看着宫里发来的帖子。太后千秋宴,百官携家眷入宫朝贺。他今日心情极好,见谢云蘅进来,甚至难得地赐了座。
“云蘅,今日宫宴,你随我同去。好好打扮一番。”谢衡端起茶盏,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她脸上扫过,“你继母之前给你相看的人家,都不合适。今日在宴席上,太子殿下也会在。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知道如何把握分寸。”
谢云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低眉顺眼:“是,女儿明白。”
退出书房后,谢云蘅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子。
前世,王氏为了给谢云瑶铺路,把她当做弃子,塞给三皇子做侧妃。后来三皇子为了夺嫡,毫不犹豫地把她当做弃子弄死。
她以为重来一世,只要防着王氏和三皇子就行。没想到,这一次,她的亲生父亲竟然直接亲自下场,要把她当做筹码,推上太子那张更加凶险的牌桌。
若是被指婚给太子,她这辈子不仅报不了仇,还要沦为谢衡监视太子、谋取从龙之功的棋子。
“想把我卖第二次?”谢云蘅在心里冷笑。
她转身走向内院账房。裴烬给她的三日之期,她等不了。今天必须拿到那个单子。
账房的管事是谢衡的心腹,见大小姐来查账,堆着笑脸拿了一摞假账来糊弄。谢云蘅也不恼,只是随手翻开几页,冷冷指出了账面上一笔阴阳折损。管事脸色大变,还没反应过来,谢云蘅已经将算盘拨得飞响,厉声呵斥他带着账房先生去外间重新盘算,将功折罪。
趁着管事等人被支去外间,谢云蘅飞速从底层的废账里抽出了近三年“澄心纸”的采买底单。
她飞速翻看,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得飞快。比对单价、折损、入库量。果然,在去年三月的采买单中,有一笔“澄心纸”的单价被虚抬了近一倍,而那批货的入库地,根本不是寒门学子所在的学堂,而是城东。
城东,青莲书坊。
谢云蘅眼底划过一丝幽光。她趁着四下无人,将底单最下方的印鉴页撕下,折好塞进暗袖。
太后千秋宴,设在太液池畔。
相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谢云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清冷低调。谢云瑶则是一身大红缕金百蝶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只是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用手去扯裙摆,脸色微微发白。
昨晚谢云瑶派人剪坏了谢云蘅的裙边,谢云蘅不动声色,只是在今早给谢云瑶熏衣裳的香炉里,添了一把碾碎的痒痒草。如今谢云瑶只觉浑身犹如蚂蚁在爬,却不敢在宫里当众去抓,只能强忍着。
刚进宫门,便遇上迎面而来的大理寺卿裴烬。
裴烬今日穿着一身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见到谢衡,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谢相。”
谢衡回礼,笑得温和:“裴大人也来赴宴?”
裴烬的目光越过谢衡,落在谢云蘅身上,极具侵略性:“谢大小姐气色不错,看来相府的安神汤,确实养人。”
谢云蘅微微欠身,暗袖中手指紧紧捏着那张采买单子,面上却不卑不亢:“托裴大人的福。听闻大理寺近来案子多,大人也要多保重,别熬干了心血,步了前人的后尘。”
两人字字交锋,谢衡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饰过去。
太液池畔,丝竹声声。
高位上,皇帝咳嗽着,太后笑眯眯地听着戏。左侧是端庄的皇后,右侧则是艳光四射的崔贵妃。
谢云蘅和谢云瑶被引到了世家女眷的席位上。
谢云瑶浑身发痒,坐立难安。她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跟崔婉凑在一起。崔婉作为崔贵妃的亲侄女,今日排场极大。
崔婉见谢云蘅一身素净,掩唇冷笑:“谢大小姐真是清心寡欲,太后寿宴,穿得像奔丧似的。莫不是相府最近亏空太大,连件像样的头面都置办不起了?”
几个贵女跟着掩嘴轻笑。
谢云瑶为了讨好崔婉,赶紧倒了一杯酒递过去,故意扯着自己的裙子想掩饰痒意:“姐姐,崔小姐敬你,你敢喝吗?”
谢云蘅接过酒杯。她低头一闻,酒水里有一股淡淡的异香。
这是芙蓉散。喝下去不会立刻致命,但会让人浑身发软、神志不清。更要命的是,这东西若是孕妇沾了,必定滑胎。今日在场的有几位怀有身孕的王妃和诰命。
崔婉这招极毒。如果谢云蘅喝了,在太后宴席上发酒疯,谢家颜面扫地;如果谢云蘅不喝,就是抗命不敬。如果酒洒了,波及了旁边有孕的王妃,那就是谋害皇嗣的死罪。
谢云蘅端着酒杯,忽然手腕一抖,脸色大变,惊呼出声:“崔小姐,你这酒里加的是什么?这味道……怎么像是太医院禁用的‘芙蓉散’?”
她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贵妇们听得清清楚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崔婉脸色骤变,拍案而起。
“我母亲生前常年卧病,我替她抓过药,绝不会闻错。”谢云蘅捂着胸口,一脸惊惧地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旁边几位有孕的王妃,“这芙蓉散极伤肌理,若是孕妇沾了,可是要滑胎的!崔小姐,你是想在太后娘娘的寿宴上,害谁家的皇嗣?”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炸了锅。那几位有孕的王妃和诰命脸色煞白,像躲避瘟疫一样纷纷掩住口鼻,往后退去。
高台上的太后听到“皇嗣”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地看向崔贵妃:“贵妃,你们崔家的女儿,好大的胆子。”
崔贵妃吓得赶紧跪在太后脚边,连声喊冤:“太后明鉴,这定是误会!”
崔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过道上。
谢云蘅借着刚才敬酒的动作,故意弄湿了袖口。此刻她借着这阵混乱,看似慌乱地掩面退后,实则左手在袖中极快地一捏,将那半截盖着红戳的纸角——《明州贡纸》的采买底单,结结实实地捏在了两指之间。
崔贵妃的目光扫过她袖口露出的那半张单子,瞳孔猛地一缩。那上面的印章和字迹,她太熟悉了。谢衡竟然把这种东西带进宫里,还被这丫头拿在手里?
“够了!”崔贵妃厉声打断,目光死死盯着谢云蘅,“谢大小姐怕是喝多了。来人,把她带去偏殿醒酒,别在这儿惊了太后的驾!”
谢云蘅恭敬地低头:“是,臣女告退。”
太液池后的假山。
谢云蘅被宫女带到偏殿外,借口更衣,遣散了宫女。她避开巡逻的禁军,凭着前世的记忆,闪入了假山后的死角。
刚踏入暗处,一把寒光凛冽的绣春刀忽然从侧面伸出,横在了她的颈前。
“谢大小姐,偏殿的路在左边。这假山里头,可藏着大内侍卫杀的野狗。”裴烬从阴影里走出来,手腕一转,收刀入鞘。
“不疯,怎么把这东西名正言顺地带出来?”谢云蘅面不改色,将两指间捏着的那张单子递了过去,“青莲书坊。明州贡纸最终流向。”
裴烬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青莲书坊的幕后老板,是三皇子身边的幕僚。他们买这么多纸,要么是伪造圣旨,要么是在造□□。”
“大理寺查案名正言顺,但你若去查书坊,三皇子立刻惊动。你缺一样东西。”谢云蘅看着他。
“京畿卫的调防令。”裴烬冷冷吐出几个字。
“京畿卫调防令的印鉴,在我爹书房的暗格里。没有这个,你查封不了三皇子的书坊,还会被反咬一口。”
裴烬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压迫:“谢云蘅,你知道擅动相府印鉴是什么罪吗?”
“知道。死罪。”谢云蘅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但我不偷,你也查不到他。你帮我这一把,我还你一个三皇子的死局。”
裴烬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他靠回石壁,压低了声音:“行。不过,你得先保住你自己的命。”
“什么意思?”
“大理寺的暗桩在太子妃身边埋了眼线。方才宴席上传来消息:谢衡原本打算,今晚在太后面前求个恩典,把你指给太子做侧妃。”裴烬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凉薄,“他要把你卖个好价钱。结果你被崔贵妃送来这里醒酒,坏了老狐狸的好事。”
“我知道。”谢云蘅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前世他把我丢给三皇子当废棋,这辈子,又想把我送到东宫去当靶子。在他眼里,我这个女儿,大概就是用来换官位的肉铺。”
裴烬看着她,那双常年不带温度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鸷。
“谢衡这个老东西,心确实够黑。”他直起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所以,你得找座靠山。一个让谢衡绝对不敢动,又不会让他得利的人。”
谢云蘅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飞鱼服上的绣纹。
“裴大人,愿意做这个靠山吗?”她问得极其直白。
裴烬低笑了一声,指尖冰冷:“我不做赔本的买卖。你拿出你的本事,我就给你这把刀。”
凤仪殿。
谢云蘅最终没能回宴席,而是被太后身边的女官带到了皇后的宫里。
凤仪殿内药香缭绕。谢皇后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极亮。她屏退左右,看着跪在地上的谢云蘅。
“你在宴席上闹的那一出,倒是救了你。若是真被指婚给太子,你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谢衡手里了。”皇后的声音沙哑。
“姑姑。”谢云蘅叩首。
“今晚你就留在凤仪殿,替我抄写佛经。”谢皇后咳了两声,“我虽然不得宠,但护住一个侄女还是可以的。谢衡的手,伸不进我的凤仪殿。”
“谢姑姑。”
“别急着谢。”皇后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在宫里,我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谢衡把你当筹码,你若是自己立不起来,早晚被这吃人的地方吞了骨头都不剩。想要活命,就自己去找退路。”
深夜,相府书房。
谢衡得知谢云蘅被留在凤仪殿,气得砸碎了手边的茶盏。
“相爷,皇后娘娘此举,分明是在向您示威。”王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扇风。
“闭嘴!”谢衡冷冷扫了她一眼,“你贪墨城南黑市的事,大理寺还在查。你再不把窟窿填上,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王氏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谢衡没再理她,对着门外的刘全道:“备一份厚礼,明天一早就送去大理寺,交给裴烬。”
“相爷,这是何意?”刘全不解。
“裴烬现在手握周德旺,又盯上了三皇子。我这个做宰相的,总得去给他递根骨头,让他知道该咬谁。”谢衡从抽屉里拿出一方上好的徽墨。墨锭的底部,被人为刻上了一个极小的“崔”字。
谢衡要将祸水东引。他要让裴烬以为,那些洗钱的勾当、盐铁私铸,都是崔家借着三皇子的名头在干。只要裴烬去查崔家,他谢衡就能趁乱把真账册全部烧毁。
“告诉裴大人,就说相府在夜香局的事上受了惊吓,这方墨,是给他压惊的。”
第二天一早。
大理寺后堂。
陆延看着桌上那方极品的徽墨,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大人,这老狐狸昨晚刚坑了咱们一把,今天又送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裴烬接过墨锭,看着底部刻的那个“崔”字,冷笑出声。
“这老狐狸,是想拿我当刀使,去跟崔家拼命呢。”裴烬把墨锭扔回盒子里,“他以为他做账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那个好女儿,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那咱们……”
“东西收下,转头把盒子扔进库房。”裴烬站起身,眼神锐利,“去,传信给老刘头,告诉谢云蘅,印鉴必须在三天内拿到。三天后,我要让谢衡、崔家、三皇子,一起在朝堂上唱一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