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国都分为内外两城,内城为国家政务与王室居所,城墙建有南北两门与四座角楼,与外城如回字相套,正取自那方正之意。一条天子河隔绝了内外城,河道环绕一周后,便流过四通的桥洞南北直插入无极大街,顺势通过地下水道流出苍梧都城外,缓缓汇入凌波江支流,一起奔流至南海。
无极大街被水路一分为二,马车行人各行一道,皆通畅无阻。河道上每隔不远便有一座连接两岸的青石桥,桥下偶有撑船巡视的卫廉,以保两侧治安。步道上栽种着苍梧独有的锯叶梧桐木。每当秋冬时节,便满目金黄,煞是好看。
此时正值朝果节,街市熙攘,不管商铺酒肆还是小商小贩,这几日都可以在无极大街上支个摊子。那些个平日里酒香巷子深的店家,也早早就占了个好位置。
此时一驾楠木马车自内城南门驶出,雕花窗后露出少女好奇张望的脸。
“虽然我没去过别处,但苍梧定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姬幼桃转头,对身侧闭目养神的男子笃定道。
“桃儿说的是。”姬玄微眼未睁,声线温和。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啊?”与此同时,姬幼桃就感觉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听见驾马的至简隔着雕花门扇轻声唤道
“公子,我们到了。”
姬玄微看向身旁情绪高涨的姬幼桃,淡淡一笑。
“先去填饱你的肚子。”
这是一处名为“桑榆斋”的小楼。楼占地不大,清净客稀,与周遭喧闹酒楼格格不入。此时斋中向外张望的小厮见到姬玄微,便赶忙跑过来将他们引了进去。
“姬公子。”
姬玄微点了点头,应是此地的常客。
两人跟着小厮步入二楼,寻了个雅致的包房,便各自坐定。姬幼桃凭窗俯瞰街景:“这儿视野真好,闹中取静,小叔叔眼光一向好。”
姬玄微移袖斟茶,将糕点推至她面前:“今日你夸我十五次了,可是又惹了什么祸需要我担着?”
她拈起桃花糕整块放入口中,含糊道:“哪有那么多祸!我这几日为了能出门,可用功了。”
“慢些。”看她被噎得眼眶泛红,姬玄微递过茶杯,“生辰想要何礼?”
姬幼桃好不容易咽下,刚要再取麦草团子,手却堪堪顿住。
姬玄微抬眸:“嗯?”
她难得面露赧色:“近日学王廷礼仪,说女子不可食急食多,需以袖掩面,食不作声……”顿了顿又心虚补充,“待人也要和煦有礼,多加赞扬。”
姬玄微摩挲杯沿,声音放轻:“与我一起,不必守这些规矩。”
“那怎么行?平日就该多练,才能成习惯。”她正色说完,才捧杯一饮而尽,似是又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该多吃些。”他目光扫过她刻意挺直的背脊,“女子婷婷袅袅,说的是姿态,并非体态。”
她犹豫着轻咬一口团子,低头嘀咕:“可我近日确实胖了些……”
姬玄微顺着她狐疑的视线看去——正落在微隆的胸前。他倏然侧首,耳根微烫,半晌才道:“此事……你改日可问君后。”
姬幼桃思索着点了个头,随即回过神来。“听闻昨日父君便回来了,你可曾见到他了?”
姬玄微神色恢复如常。“王兄此番外出,并为要我陪同。何时归来,所去何处,我也并不知情。”
姬幼桃心中不安,以往父君外出总是会让小叔叔陪同的。而今却是不知何故,竟连他也不知。她胡思乱想着又拿起杯盏,浅浅地饮了一口,随口说道“这茶倒是香的很。”
正不知所云间,雅室门被推开。
一名双目含笑的男子托着菜肴进来:“此茶名‘涤尘客’,采高山云雾与苦海白莲所制。”“对了,在下沈泽,是此间东家。”他笑睨姬玄微,“若非今日恰好归来,还不知你在我这儿会佳人。”
姬玄微眉心微蹙:“这是王姬,我侄女。”
沈泽恍然作揖:“原是王姬,是在下唐突了。常听玄微提起,今日得见,果然灵秀。”
姬幼桃见此人袍外罩着围裙却言谈潇洒,心知他与小叔叔交情匪浅,便邀他同坐。
“无事无事,不知者不怪。你与小叔叔相熟,那就一并坐过来吧。”
沈泽并未客套,施施然的坐在了两人侧首位。
落座后,席间气氛陡然活络。沈泽从天南说到海北,说的是激情澎湃,天花乱坠。姬幼桃听得目不转睛,屡次望向姬玄微求证,却见他只垂眸品茶,面色愈沉。
“那十方镇若号称第二,便无城敢争第一。谁能想到几十年前它还只是个几千人的小镇呢。”
“当年我于大柔归来的途中,在荒漠深处迷了路。如若不是凭着我机智聪慧,跟着星斗才觅得方向,我此时便只剩渣子了。”
“乌古可不得了,民风太是彪悍,全民皆兵啊。上个月又刚灭掉一小国,听说所俘之人无一生还。”
“喝醉后我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整篇,酒醒过后只依稀看得懂那标题名为天下商会。”
“传闻那裂谷名为七情渊,白日望不到底。而每当夜色沉寂时,只见下面星星点点不知为何物啊。”
两个时辰后,沈泽终于察觉友人目光如冰刃,忙转圜道:“玄微常说王姬玲珑纯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姬玄微冷声:“她长于内城,所见皆赤诚之人,亦不善分辨巧言令色。”
沈泽哭笑不得——从前倒不知他护犊至此,只得附和:“是极是极,幸亏有你常伴左右……”
话音未落,姬幼桃忽觉一道幽寒目光自窗外刺来。她浑身一颤,起身望去,只见远处拱桥上一道白色身影正隔人潮望向此处。距离太远,面目模糊,但那目光如冰锥刺骨,让人遍体生寒。而且体内似有什么东西被引动,正躁郁翻涌着。
她踉跄后退,撞入姬玄微怀中。
“有人……在那边。”她指向拱桥,那身影却已消失无踪。
姬玄微揽住她肩,目光锐利扫视街巷,未见异常。“有我在。”随即他转向沈泽,“今日便到此。”
沈泽识趣不再挽留,只对姬幼桃眨眨眼:“改日再来,我还有好多稀奇事儿未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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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姬幼桃拎着沈泽塞的茶点,与姬玄微沿河缓行。她心神不宁,那道目光犹如跗骨之蛆一般,让人不寒而栗;他亦沉默——只因离开前沈泽私下道:“玄微,你虽肩扛苍梧,但也该为自己想想。过几日我介绍几位娴静女子与你相识……”
他年岁早适婚配,国君数次欲指婚世家女,皆被他拒。为何相拒?他从未深想,亦不敢深想。
“公子小姐吉祥!”各怀心事的二人被路边贩货的小童脆生生的问安打断了思绪。只见他递上一串花灯,嘴角牵起一个灿烂的笑“佳节良辰,买盏灯吧,保佑百年好合!”
姬幼桃忙摆手:“莫胡说,我们不是……”
小童一副“我懂”的神情,转向姬玄微:“姑娘家害羞,喜欢也不好说,公子硬塞给她就对了!”说着晃了晃手中那串灯笼。
姬玄微不喜解释,看向姬幼桃:“喜欢哪个?”
她确实很是喜欢其中一盏桃花灯,却不知如何开口。毕竟,话都被那小童说了。姬玄微见她欲言又止,径直绕过莲灯鱼灯,取下那桃花灯递给她。
小童见又做成一单生意,顿时喜笑颜开。“公子好眼光,桃花灯就剩这一盏了,与姑娘很是相配!”
待他还要再说点吉祥话的时候,姬玄微忙抬手制止了他。
小童笑嘻嘻接过金豆子,在夕阳中目送着他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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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幼桃提着灯前行,身后姬玄微静望她背影。银烛初上,灯火勾勒出她渐显的轮廓,少女稚气已褪,如枝头桃苞将绽。他忽然惊觉:那个拽他袖口要糖吃的侄儿,已在时光里悄然长成了……他该避嫌的姑娘。
街市愈发热闹,河道漂满水灯,姬幼桃手持着桃花灯,心中却是纳闷得很。小叔叔今日怎如此古怪?此等无用之物,以前是断断不会买的。而且往日虽说他言简意赅,却也不像近日这般难以琢磨。莫非真如母亲所言,小叔叔长了岁数,军中事务也跟着忙碌了起来?
果然,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儿时的稚气与懵懂,变成大人的。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越发的多了起来。无极大街的河道上漂浮着各式水灯,被水流带动着穿街走巷。沿街商户也都不约而同地燃起了银烛灯,火树银花间,整座城邑都笼罩在朦胧的柔雾之中。此情此景如同置身于虚幻梦境,令人目眩神迷。
而来往的仕女小姐手中也大都提着各式的花灯。有兔子的,龙鱼的,桃子的…更有甚者以三四人为伍,举着巨大的绯红苍鸟灯,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据说这苍鸟,栖息于峰峦之巅,遨游在云层之上哪。”
“我还听闻早些时日,有人看见了呢。”
“那可不得了,这可是国兽苍鸟啊,定是吉兆,定是吉兆啊。”
“没发现近日艳阳高照么?定是那苍鸟驱散的乌云。”
街边几人就此事纷纷发表着自己的言论。姬幼桃驻足在一旁听了半晌,被感染的热血沸腾,不禁插话。“那不正预示着我们苍梧早已拨云见日,走向繁盛了嘛。”
这几人听后连连拍手称好。“连小姑娘也能看的明明白白,甚好啊甚好。我们国君当年可是拼死了护住我们百姓的,有他在必然能带我们走向富强啊。”
此处的喧哗又吸引来了另一批有志之士。所以很快,他们又找到了新的话题,比如当年国君如何英勇杀敌,临危不惧的事迹。
一个个如同亲临其境般,就连如何策马挥刀,都讲的一清二楚。姬幼桃听后也是心情大好,一扫之前的阴霾。毕竟父君治国有方,深受百姓爱戴,还是终结战争的贤明君主,她这个王姬自然也是非常自豪。所以当她重新回过神去寻姬玄微时,却不由得一阵发笑。
因姬玄微生的风姿俊逸,及其符合苍梧姑娘们的审美。所以过往女子纷纷侧目,含情脉脉。而他却目不斜视,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更是惹得那些姑娘们痴迷了。正当有大胆的想上前同他搭讪时,便听到前方爆发出了热烈的喝彩声。
姬幼桃瞬间便丢了想看姬玄微热闹的想法,回手便拉起他的袖口,向着人头攒动的方向挤了进去。凭借着灵活的身法,竟硬生生的挤到了前排。“小叔叔快看,有舞姬!”
只见台上乐师正欢快地弹奏着不知名的乐器,而前面的红衣舞姬则随着乐声不断盘旋舞动。腰肢柔软,仪态妖娆宛如银蛇出洞,引得台下众人欢呼不断。
“为什么我们内城从来都没有这种表演啊?”姬幼桃回过头,对身侧的人问道。
姬玄微为了提防旁人推搡,此时正撑起半臂保护着她。“王兄并不喜欢如此绮靡之风。”
只见那舞姬发丝被松松地向上拢起,身着的露脐薄纱红裙与雪白赤足上系着的金色铃铛也相得益彰。随着动感的身姿与乐曲的节奏一拍一合间,身上的金铃也同时作响。清脆魅惑,让人闻之不禁神魂颠倒。
当这舞姬一曲舞毕,将头转过来时,台下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姬幼桃也不禁看得入神,盯着她目不转睛地说道“我还从未看过如此貌美的人呢。”姬玄微朝台上淡淡看了一眼。“确实绝色,看眉眼似是大柔人。
那舞姬目光扫过台下,在两人身上微微一顿,含笑遣散乐师:“今日乏了,有缘再会。”
众人虽说意外,却也大都意犹未尽的散了。正当姬玄微二人刚要转身离去时,却见前面一纨绔拦住了那舞姬的退路。
“良辰美景甚好,小姐不如与我同行,我定会唯小姐马首是瞻。”
那舞姬摇了摇头,发丝上的彩蝶也似要翩然飞起。“谢公子美意了,我今日多有不便,可否改日再叙呢?”
那华服公子顿觉挂不下面子,却又听这舞姬声音媚人,瞬间半边身子都酥软了。他让身旁仆从拿了两锭金子,颇不耐烦地扔了过去。
“这些够么?”
舞姬并不理他,而是赤脚将那金子又踢了回去,随后转身离去。
这浪荡公子应是从未被女子如此轻视过,不禁怒从心头起,直直地爬到了台上,抓着舞姬的胳膊不松手。
“请你不去,非要让我来强的,嗯?”
那舞姬被拧的“嘤”了一声,便是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
“真是无耻之辈,丢了苍梧的脸。”正在看热闹的姬幼桃只觉得形势不妙,便想去英雄救美,而此时身后的姬玄微却一把将她拉住了。
她急切的回过头,却见他本该柔和的眼底一片冰冷。“不急。”
姬幼桃听出了他话中深意,却还是忿忿不平。“如若他真敢强行掳走这舞姬,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就在台上两人来来回回拉扯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后,不知道是谁通知了附近的王城巡逻兵。当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那华服公子早已带着仆从逃之夭夭了。
姬幼桃见此事已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却不料台上舞姬柔弱地朝她喊道“姑娘请等一下。”
姬幼桃见她朝自己这边走来,不由的脆声回应。“你,可是在叫我?有何事么?”
那舞姬从台上轻盈地跳了过来,随着一股香气扑鼻,婀娜的走到她面前。“我看姑娘刚刚本想帮我,而恰好卫兵也及时赶来了。所以,我是来谢谢你的。”
姬幼桃闻着舞姬身上浓郁的味道,不禁心神荡漾,轻轻地摆了摆手。“不必不必,我什么都没做呢。”
那舞姬轻轻笑了一声。“我受人恩惠从不拖欠的,不知可有幸请你去浅酌两杯呢?”
说完,便目光期冀的盯着她。
姬幼桃一时竟不想拒绝眼前女子,刚要应下来,却听一旁姬玄微冷冷道“你莫忘了今日还有何事。”
她随即拍了下额头,猛的想起今日本是答应母亲早点回去的,便略带歉意地对那舞姬说道“怕是不行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呢。改日如能再见,定会和你请教舞韵技艺的!”
舞姬倒也不多纠缠,只柔柔一笑。
“定会再见。”
夜风拂过,吹散最后那缕异香。姬幼桃忽然觉得,方才那场邂逅像一场短暂而绮丽的梦——而此刻走在她身侧、袖间带着清冷檀香的小叔叔,才是伸手可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