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他从炕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枣树在晨风里晃,掉下来几片叶子,黄黄的,打着旋往下落。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手里转。老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施主,一夜没睡?”
“睡不着。”
老和尚在他旁边坐下,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在想帮谁?”
“在想怎么不帮。”云逸尘说,“镇南王要我帮他守南边,皇帝的人要我帮他拿镇南王。帮谁都是死,不帮也是死。”
老和尚把叶子放在石桌上。“那就都不帮。”
“都不帮,两边都得罪。镇南王觉得我是皇帝的人,皇帝觉得我是镇南王的人。到时候两头一起打过来,这院子扛不住。”
老和尚没说话。他闭着眼睛,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睁开眼睛。“施主,你师父当年也遇到过一次这样的事。周延礼让他伪造星象,他不肯。皇帝逼他认罪,他也不肯。两边都得罪了,最后丢了命。”
云逸尘攥紧了手。“我不想走他的老路。”
“你走不了他的老路。”老和尚说,“你师父是朝堂上的人,你是老百姓。朝堂上的人得罪了人,没地方跑。老百姓得罪了人,可以跑。”
“往哪儿跑?”
老和尚指了指西边。“西边。过了西边那座山,就是南疆。南疆不在镇南王的地盘上,也不归皇帝管。到了那儿,谁也追不上你。”
云逸尘看着西边。天亮了,西边的山从雾里露出来,黑压压的,像一堵墙。“南疆?那是蛮子的地盘。去了能活?”
“能活。”老和尚说,“老衲年轻时去过,那边的人虽然跟我们不一样,但也是人。有人的地方,就能活。”
月璃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走过来。“大师,您去过南疆?”
“去过。三十年前的事了。”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是一张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山川河流都标出来了。“这是老衲当年画的。从这儿往西走,翻过三座山,过两条河,就到了南疆。路上大概走半个月。”
云逸尘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月璃也看着,沈青山从后院出来,也凑过来看。
“去南疆?”沈青山皱着眉头,“那地方我听说过,蛮荒之地,瘴气重,毒虫多。外人进去,十有**出不来。”
老和尚点头。“所以不能从正路走。正路有官兵把守,进去了也被人赶出来。得从小路走。小路难走,但没人管。”
“您走过?”云逸尘问。
“走过。”老和尚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这条路,老衲三十年前走过。那时候年轻,腿脚好,走了十天。现在老了,腿脚不行了,走不动了。但你们能走。”
月璃看着云逸尘。“走不走?”
云逸尘没回答。他盯着那张地图,脑子里乱成一团。走,就得扔下这院子,扔下枣树,扔下刘婶,扔下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日子。不走,就得在镇南王和皇帝之间选一边,选了就得拼命,拼赢了是别人手里的刀,拼输了连命都没有。
“走。”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月璃点头。“那就走。我去收拾东西。”
沈青山站起来。“我去准备干粮。”
老和尚把地图叠好,递给云逸尘。“施主,这张地图你收着。到了南疆,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安顿下来。别再回来了。”
云逸尘接过地图,揣进怀里。“大师,您跟我们一起走。”
老和尚摇头。“老衲走不动了。腿脚不好,去了也是拖累。你们走,老衲留下。”
“不行。”云逸尘说,“您留下,镇南王的人找上门来,您怎么办?”
老和尚笑了。“老衲一个出家人,他们能拿老衲怎么样?镇南王信佛,不会为难老衲。皇帝的人要的是你,不是老衲。老衲留下,没事。”
云逸尘还想说什么,老和尚摆摆手。“别说了。你们走,老衲留下看家。等风头过了,你们再回来。”
云逸尘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和尚的脸很平静,跟当年在荒寺里一模一样。
“行。您保重。”
那天上午,三个人忙着收拾东西。月璃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沈青山去街上买了干粮,馒头、饼子、咸菜,装了满满一袋。云逸尘在院子里画符,画了一堆,揣进怀里。画到一半,刘婶扒着墙头探过头来。
“云先生,你们这是要出远门?”
云逸尘点头。“嗯,出去办点事。”
刘婶的眼睛滴溜溜转。“啥事啊?带这么多东西?”
“生意上的事。”云逸尘把符纸收起来,“刘婶,我们走了之后,您帮我们照看一下院子。那棵枣树,明年结了枣,您随便打。”
刘婶愣了一下。“你们不回来了?”
“回来。过一阵就回来。”
刘婶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半天,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们看着。你们路上小心。”
她翻下墙头,回屋了。
中午的时候,东西收拾好了。三个包袱,一袋干粮,两把刀。云逸尘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枣,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走吧。”他说。
三个人走到门口,云逸尘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坐在枣树下,闭着眼睛打坐,跟平时一模一样。
“大师,我们走了。”
老和尚没睁眼。“走吧。到了南疆,托人带个信回来。”
“嗯。”
云逸尘转过身,推开黑漆大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斗笠。云逸尘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摘下斗笠。是陈七。
“云先生,别走。”
云逸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陈七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令牌,铁的,上头刻着一个字——“密”。皇帝的密探令牌。
“云先生,钱广才让我来的。”
月璃的刀拔出来了。沈青山的刀也拔出来了。
陈七没动。他站在门口,看着云逸尘。“钱广才说了,您要是想走,他不拦。但您走了,这院子里的人,他保不住。”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他敢动老和尚?”
“他不敢动。但镇南王敢。”陈七说,“您走了,镇南王肯定要查您去哪儿了。查到老和尚头上,老和尚不说,他就得吃苦头。说了,您也跑不掉。”
云逸尘站在门口,看着陈七。陈七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逸尘开口了。“钱广才想怎样?”
陈七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封着口,上头写着“云逸尘亲启”。“钱广才说了,您要是肯帮忙,这院子里的所有人,他都保。老和尚、刘婶、隔壁的王婆子、巷口的张老头,一个都伤不着。”
云逸尘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云先生,帮朝廷拿下镇南王,您师父的案子重审,害您师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您夫人的安全,朝廷担保。事成之后,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朝廷绝不阻拦。钱广才。”
云逸尘把信叠好,揣进怀里。“他怎么担保?”
陈七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朵云。“这是钱大人的信物。他说,您拿着这块玉佩,就等于拿着他的命。他要是说话不算话,您随时可以把这块玉佩交给镇南王。镇南王看见这块玉佩,就知道钱广才是皇帝的人。到时候钱广才的命,就捏在您手里了。”
云逸尘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玉是好玉,白得发亮,雕工也细。他攥着玉佩,站了很久。
“他怎么帮我拿下镇南王?”
陈七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三天后,镇南王要在王府设宴,请南边各路的头面人物吃饭。到时候,钱大人的人会混进去。您要做的,就是在宴会上露个面,让镇南王以为您是来帮他的。等钱大人的人动手,您什么都不用干。”
云逸尘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您走您的。没人拦您。”
云逸尘把玉佩揣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老和尚还坐在枣树下,闭着眼睛。刘婶家的鸡在叫,咯咯咯的,吵得人头疼。巷口的张老头在卖馄饨,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行。”他说,“我去。”
月璃拉住他。“你疯了?”
“没疯。”云逸尘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办法。”
陈七戴上斗笠,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云先生,三天后,望江楼。钱大人等您。”
他走了。消失在巷口。
云逸尘关上门,回到院子里。月璃跟着他,沈青山也跟进来了。
“你真要去?”月璃的声音在发抖。
“去。”云逸尘把玉佩放在石桌上,“不去,老和尚怎么办?刘婶怎么办?这条巷子里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沈青山拿起玉佩看了看。“这东西,真能要钱广才的命?”
“能。”云逸尘说,“镇南王看见这块玉佩,就知道钱广才是皇帝的人。钱广才来南边是秘密的,暴露了就是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帮钱广才拿下镇南王?”
云逸尘摇头。“不帮。”
月璃愣住了。“那你刚才——”
“骗他的。”云逸尘把玉佩收起来,“我谁也不帮。帮镇南王,皇帝的人不会放过我。帮皇帝的人,镇南王不会放过我。两边都不帮,两边都要我的命。”
沈青山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云逸尘站起来,走到枣树下。老和尚还坐在那儿,闭着眼睛。他蹲下来,看着老和尚。
“大师,您说南疆有条小路,能避开官兵?”
老和尚睁开眼睛。“有。但不好走。”
“多不好走?”
老和尚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指着上面的一条线。“这条路,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山上没路,得自己开。河里没桥,得自己蹚。走快了十天,走慢了半个月。中间没人家,没补給,全靠自己带的干粮。”
云逸尘看着那条线。弯弯绕绕的,像一道符。“能走。”
“能走,但得有个人带路。”老和尚说,“老衲走不动了,但老衲可以画张图,把路上的标记都标出来。你们照着图走,不会迷路。”
云逸尘摇头。“光有图不够。万一走岔了,就全完了。得有个走过的人带路。”
老和尚看着他。“老衲走不动。”
“我知道。所以我不走这条路。”
月璃走过来。“那走哪条?”
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钱广才那封信,放在石桌上。“走钱广才的路。”
沈青山愣住了。“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不帮,但没说不能利用他。”云逸尘把信展开,“钱广才要我帮他在宴会上露面,让镇南王以为我是来帮他的。那我就去。去了之后,我不帮他,也不帮镇南王。我就在那儿坐着,看他们斗。”
月璃看着他。“看他们斗?万一打起来呢?”
“打起来就跑。”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遁地符,“有这个,跑得快。”
沈青山摇头。“太冒险了。万一跑不掉呢?”
云逸尘把符纸收起来。“跑不掉就想别的办法。但有一点——我不能帮任何一边。帮了谁,另一边就得要我的命。只有两边都不帮,才能活。”
老和尚看着云逸尘,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施主,你比你师父聪明。”
云逸尘也笑了。“我师父是好人。好人不长命。我不是好人,我得长命。”
月璃瞪他一眼。“你也不是坏人。”
“对,我啥也不是。我就是个想活命的老百姓。”
那天晚上,三个人没走。包袱还放在屋里,干粮还挂在墙上。云逸尘坐在院子里,把那道遁地符又画了一遍。画完之后,揣进怀里。又画了一道隐身符,也揣进怀里。
月璃坐在他旁边。“明天就去望江楼?”
“明天就去。”
“我陪你去。”
“不行。”云逸尘说,“我一个人去,出事了好跑。你去了,我还得分心。”
月璃想说什么。云逸尘捂住她的嘴。“放心,我跑得快。跑不掉还有遁地符。遁地符不管用,还有隐身符。隐身符不管用——那就下辈子再找你。”
月璃的眼睛红了。“不许说下辈子。”
“好,不说。”云逸尘搂着她,“这辈子,够用了。”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叶子哗哗响,掉下来一颗枣,滚到脚边。云逸尘捡起来,放进嘴里。甜的。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