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东升,万物苏醒。
一声清透剑吟收尾,院中玄衣男子利落收剑入鞘——正是刚满弱冠的姬玄微。他左手摩挲剑柄,目光落向树下走神的少女。
“可是有心事?”
姬幼桃蓦地回神,两三步跑到他跟前,拽着他衣袖晃了晃:“父君今日还未回城,切磋也不急于一时。小叔叔,咱们先歇歇吧?”
她仰着脸笑,笃定他不会拒绝。
姬玄微淡然的眸子扫过她脸颊,语气中透露些许宠溺:“王兄让你精进剑术,是盼你在危急时足以自保,而非心血来潮。”
“不是还有你嘛……”她小声嘟囔,“况且,我对这个又不感兴趣。”
姬玄微几不可察地轻叹,声线依旧平稳:“我知你属意灵泽之术。然修习需机缘,更易反噬根本——那终究是逆天之道。”
她眼睛倏地一亮,踮脚凑近他耳边:“可你上次说过,我母亲就是用灵泽术救了父君与苍梧的。”她压低声音,“你与我讲讲呗。”
姬玄微静默片刻。他知道她向往的不仅是术法,更是那份超脱凡俗规则的力量——一种他无法给予、也无法鼓励的力量。
“当年..乌古攻破北野关,长驱直入至王城下。先君战死,王兄继位,死守五日..”他省略了血腥细节,可她仍屏住呼吸。这段历史她听过多遍,却依旧心惊。
“城破之际,你母亲孤身潜入敌营,手刃乌古王,将垂危的王兄带回,以灵泽术逆转死局。”
他顿住,看向她出神的侧脸。
“若无那一日,便没有你的诞辰。”
姬幼桃从血色往事中抽离,轻声问:“所以母亲唤我‘幼桃’,便是在朝果节诞下的我?”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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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酥夷阁。
华服妇人斜卧软榻,逗弄怀中婴孩,眉眼柔情似水:“和儿,过几日便是你阿姐生辰,母亲带你去瞧瞧热闹可好?”
婴孩咧嘴一笑,胖手抓了抓她的脸。
与此同时珠帘轻响,姬幼桃喘着气跑进来:“母亲,我还以为你们歇下了!”
说罢,便见她将案上的茶碗一饮而尽。
“这般牛饮,哪有个王姬样子。”妇人嗔怪着为她拭汗。
姬幼桃又倒了一杯水奉上:“今日与小叔叔练了两个时辰剑,滴水未进。”
妇人挑眉轻笑:“我看你是与他絮叨了两个时辰罢。玄微性子内敛,倒是与你合得来。”
“我们可是自小的情分!”姬幼桃戳了戳婴孩的脸蛋。“再说,他还得教我剑术呢。若少言寡语,怎算得好师父?”
妇人轻敲了下她额头:“玄微如今在军中担责,难得闲暇。况且……你二人皆已成年,当知分寸,人言可畏。”
姬幼桃低下头——却并非羞赧,而是在心中飞速排查:莫不是这几日偷懒被发现了?定不是小叔叔告密……该不会是他的侍卫至简?下次可得审审他。
妇人见她蹙眉不语,以为她听懂了暗示,欣慰地将她揽入怀中:“罢了,不提这些。你生辰想要何礼?”
姬幼桃眼睛倏然亮起:“我想去外城看灯会!母亲,可好?”
妇人理了理她鬓发,望着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眸,终是笑着点头:“记得多带几名侍从。”
姬幼桃欢喜地亲了亲母亲脸颊,连幼弟拽她头发都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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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阁中出来,日光正好。连廊青砖被晒得发烫,姬幼桃却因前夜未睡好,寻了处荫凉水榭小憩。
风过水榭,莲叶轻摇,池鱼藏在叶下吐着泡泡。不远处的桃花窸窣作响,而廊下少女睡得正香,鹅蛋脸微透红晕,唇角还噙着一点笑,正是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憨。
一件玄青色暗纹长袍轻轻覆在了她的身上。修长的手指将她散落的碎发拢至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远处阁楼上,临窗而立的妇人也静静地合上了窗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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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侍卫至简匆匆入室:“公子,王姬在书阁受罚了。”
姬玄微执卷而立,眼帘未抬:“她昨日贪睡误了课业,该罚。”
“可那学傅罚了她一月禁足,还说若再不听话,便去禀告王上!”
姬玄微指尖微顿,终是抬眼:“君后可知?”
“君后是知晓的,可学傅是她亲选的……而且过几日便是朝果节,王姬怕是赶不及自己的生辰了。”
姬玄微阖上书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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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阁内,姬幼桃正襟危坐,偷瞄着面前白须老者:“学傅,我写好了。”
老者接过云笺,刚读几行便拍案而起:“不知所云!歪理邪说!”
姬幼桃低头不语,生怕一句争辩便会让那一月刑期彻底板上钉钉。不如先乖巧些,看看学傅能不能网开一面。
“姬玄微拜见学傅。”
清冷嗓音自门口传来。姬幼桃倏然抬头,眼底漫开光亮。
姬玄微步入阁内,目光掠过面红耳赤的老者与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姬幼桃,拿起案上文章:
“大国之基在于民。然外压甚重时,民强之道须变。各国情势有别,不可一概而论,当究根本,衡损益,徐徐图之……”
他缓缓放下云笺,眸中似含笑意:“学傅有何见教?”
老者昂首抚须:“民归于国!先优固国本,方能富民——此乃千古正道!”
姬幼桃见靠山来了,便再忍不住,为自己辩道:“万事万物当审时度势,岂能泥古守旧。”
“放肆!国法规矩岂容你妄议!”老者抓起戒尺,“女子学此道本就有违祖训,率性妄为,实损姬氏祖德!”
姬玄微向前半步,挡在她身前,声线沉静如冰:“学傅张口闭口‘女子如何’,已是偏颇失格。思想相左便气急败坏——这便是为师之道么?”
老者胡须微颤,色厉内荏:“她、她昨日诓学失礼,便是目无师长,我训斥重些又何妨!”
姬玄微忽而轻笑,执礼微躬:“侄女顽劣,不堪教化。这经世之道——她此后不必再学。”
老者愕然瞪目,卷起书箱拂袖而去。
阁内重归寂静。姬幼桃悄悄拽他袖角:“小叔叔,你把学傅气跑啦。”
姬玄微垂眸看她,神色间却没了刚刚的凌厉:“此人迂腐,不配教你。但你往后……莫再写这些惹人误会的文章。”
她皱起眉头:“他根本未读完便断章取义!”
姬玄微并未继续与她争辩。“若再偷懒,”他转身离去,声音淡淡飘来,“不必旁人告状,我自会禀明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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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朝果节至。
姬幼桃对镜绾发,珠玉流萤裙曳地生光。她执丹砂在眉间细细描了朵将绽未绽的桃花,抿唇一笑:“好了!”
阁外,姬玄微已静候多时。荼白长袍衬得他身姿如松。见她出来时,他目光微凝,随即归于平静。
“小叔叔穿这身,真是‘公子世无双’!”她笑吟吟打量,在他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轮轧过青石路,她的话音轻快如雀:
“这几日是不是暂且不用习剑啦?”
“你今日这配色是王都新流行的式样么?”
“与你同行,我连侍卫都不必多带——操习使大人足以一当十吧?”
姬玄微任她絮叨,只偶尔应一声。窗外灯火渐次亮起,映着她眉间那抹丹砂红,灼灼如星火。
而他只是静静看着,像看一枝养在庭院多年的花——太熟悉,太亲近,亲近到早已忘了这花原本该在山野自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