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初正在灯下蓖头发，眼看到了五更天，便打发一个小太监，道：“青儿，时候到了，去叫乔先生去当班吧。”
“是，干爹。儿子这就去办。”
“锁儿，帮干爹梳梳头”
锁儿正梳着，扯下一根头发。赵之初皱了皱眉。
锁儿登时吓得跪下，磕头，哭道：“求干爹饶了锁儿，锁儿实在是无心。”
赵之初冷下脸，用手拢着头发，道：“哭有什么用。你扯得是咱家的头发。以后可小心些。别在人前丢分儿。”
“是，多谢干爹。”锁儿原先跟在金萌身边，只要一点儿小错，就非打即骂，严加苛责。和金萌一比，赵之初倒像是个菩萨。
“那么，赵公公，在下就先行一步了。”乔安山拱手道。
待到乔安山走远，赵之初才让一直跪在地上的锁儿起来：教诲道“做好该做的事，他们文官有句话叫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你得好好记着。动手要勤，嘴巴要严。知道了？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回干爹，儿子一直在学宫里当差，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嗯。”赵之初对镜往面上敷上一层香粉，感觉脸上黄气有些重了，脸也略肿，有些不好看。不愧是他看中的孩子，确实机灵。一下子就抓到了点子上，一点就通。今天他对乔安山示好，就算是陛下默许，也是危险之举。赵之初刚刚顶替了金萌的位子，自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赵之初能明白，金萌自陛下做太子时，就常伴陛下左右，一来有鱼水之情，二来有从龙之功。不到万不得已，陛下不会让金萌背锅。尤其是金萌，姣若美妇人，深得陛下宠信，如今他在这个位子上，免不了把自己和金萌比较，两相比较下来，实在是为自己忧心。没有根基也就罢了，和金萌一比，简直就是貌若无盐，这样一张脸孔，如何能得到陛下的专注和垂怜。其实赵之初中上姿容，身量又出挑。只是有金萌珠玉在前，谁都觉得自己在这位面若观音的玉面美宦面前生的难看。
赵之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先前在金萌手下做事，他这干爹常常骂他做事不够心狠手辣，他明面上答应，自己倒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次私底下还是保了些正直之人的。这次被提拔，兴许也有这个原因。心肠软些，也未必是坏事。
“都说无毒不丈夫。”太监不心狠手毒也在后宫活不长久。
比如，他今天不该把陛下召见的目的在路上就告诉乔安山。他这个小小的私心，往大了说就是叛主。
赵之初想起乔安山。以他的口味，若是他自己能选，真想去当乔先生的门客，三十三四岁，成熟稳重，学问又深，生的面目和善，眉如蚕蛾，慈目桃花。看起来倒是个踏实的人。不过，乔先生那寒颤样子，只怕是吃穿用度都拮据。早就听说对他和发妻用情至深，如今一见面，确实一见如故。让他想起一位……故人。赵之初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入宫多年，素日与青灯黄卷为伍，也曾饱读诗书。
若非当年水患，家中纳不上粮，倒也不必将他卖与牙人，舍去半条命过活。
走南闯北能与宿儒求教，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就是西洋学问蛮夷语言也略知一二。赵之初在浩瀚的书海之中，看到了有比深宫大院更宽阔的东西。醉心其中，虽然自己富足快活，却是两头难，读书人堆里混不进去，和想着钻营的同僚也说不到一块儿。
如今乔安山客客气气说话，虽然是有所顾虑，不过也已经是难得。
赵之初常常念想起自己入学时的启蒙老师，乔安山给他的亲切之感，也源于此。老师姓花，大约也是一个杂家，不曾入仕，但是在旁门左道上倒是颇多研究。
粗茶淡饭，设馆教书。大抵就是赵之初年幼时所向往的未来，彼时他还是个无忧虑的佃农的次子。所考虑的是老师布置的课业，父亲安排的农活，和玩伴们的游戏。如今不为生计发愁，倒要为自己的脑袋保不保得住发愁了。
赵之初曾经想过衣锦还乡，只是年幼离家，寻找多年未果。
眼见东方鱼肚白，夜班算是结束了。
让底下人伺候乔安山上朝。
他也好出宫透透气
搜集了所有的县志，并没有叫浣花山的地方，打听来打听去，也没听说有谁和他是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