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初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打火石,将那东西烧成了灰。早知道金萌与陛下自幼相识,却不想情深至此。
赵之初一觉高处不胜寒。千错万错,都不会是陛下的错。此事,日后定要找人背锅。
这一夜,未眠的不止赵之初。
确切说,这几日皇城里,除了不谙世事的孩童,怕没几个人能睡得踏实。金萌一死,人心惶惶。其中最胆战心惊的,莫过于中宫皇后魏绡红。
魏绡红出身京梁魏氏。京梁是奡朝旧都,三朝都会,魏氏在此盘踞百年,随奡太祖入主京师,乃一等世家。族中子弟励精图治,左右逢源,如今天下世家纷纷凋零,唯独魏家门前还算热闹。三年前,她的祖伯力挺陛下登基;十年前,陛下尚不显山露水时,便将她安排为世子妃——未雨绸缪至此,可见魏家手段。
魏绡红身子康健,福气也好。与陛下成婚不足一年,便诞下男婴,如今已长到八岁,聪慧伶俐,玉雪可爱。
可日子却越过越不顺心。
她并非争风吃醋之人。佳人在侧,陛下抒怀,人之常情。她自知性情温顺,柔情似水。虽有七分仪容,只是性情索然无趣,并非陛下钟爱。从前为入宫时的恩宠,陛下一半为了周全礼数,一半为了让魏家安心。她自幼长在高门,又听过些谢氏更迭的风声,这些小事,她一个长在深闺的女孩儿家,自由耳濡目染,那也该会了。
聪明如她,自然也懂得唇亡齿寒、兔死狗烹的道理。
金萌一死,外廷尚且不知陛下心思。可她看得明白——这几日,陛下待她越发冷淡。心狠手辣,面善心狠。九五之尊隐藏得再好,又如何能瞒过昔日的权利同盟者兼枕边人。魏绡红晓得,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清算不过是迟早的事。陛下只是看起来不动声色,魏绡红在身边久了,看久了,还是能看出来的。胡子长了多少,脸色,气色,眼神,只要细细观察,就知道陛下其实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不过看起来,这次陛下也没打算要瞒着,连本月十五帝后合寝的日子,也称头疼,独自歇在春芳书阁。这就算是面照不宣,撕破了脸。
入宫三年,为君妇八年。贵为中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荣是尊荣,可这冷暖,也只有自己知道。
当初,陛下要借魏家的势,日夜柔情蜜意。
登基之初,朝中未稳,勤政之余,嘘寒问暖。
待到剪除那几个不听话的世家,帝后之间,便只剩相敬如宾。
如今,连见一面都不肯了。
要是陛下真有心机城府,那就应该和史书里写的前朝枭雄一样,事事滴水不漏,绝不会在这时候漏出破绽。
可见此情此景虽然凶险,却也并非没有周旋的余地。兴许也仅仅是宠宦命丧,积劳优思,没顾全章法而已。陛下漏出把柄,不怕,魏绡红可没机会留下把柄。就算陛下是无心之举,她也要想方设法,做好万全之策。
外廷还不知情,可后宫之中,连帝后之礼都懒得敷衍,前所未闻。陛下之势渐盛,魏家之势渐衰,此消彼长,暗流汹涌,倘若放手不管,等到这水满溢到朝堂,不消说,自然是魏家的陌路。所以,魏绡红等不得,她尚需观察几日,若是陛下仅仅是哀悼宠宦失了礼数,情况尚且不算危急,若是要为金萌报仇,制衡朝纲,那她也需要动动手段。如今的朝局,历经三世,早就被折腾得没了元气。巴掌大的地方,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四周强敌环伺,唯有上下勠力同心,方可保全立锥之地,倘若内廷再如此缠斗下去,不出三年,内无忠公体国之文臣,外无可御敌麾之武将。上下无可用之人,亡国之日屈指可算。
如今金萌一死,要么此事按下终止,尚且还有活路,要么陛下决定变本加厉,报复文臣。
若是后者——那就是陛下不贤不肖,以天下万民之命来谋心腹宠宦死得其所。当择贤者,取而代之。
她不知道,金萌的死,与自家有无干系。可是如今看来陛下这口气,是先撒在了她身上。她倒要看看,陛下还能把这气指谁身上。
父兄来家信说,外廷还在高歌“陛下铲除奸佞,天子圣明”。魏绡红叹了口气,心想:“没用的东西。”
魏绡红从不为恩宠烦忧。让她寝食难安的,是小皇子的安危,是母族的存亡,是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她要想办法消消陛下的气,还要给家里递个口风。
虎毒尚不食子,可帝王家弑子杀亲,却不新鲜。伴君,当真是比伴虎还难。
金萌活着时,小皇子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大太监。金萌也待他亲厚,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总记得送来。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是个心意。金萌在外边再怎么跋扈,在宫里,就要老老实实认命,自己就是个奴才,就要承认,他再怎么是陛下的人,陛下都要延绵子嗣,生儿育女。照这么说,他对魏绡红还算客气,就不知道待别人如何了。
魏绡红娘家有位族叔修仙问道,藏书颇杂。她做姑娘时曾去偷翻过几本,先挑有画儿的看。起初不知画的是什么,后来年岁渐长,才知道那些画儿多半是春宫。双修之法也是一门学问,其中一本书里,记载了一对深山道侣,以阴阳交合之术修行,缠绵数十载,最后双双飞升。
她记在心里,想着有备无患。
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早几年,行那周公之礼,也是电光火石,迅雷不及掩耳。
少女怀春时,她也曾做过嫁与如意郎君、如鱼得水如鸟入云的美梦。初见帝君,见他仪表堂堂,心里也曾窃喜。只是洞房花烛夜,那点子幻想,就烟消云散了。
做天子的功夫她不懂,可做丈夫的功夫——她心里有个评价:一不如小丫鬟春蚕那绣花时留下薄茧的葱管手指,二不如她从娘家带来的那只艾草绒芯的绣花枕头。
她不知道金萌那儿是什么光景。反正她这儿,帝君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光中看,不中用。
不过,在她这儿,帝君好歹还给了些脸面——毕竟她有了个孩子。难以置信的是,八年了,这孩子还是独苗。魏绡红暗自窃喜,面上却要贤惠,时常劝陛下:朝务要紧,子嗣也要紧,国祚绵长才是正道。
谁知道这些年,陛下都忙什么去了?整日窝在春芳书阁。说是勤政。
陛下生母早亡,没人能劝得住他。早先她也不敢去书阁走动,生怕撞上人家正忙活。如今倒没这顾虑了——她让小厨房做了碗栗子羹,临睡前亲自送去。被侍卫拦在门口,站了会儿,只得走了。
白讨个没趣。
她知道帝君放浪形骸,却不想竟到这般地步。金萌在时,好歹留着寻常礼数;他一走,反倒变本加厉。
想到这里,魏绡红心中忧思难解,翻来覆去到子时,才惴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