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着。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盯着洞顶发呆,脑子里全是那道符。
幻梦。
以精血为引,让方圆百里之人陷入幻境。
听起来挺唬人,但他也不知道到底啥效果。残卷上写得玄乎,什么“如坠梦中”“真假难辨”,可万一不管用呢?
万一管用了,他自己先躺了呢?
月璃坐在洞口守夜,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云逸尘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
这姑娘从营地回来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不睡觉,就那么坐着。他知道她在想啥——想她爹,想明天的事,想万一失败了咋办。
“哎。”他喊了一声。
月璃没回头。
“睡不着?”他又问。
还是没回。
云逸尘爬起来,走到洞口,在她旁边坐下。
“你爹会没事的。”
月璃终于扭过头看他,眼眶还红着,但眼神里那股倔劲儿还在。
“你拿啥保证?”
云逸尘想了想,掏出那本残卷,晃了晃。
“拿这个保证。”
月璃看了一眼残卷,又看他。
“你认识我才几天?就为了我去拼命,值吗?”
云逸尘愣了一下,挠挠头。
“这话说的,我救你爹,又不是为了你。”
“那为了谁?”
“为了……”云逸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为了……心里头那口气吧。”
他指了指远处叛军大营的方向。
“你知道那帮人抓了多少无辜老百姓吗?一路上我见的多了,家破人亡的,妻离子散的。我是没本事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爹那种硬骨头,死了可惜。”
月璃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云逸尘莫名其妙。
“你笑啥?”
“笑你。”月璃说,“明明是个烂好人,非装得跟个市侩似的。”
云逸尘:“……”
得,被看穿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摸到了叛军大营对面的山坡上。
从这儿能清清楚楚看见营地里的情况。
午时还没到,但刑场已经搭好了。
营地正中央的空地上,竖起一根木桩,底下堆着柴火。周围围满了叛军士兵,一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看好戏。
云逸尘数了数,光刑场周围就至少有上千人,整个营地里少说也有两三万。
他心里直打鼓。
这符,真能管住这么多人?
月璃在旁边小声说:“我爹还没出来。”
云逸尘点点头,掏出那块百年符墨和朱砂笔。
他按着残卷上的图案,一笔一划地在地上画符。
这符比之前画的都大,大得离谱,画了半天才画了一半。
日头越来越高,眼看快到午时了。
营地那边突然一阵喧哗。
月璃身子一抖:“出来了。”
云逸尘抬头看去,一群人正押着沈青山往刑场走。沈青山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头昂着,背挺着,硬气得很。
月璃咬着嘴唇,指甲掐进肉里。
云逸尘低头继续画符,手都有点抖。
终于,符画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地上的符突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云逸尘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啊。”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脚底下发软,差点站不稳。
月璃赶紧扶住他。
地上的符亮起来了,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紧接着,云逸尘感觉自己好像飘起来了,飘到半空中,往下看。
底下是叛军大营,密密麻麻的人,清清楚楚。
他看见沈青山被绑在木桩上,刽子手举着刀站在旁边。
他看见龙啸天坐在高台上,翘着二郎腿,等着看好戏。
他看见月璃站在山坡上,仰着头,好像在看他。
然后他挥动了手里的笔。
就像画画一样,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符。
那道符在空中炸开,化成无数光点,洒向整个营地。
光点落下去的时候,营地里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龙啸天突然站起来,指着前面大喊:“那是什么!”
他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啥也没有。
但龙啸天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是空荡荡的刑场,而是无数奇形怪状的妖魔。
有长着翅膀的大蜥蜴,有三头六臂的怪物,有浑身冒火的恶鬼。那些妖魔正朝他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
“护驾!护驾!”龙啸天拔出刀乱砍。
他旁边的亲兵们也看见了。
有人看见脚下的地裂开了,冒出滚滚岩浆;有人看见天塌下来了,砸向自己;有人看见身边的战友突然变成了骷髅,正朝自己伸手。
整个营地炸了锅。
士兵们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有人抱头蹲在地上发抖,有人拿着刀乱砍空气,有人跪下来磕头求饶。
刑场那边更乱。
刽子手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沈青山被绑在木桩上,本来闭着眼等死,听见动静睁眼一看,愣住了。
他啥也没看见。
周围的叛军却像疯了一样,有的跑有的爬有的哭爹喊娘。
他扭头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隐约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笔。
沈青山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
山坡上,云逸尘已经支撑不住了。
施这符比他想象的还费劲,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咬着牙,继续挥笔。
不能让幻境散了,得撑到沈青山被救出来。
“快去……”他声音跟蚊子似的,“救你爹……”
月璃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山下冲。
她跑得飞快,冲进营地,穿过那些疯了的叛军,直奔刑场。
没有人拦她。
那些人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管得了别人?
月璃跑到沈青山跟前,一刀砍断绳子。
“爹!”
沈青山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傻丫头,谁让你来的?”
“别废话,快走!”
月璃扶着他往外跑。
跑到一半,沈青山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龙啸天。
龙啸天还在那儿发疯,对着空气又砍又刺,嘴里喊着“妖怪受死”。
沈青山冷笑一声,转身继续跑。
山坡上,云逸尘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
倒下之前,他看见月璃和沈青山跑出了营地,心里一松。
成了。
然后他就啥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逸尘迷迷糊糊醒过来。
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月璃的脸。
那张脸离得挺近,正盯着他看,眼神怪怪的。
云逸尘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干啥?”
月璃往后一退,脸上有点红。
“醒了?”
“醒了。”云逸尘想坐起来,浑身酸疼,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我躺了多久?”
“一天一夜。”
云逸尘吓了一跳:“这么久?”
月璃点点头,递过来一碗水。
云逸尘接过喝了,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盖着件破衣服。山洞角落里,沈青山正坐着,闭着眼好像在睡觉。
“你爹没事吧?”
“没事。”月璃说,“皮外伤,养养就好。”
云逸尘松了口气,又躺回去。
“那营地那边呢?”
“散了。”月璃说,“你那符一撤,那些叛军回过神来,但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龙啸天砍死了自己好几个亲兵,这会儿正忙着收拾烂摊子,顾不上追咱们。”
云逸尘笑了。
“那就好。”
月璃看着他,突然问:“你那个符,是不是有啥代价?”
云逸尘一愣:“啥代价?”
“别装。”月璃说,“我看你喷完血就软了,跟被人抽了筋似的。那符是不是伤身子?”
云逸尘沉默了一会儿,老实交代:“残卷上说,施此符者,轻则卧床半月,重则折寿三年。”
月璃脸色变了。
“那你……”
“我也不知道是轻还是重。”云逸尘嘿嘿一笑,“反正现在还活着,应该是轻的吧?”
月璃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看得云逸尘心里发毛。
“你……你这么看我干啥?”
月璃突然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洞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我欠你一条命。”
然后就出去了。
云逸尘愣了愣,挠挠头。
这姑娘,说话怎么跟背书似的?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笑声。
沈青山睁开眼,看着他。
“小子,我闺女可从来没对人说过这种话。”
云逸尘脸有点红:“沈将军,您醒了?”
“早醒了,听你们说话呢。”沈青山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那符,真有那么厉害?”
云逸尘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头一回用。”
沈青山哈哈大笑。
“头一回用就这么大动静,了不得。”他拍拍云逸尘的肩膀,“小子,你救了我一命,往后有啥事,只管开口。”
云逸尘被拍得龇牙咧嘴——这老将军手劲儿真大。
但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好久没有过了。
在朝堂的时候,他不过是个看星星的小官,谁也不拿正眼瞧他。被贬黜流放之后,更是人人喊打。
但现在,沈青山这样的人,说“往后有啥事只管开口”。
值了。
云逸尘在山洞里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这三天里,月璃天天给他送吃的喝的,但话不多,送完就走。
沈青山倒是话多,天天跟他聊天,讲当年打仗的事儿,讲怎么跟龙啸天结的仇,讲朝堂上那些烂事儿。
云逸尘听着听着,发现这老将军虽然粗人一个,但脑子清醒得很,看事儿比那些当官的明白多了。
“你说你以前在朝堂看星星?”沈青山问。
云逸尘点头。
“那怎么跑出来了?”
云逸尘把之前的事儿说了一遍,从周延礼逼他造假,到被贬黜流放,再到荒寺捡到残卷。
沈青山听完,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
“朝堂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出来也好,省得哪天死得不明不白。”
他看了看洞口的方向,月璃正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们。
“我闺女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他突然说,“她娘死得早,我又整天打仗,顾不上她。她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性子冷,不会跟人亲近。”
云逸尘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只好点头。
沈青山又看他一眼。
“但她对你,不一样。”
云逸尘一愣:“啥不一样?”
沈青山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四天,云逸尘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他走出山洞,外头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
月璃站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好了?”
“差不多了。”云逸尘活动活动筋骨,“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月璃指了指远处。
“那边有个村子,我爹认识的。先去那儿躲一阵,等风声过了再说。”
云逸尘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叛军大营的方向。
那边已经看不见了,被山挡住了。
但他知道,那个营地里,有成千上万的人,曾经做过同一场梦。
一场他亲手编织的梦。
“看啥?”月璃问。
云逸尘摇摇头,笑了笑。
“没啥。走吧。”
三人沿着山路往前走,渐渐消失在林子里。
远处,一个老和尚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念了声佛号。
“缘起缘落,自有定数。”
他转身,也消失在云雾里。
(第七章完)
---
下一章预告:云逸尘跟着沈青山父女躲进村子,本想好好养伤,结果麻烦自己找上门来。追兵到了,而且不止一拨。更麻烦的是,村里还有个老熟人——铁无情竟然早就埋伏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