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带的路,确实隐蔽。
不是隐蔽,是压根儿就没路。
他们仨在大山里钻了一天一夜。走的全是悬崖峭壁、深山老林,脚底下全是碎石,一踩一滑。云逸尘好几次差点摔下去,多亏月璃眼疾手快拽住他。
“大师,”他扶着膝盖,脸都白了,“您确定这是路?不是野猪走的?”
老和尚头也不回,走得稳稳当当:“野猪能走,人就能走。”
“那野猪走的路,人走合适吗?”
“合适。”老和尚说,“野猪不也活得好好的?”
云逸尘无言以对。
月璃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赶紧绷住脸,但嘴角还翘着。
云逸尘瞪她一眼:“笑啥?你走得不累?”
“累。”月璃说,“但我不废话。”
云逸尘:“……”
得,这姑娘嘴也挺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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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凌晨,他们终于到了地方。
老和尚停在一个山洞前。洞里黑漆漆的,往外呼呼冒凉气。他往里指了指:
“穿过这个洞,外面就是龙啸天的大营后山。从这儿下去,能直接摸到关押犯人的地方。”
云逸尘探头往里瞅了瞅。啥也看不见,就听见风在洞里呜呜响。
“大师,您不跟我们一起?”
老和尚摇摇头:“老衲说了,只带路,不动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云逸尘。布包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老衲年轻时用过的东西,兴许能帮上忙。”
云逸尘打开一看。是一块墨。黑得发亮,跟普通墨不一样,上头有细细的纹路,闻着有股怪味儿,像草药,又像血。
“这是……”
“百年符墨。”老和尚说,“比你那朱砂好用。画出来的符,威力能大几倍。”
云逸尘眼睛亮了。
他正愁自己那点符咒威力不够呢。万一进了大营打起来,怕撑不住。
“多谢大师!”
老和尚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云逸尘。
“施主,记住了——有时候,救人不在人多,而在时机。该出手时出手,不该出手时,千万别硬来。”
云逸尘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这话啥意思。
老和尚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有,跟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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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尘和月璃钻进山洞。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云逸尘摸着洞壁走,手底下一片冰凉,全是湿漉漉的青苔。脚下坑坑洼洼的,时不时踩到水坑,啪叽一声。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终于有光了。
出口被藤蔓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扒开一看,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
底下是一个巨大的营地。
帐篷密密麻麻的,白的灰的,一眼望不到头。营地里炊烟升起来,有人在生火做饭。马匹拴在木桩上,偶尔打个响鼻。
叛军大营。
月璃指着营地最中央的一个大帐篷。那帐篷比别的都大,顶上还插着面旗,在风里飘着。
“那是龙啸天的帅帐。”她说,“我爹应该关在后面的牢房里。”
云逸尘眯着眼瞅了瞅。心里直打鼓。
这防守,也太他妈严了。
营地里到处是巡逻的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拎着刀,走来走去。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盘问祖宗八代。
“这咋进?”他问。
月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办法。”
“啥办法?”
“装成送饭的。”月璃指了指营地边上的一排帐篷,“那儿是伙房。每天天亮前会有人往牢房送饭。咱们劫一个,换上衣服混进去。”
云逸尘瞪大眼睛:“你连这都知道?”
月璃没回答。只是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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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绕到营地侧面,躲在草丛里等。
草很深,扎得脸生疼。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了,凉飕飕的贴在身上。
等了不知道多久。天越来越亮,营地里人越来越多。
云逸尘等得心焦,刚要说话。
月璃突然按住他胳膊:“来了。”
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头挑着担子从伙房里出来。担子两头是木桶,冒着热气。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营地深处走。
月璃动了。
她像只猫似的蹿出去。动作快得云逸尘都没看清。等他反应过来,那老头已经躺地上了。月璃正往他身上扒衣服,动作麻利得很。
“愣着干啥?过来帮忙!”
云逸尘赶紧跑过去。帮她把老头拖到草丛里。用绳子捆好,嘴里塞上布。老头昏迷着,呼吸还算平稳。
“不会死吧?”他问。
“死不了。晕一会儿。”月璃把老头的衣服套上。衣服太大,她穿着晃晃荡荡的,她把腰带紧了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探探路。”
“哎你……”
月璃已经挑着担子走了。走得有模有样的,佝着腰,低着头,跟真的送饭老头似的。
云逸尘躲在草丛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月璃走远。穿过一道道岗哨。
居然没人拦她。
有个哨兵还跟她打招呼:“老张头,今儿个晚了啊!”
月璃低着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继续走。
云逸尘看得手心直冒汗。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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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月璃回来了。
她把担子一扔。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眉头皱着。
“咋了?”云逸尘问。
“我爹不在牢房里。”月璃说。
云逸尘一愣:“啥?不在?”
“我问了。说是昨天被龙啸天提走了。关到帅帐旁边的单独牢房里。”月璃咬着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儿防守更严。根本进不去。”
云逸尘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的帅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单独牢房。防守更严。
他突然想起老和尚那句话:该出手时出手,不该出手时,千万别硬来。
可现在,是该出手的时候吗?
他不知道。
但他看着月璃那张脸。那眼神,跟自己当年听说师父要被砍头时一模一样。
急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人弄出来。
“走。”他突然说。
月璃一愣:“去哪儿?”
“帅帐。”云逸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不是说关在帅帐旁边吗?咱就去帅帐旁边。”
“怎么去?”
云逸尘想了想。掏出那块百年符墨。
“我有个办法。但得赌一把。”
月璃看着他。问:“赌什么?”
“赌龙啸天这会儿不在帅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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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尘的办法很简单——用隐身符。
但他只有两个人。隐身符只能隐一个。而且他试过,隐身的时候不能说话,一说话就现形。
所以得两个人同时隐身。
他翻了半天残卷。终于找到一个双人隐身符的画法。弯弯绕绕的,比他以前画的都复杂。
但这符他没试过。不知道管不管用。
管他呢。试试再说。
他用老和尚给的百年符墨画符。一笔一划,手都有点抖。符墨在石头上留下金色的纹路,闪闪发光。
画完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和月璃身上一拍。
两人瞬间消失了。
月璃低头看看自己。啥也看不见,手啊脚啊都没了。但她能感觉到云逸尘的手正拉着她,热乎乎的。
“这……”她刚想说话。
云逸尘赶紧捂住她的嘴。手指按在她嘴唇上。
“嘘!别说话!说话就现形!”
月璃点点头。不敢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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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手拉着手,往营地走去。
路过岗哨的时候,云逸尘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咚咚咚,耳朵根子都听得见。
那哨兵就站在两步之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空荡荡的路。
啥也没看见。
过去了。
云逸尘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一路穿过重重岗哨。帐篷,木桩,拴着的马,巡逻的士兵。从他们身边经过,擦着肩膀过去。
居然真的没人发现他们。
月璃在前面带路。她记得路,七拐八绕的,穿过一片帐篷,又绕过一堆木桶。
终于到了一个帐篷前。
这个帐篷比别的都小。灰扑扑的,不起眼。但门口守着四个士兵,个个刀出鞘箭上弦,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云逸尘指了指帐篷。用嘴型问:是这儿?
月璃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帐篷。
云逸尘深吸一口气。拉着月璃,贴着帐篷边儿,一点一点往里蹭。
帐篷门口有缝隙。布帘没掖严实,露出一条缝。
能钻进去。
两人屏住呼吸。慢慢挤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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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角落里蹲着个人。
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身上全是伤,衣服破得一条一条的,露出里头的血痂。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月璃看见那人。身子一抖。手攥紧了。
差点叫出声。
云逸尘赶紧捂住她的嘴。手心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急又热。
那人抬起头。
是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气,眼睛还有光。
他往云逸尘和月璃的方向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因为啥也看不见。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云逸尘掏出一张符。轻轻一抖,符纸烧起来,化成灰烬。这是传音符,能让对方听见自己说话。
他小声说:“我们是来救你的。别出声。”
中年男人眼神一闪。点了点头。动作很轻,怕惊动外头的人。
云逸尘又画了一道隐身符。往中年男人身上一拍。
他也消失了。
三个人,手拉着手。云逸尘拉着月璃,月璃拉着她爹。
慢慢退出帐篷。
外头那四个守卫。还在那儿瞪着眼睛,啥也不知道。
云逸尘心里那个得意啊。心想这百年符墨就是好用,回去得给老和尚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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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顺着来时的路往外撤。
穿过帐篷区,绕过木桶堆,经过拴马桩。
眼看就要出营地了。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声。人喊声。乱糟糟的。
云逸尘抬头一看。心里一凉。
龙啸天回来了。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往帅帐走。为首的是个魁梧大汉,满脸横肉,眼神凶得很。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披着黑披风。
龙啸天。
云逸尘拉着两人往旁边躲。躲到一堆木桶后面。
但龙啸天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勒住马。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谁在那儿?”
云逸尘心跳停了半拍。
守卫们立刻围过来。刀都拔出来了,明晃晃的。人越来越多,把他们围在中间。
云逸尘咬牙。心想完了。
这回真完了。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人——沈青山,突然松开了云逸尘的手。
往前冲了一步。
他现形了。
“龙啸天!”他大喊。声音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老子在这儿!”
龙啸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沈将军?你怎么跑出来的?”
守卫们一拥而上。把沈青山围住。按在地上。刀架在他脖子上。
月璃急了。想冲出去。
被云逸尘死死拽住。他用眼神示意:别动!
沈青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却还在笑。
“龙啸天,你抓了老子,老子认了。但你想用老子威胁别人,做梦!”
他突然扭头。朝云逸尘他们藏身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快走!”
云逸尘明白了。
沈青山是在用自己的命,给他们争取时间。
月璃浑身发抖。眼泪直往下掉,一滴一滴的。但她咬着牙,没出声。嘴唇都咬出血了。
龙啸天没注意到她。只是看着沈青山,冷笑了一声。
“沈将军,硬气。行,那本帅就成全你。”
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明天午时,当众处斩。”
沈青山被押走了。拖着走,脚在地上划出两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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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尘拉着月璃。趁乱往外跑。
跑出营地。跑进山里。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月璃一屁股坐在地上。
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往下流,擦都擦不完。
云逸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
过了好一会儿。月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
“明天午时。”她说。声音哑了,“还有一天。”
云逸尘点点头。
“我再去。”月璃站起来。腿都在抖,但她站得很直,“我一个人去。”
云逸尘拉住她:“你疯了?刚才差点被抓!”
“那是我爹!”
“我知道!”云逸尘喊,“但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月璃盯着他。眼神倔得很。眼泪还在流,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云逸尘被她看得没办法。
叹了口气。
“行,去,一起去。但得想个办法,不能这么硬闯。”
他坐下来。掏出残卷翻起来。
翻着翻着,他突然停住了。
有一页符。他从没注意过。
符名叫“幻梦”。
旁边有行小字:施此符者,可让方圆百里之人,陷入幻境,如坠梦中。但施符者需以精血为引,符成之后,元气大伤,轻则卧床半月,重则折寿三年。
云逸尘看了半天。抬起头。
月璃看着他。问:“找到了?”
云逸尘点点头。
“什么符?”
“能让整个营地的人都做梦的符。”云逸尘说,“但用了之后,我可能得躺半个月。”
月璃愣了愣。
说:“我背你。”
云逸尘笑了。
笑得挺苦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叛军大营。营地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深吸一口气。
明天午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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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午时已到,沈青山被押上刑场。云逸尘站在山坡上,手持朱砂笔,准备施展从未用过的“幻梦”符。但他不知道,这符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整个战场,都将陷入一场荒诞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