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建康,凌江将军贾冥陪同皇帝侯景奉上烽火台观望已经西至城下的王僧辩之大军。见其连营结寨,旌旗蔽空连天。从石头城西埠直到落星墩,云屯雾集星罗棋布,熙来攘往比肩接踵。
皇帝侯景虽然久经沙场却也吓得倒退两步,毛骨悚然望而生畏。凌江将军贾冥急忙双手扶稳皇帝侯景,安慰其说道:“末将已将书信送往兖州交给郭将军,料想其定会带领兵马日夜兼程解围救驾。”
皇帝侯景愁肠寸断惶惶不安,心中暗自说道:“今朝朕已大势已去,郭元建当真能够念及结拜情份前来救援?”后又懊悔不已自责暗语道:“当初不应心胸狭窄鸡肠狗肚,将其及其子侄远派他方。”
随后,皇帝侯景亦又迁怒领军将军王僧辩,恼其带兵围攻建康。想到这里,皇帝侯景开口命令道:“听闻王僧辩之父故去时,倍沐皇恩,追赠侍中,中书令,谥号为忠,且许葬在都城之内。尔等即刻将其棺椁打开,焚毁尸身挫骨扬灰。”
在场兵卒不敢抗命,行礼称是从命而为。站在一旁的凌江将军贾冥不禁双眉紧锁沉默不言。
皇帝侯景回身看到其这副表情,理直气壮继续说道:“朕素来赏罚分明纪律严苛,如若顺从,自然高官厚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凌江将军贾冥急忙收回方才真情流露,起而代之奴颜媚骨摧眉折腰道:“末将如同林中藤蔓,唯有依附陛下擎天之柱,方能脱离苦海飞黄腾达。岂敢心生二意见异思迁?”
皇帝侯景这才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下烽火台。凌江将军贾冥紧随其后不离左右。众人来到城内大街,看到百姓张袂成阴摩肩接踵地拥挤一处,围观昔年右卫将军王神念竟被当街焚尸。
一些百姓不忍直视低头拭泪,更有一些百姓冲冠眦裂愤恨难平。但却无可奈何,只能顺从其律跪地恭迎。
皇帝侯景先是环看四周,随后不屑傲慢道:“高欢平日常言‘若行大事,应效春秋田常‘大斗出小斗入’施惠于民,方可铲除齐简公及监正,最终夺得齐国驻地。但是事实却又如何,自己临死未能如愿称帝。
虽然东魏已改为齐,却也未曾见其子孙统一天下亦或共主?足以见得,寻常百姓需用严刑峻法管束制约。”
凌江将军贾冥矫心饰貌奉承行礼道:“陛下言之有理。”
皇帝侯景自鸣得意趾高气昂地向前走去,而凌江将军贾冥却偷眼回望焚尸一幕,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夜幕帷幔缓缓张开,嵌在其上无数繁星争先恐后竞相闪耀。领军将军王僧辩站在中军大帐前仰望苍穹惆怅感慨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心腹谋士陆法和知晓此句乃是出自屈原《九歌》,表达担忧君主有朝一日疏远冷落自己,因此宽慰其说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若是将军从命王爷之言斩杀萧栋,定会万人唾骂遗臭万年。”
领军将军王僧辩苦涩一笑道:“故今方知何为‘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
话音未落,武猛将军胡僧佑神色匆匆表情凝重地快步来到二人面前,抱拳行礼焦急说道:“启禀将军,城中细作前来禀报,侯景为泄私愤,把将军之父中书令大人墓穴强行挖掘,焚尸街内挫骨扬灰。”
领军将军王僧辩急火攻心,瞬间眼前漆黑一片,险些失重跌倒。幸被心腹谋士陆法和及时扶稳,并且失声呼唤道:“将军!将军!”
领军将军王僧辩这才慢慢睁开双眼,随后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哭喊道:“父亲!”然后他又疾速起身,切齿痛恨嚼穿龈血目露凶光道:“侯景!今日之仇定当数倍奉还!”
领军将军王僧辩转身对武猛将军胡僧佑命令道:“侯景贼兵少之又少,故而设法分散其兵力,以强制弱以多胜少。告知陈将军配合本将军,将尔等一举歼灭斩草除根!”武猛将军胡僧佑行礼称是快速离去。
次日清晨,朝露尚在雾气尚存。皇帝侯景高枕无忧鼻息如雷,躺在一旁的皇后萧夕颜回归本性杏眼圆睁怒目而视,恨不得立刻将侯景活活掐死以报国仇家恨!
但又回想起昔日妾室羊黄华对己言说,若将侯景轻易杀之,岂非从宽处置?应当夺其所爱,令其一无所有重回起点,而后取其性命,方能大快人心报仇雪恨。想到这里,皇后萧夕颜深吸一口气合目假寐。
突然,一名侍从门外行礼恭敬说道:“启奏陛下,凌江将军言有要事即刻回禀,恳请陛下立即召见。”皇帝侯景睁开双眼,快速起身应答道:“宣。”
这名侍从行礼称是,恭敬退出离去。皇后萧夕颜也急忙起身,恭顺谦卑地服侍侯景更衣洗漱。
片刻之后,凌江将军贾冥在那名侍从引领之下来到殿内拜行大礼道:“末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侯景单手一摆,开门见山询问道:“有何要事,速速回禀。”
凌江将军贾冥点头称是回复道:“王僧辩亲率大军,已然行至招提寺北。”皇帝侯景双眉紧锁,思索片刻吩咐说道:“即刻点兵万人,铁骑八百,随朕列阵于西州以西。”
凌江将军贾冥行礼称是,但在转身之际,却用眼角余光快速看了一眼皇后萧夕颜。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虽然皇后萧夕颜从未与其蒙面,但却如同故人一般轻轻地点头示意。
一个时辰之后,皇帝侯景带领凌江将军贾冥以及大军来到西州以西。这时,一名报事官来到皇帝侯景面前抱拳行礼恭敬说道:“启奏陛下,王僧辩分军多处,意图将我等合围一处。”
皇帝侯景骄横道:“分兵作战,乃兵家大忌也。可见这王僧辩不过尔尔。”然后转身对身后所有将领士卒高声喊道:“尔等随朕冲锋陷阵抵御贼寇,捉拿王僧辩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
在场兵卒热血沸腾心潮澎湃,纷纷高举手中武器与皇帝侯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领军将军王僧辩见此情形,快速回身命令道:“有序后退。”
与此同时,皇帝侯景仰天大笑胜券在握地大声叫喊道:“活捉王僧辩!”随后带领一万兵卒长驱直入,深至敌军腹地。正在其意气扬扬沾沾自喜时,突听后面惨叫连天哀嚎不绝。
皇帝侯景急忙回身查看,看到宁朔将军徐度带领两千精锐弓箭手横截其后路。皇帝侯景急忙命令道:“有序撤离!”
因在数千支雕翎箭精确射击下,皇帝侯景所带兵卒早已乱了阵型,更有甚者弃甲而逃。皇帝侯景勃然大怒火冒三丈叫喊道:“不许逃离!违令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信威将军陈霸先同两名副将王琳,杜龛带领两万骑兵,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席卷八荒。
皇帝侯景虽然自身擅长骑射,亦又甚是通晓骑兵作战。但是现今手中只有区区八百骑兵,如何面对十倍敌军?故而皇帝侯景只好无奈命令道:“鸣金收兵,返回大营。”带领残兵败将仓惶败走。
这时,领军将军王僧辩手举马鞭,想要催马上前追赶侯景。其心腹谋士陆法和立即阻拦道:“将军,可否许在下言说几句?”
领军将军王僧辩这才放下手中马鞭快速说道:“速速言明。”
心腹谋士陆法和只言一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领军将军王僧辩若有所思,随后微微一笑摆手命令道:“鸣金收兵。”
两个时辰之后,凌江将军贾冥垂头丧气愁眉苦脸地走进中军大帐。皇帝侯景忧心如焚焦灼问道:“如何?”
凌江将军贾冥实言相告道:“除去死伤逃亡者,所剩兵卒不足三千。”皇帝侯景坦然失色瞠目而视。
与此同时,一名报事官面如土色惊恐无措地快步走进帐内抱拳行礼道:“启奏陛下,大事不好。叛臣卢晖略举城投降!王僧辩现已带领大军长驱直入占据石头城!”
皇帝侯景气急败坏七窍生烟地怒斥道:“一心二意,朝三暮四!朕定将小儿剥肉抽筋,生吞活剥!”
这时,凌江将军贾冥双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末将举人不善,搅乱陛下作战布局。恳请陛下降罪重罚!”
若是换做寻常,皇帝侯景定会斥责降罪,但是此刻正是用人之际,所以他只好虚情假意惺惺作态道:“当初任用卢晖略时,朕已知晓此人秉性不佳,朝秦暮楚反复无常。焉能迁怒于人?故而无需自责,免礼平身。”
凌江将军贾冥谢过起身。皇帝侯景愁眉锁眼道:“石头城失守,我军已无退路。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方有一线生机。”
凌江将军贾冥再次抱拳行礼言之凿凿道:“末将誓死效忠陛下。”
皇帝侯景欣慰地点了一下头,而后吩咐说道:“在这三千兵卒中精选一百骑兵,随朕冲击敌军阵脚,而你带领剩余将士尾随其后,突击一点搅乱阵型。许能转败为胜扭转乾坤。”
凌江将军贾冥心中暗自惊叹不已道:“在此不利局势下,侯景竟然还能想出应敌之策,果真运筹帷幄神机妙算。只是不知领军将军王僧辩可否能够抵挡阻拦?”但他表面毫无痕迹,依然一副忠君报国大义凛然之状,行礼称是从命而为。
皇帝侯景情不自禁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自语道:“恭请佛祖保佑垂怜,助朕渡此难关。”
半个时辰之后,皇帝侯景催马来到百名骑兵面前掷地有声铿锵有力道:“锦上添花虽好,怎比雪中送炭情真意切?诸位将士助朕解此危局,朕定重用厚赏!”
随后他又突然将悬挂在马头处长矛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短刀大声喊道:“现今我军人数甚少不可与其常规作战。待等交锋时用短刀当做飞镖,或取敌军项上人头,亦或战马皆可。总而言之,定要搅乱敌军阵型!诸位可否明了?”
这一百名骑兵异口同声高喊道:“我等从命为之!”皇帝侯景欢喜地点了点头,然后单手一挥,约有三十几名兵卒将事先备好的短刀一一发给百名骑兵。
凌江将军贾冥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皇帝侯景,心中暗自赞叹不已道:“难怪侯景可从一介平民成为当今君主,其才着实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与此同时,皇帝侯景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地冲向敌军,这百名骑兵受其鼓舞,群情鼎沸尾随而行。领军将军王僧辩面不改色地对身旁爱将武猛将军胡僧佑命令道:“带领五千弓箭手密集射击。”
武猛将军胡僧佑行礼称是遵命照做。虽然皇帝侯景及其百名骑兵勇猛强悍,但却奈何人数不够,难以抵挡五千名弓箭手。
这时,信威将军陈霸先带领一万骑兵赶至战场,让皇帝侯景所属百名骑兵顷刻之间瓦解冰消极度绝望,所以纷纷放下手中短刀一哄而散抱头鼠窜。
凌江将军贾冥暗自欢喜,但却没有表现出来。他高举手中宝剑大声喊道:“尔等莫慌!速随本将军前去救驾!”
但是现今人人皆已看到皇帝侯景所建汉朝险象环生大厦将倾,又会有谁为这命若悬丝气息奄奄所谓汉朝奋勇当先,义无反顾冲锋陷阵视死如归?仅存不足三千兵卒刹那间只剩凌江将军贾冥一人而已。
凌江将军贾冥坐在马上,目不转睛看着已被武猛将军胡僧佑打的节节败退的皇帝侯景,心中暗自说道:“若让侯景死在他人之手,自己这番费尽心机岂非便宜他人?叔父与表姐深仇大恨必须让侯景数倍还之!”
想到这里,凌江将军贾冥双手举起长矛毫无畏惧地冲向战场,所到之处如同无人之境。因此,他很快来到皇帝侯景身边,一边帮其抵挡武猛将军胡僧佑一边大声喊道:“恭请陛下速随末将返回都城!”
皇帝侯景别无选择,亦又感激不尽道:“依从将军之言。”随之从身后取下弓箭,向武猛将军胡僧佑连射三箭。因这三支雕翎箭皆朝要害射去,所以武猛将军胡僧佑立即躲闪腾挪。凌江将军贾冥与皇帝侯景趁此机会冲出敌阵,快马加鞭向都城建康跑去。
这时,凌江将军贾冥悄悄从衣袖中取出一短刀,打算刺杀皇帝侯景。谁知这时皇帝侯景虽未回头,但却开口说道:“城内还有随朕来到大梁八百骑兵,这些人等因朕素来厚待重赏,故而对朕沥胆披肝矢忠不二。
当年朕凭这八百骑兵起事,今朝亦可凭借这些人等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届时朕定封你为王,以报今日救驾大功。”
凌江将军贾冥闻听此言,快速将短刀放回衣袖中,目露凶光寒气逼人暗自说道:“要令侯景绝望而死,方能解我不共戴天之仇!”想到这里,他曲意迎合道:“陛下乃真龙天子,上天自当庇佑。”
皇帝侯景紧紧握住战马缰绳,用力地点头说道:“定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