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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鸿门

三日后,镇南王府的车驾准时到了巷口。这回不是赵勇一个人来的,后头还跟着四匹马,马上坐着四个兵,穿着铠甲,腰里挎着刀。赶车的还是那个老头,车还是那辆车,但帘子换了,换成大红绸子的,看着喜庆得很。

刘婶扒在墙头上,看见这阵仗,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云先生!你这是要当官了?”

云逸尘没理她,拉着月璃上了车。车走起来,月璃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四个兵跟在后面,走得齐刷刷的。“带这么多人,是请客还是押犯人?”

云逸尘没接话。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车到了王府门口,赵勇迎上来。“云先生,王爷在后花园设宴,请跟我来。”后花园比前院还大,种满了桂花树,金灿灿的,香得人头晕。花园中间有个亭子,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摆满了菜。镇南王站在亭子门口,穿着一身家常衣裳,笑眯眯的。

“云先生,来了?坐坐坐。”

云逸尘进了亭子,坐下来。月璃站在他后面,没坐。镇南王看了一眼月璃。“沈姑娘也坐,别客气。”

月璃摇头。“我站着就行。”

镇南王也不勉强,自己坐下来,给云逸尘倒了杯酒。“云先生,上次的事,是我处置不当。孙德明那个人,我早就该打发走。拖到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云逸尘端起酒杯,没喝。“王爷,您信上说的‘事关南边安危’,是什么事?”

镇南王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云先生,新皇帝要削藩了。”

云逸尘的手顿了一下。削藩。削藩就是削镇南王的兵权,削他的地盘,削他的命。历史上被削藩的王爷,没一个有好下场。

“新皇帝刚坐稳龙椅,就要削藩?”

“就是因为刚坐稳,才要削。”镇南王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看着满院的桂花,“他怕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服他,先下手为强。北边的几个藩王,已经被削了。有的交了兵权,有的被下了大狱,有的——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云逸尘。“云先生,你手里有符咒,有本事。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

“帮我守住这南边。”镇南王的声音压低了,“新皇帝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半个月,就到南边。我需要你帮我布置防线,画些符咒,让那些人进不来。”

云逸尘放下酒杯。“王爷,我就是个看星星的。打仗的事,我不懂。”

“你不懂打仗,但你懂符咒。你的符咒能救人,也能退敌。当年叛军攻城,你一个人退了几万人。这事,南边谁不知道?”

云逸尘没说话。月璃的手按在刀柄上。

镇南王走回来,坐下来,给云逸尘又倒了杯酒。“云先生,我不是让你去杀人。我是让你帮我守住这南边的百姓。新皇帝的人来了,烧杀抢掠,吃亏的是老百姓。你忍心看着那些老百姓遭殃?”

云逸尘看着那杯酒。酒是清的,能看见杯底的花纹。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辣得嗓子眼发烫。

“王爷,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镇南王看着他,看了很久。“行。三天。”

回去的路上,云逸尘一直没说话。月璃握着他的手,也没说话。车走到巷口,云逸尘掀开帘子,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干干净净的,看着像个读书人。李彦。那个送信的人。

李彦看见车停下来,走过来,拱了拱手。“云先生,又见面了。”

云逸尘下了车。“这回又是谁的信?”

李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回不是信,是请柬。”

云逸尘接过来一看,请柬是大红的,上头写着几个字——“恭请云逸尘先生光临”。底下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印章。不是镇南王的印章,是另一个,方方正正的,上头刻着四个字——“皇帝密使”。

云逸尘的手抖了一下。“皇帝的人?”

李彦点头。“密使大人说了,请云先生务必赏光。时间、地点,请柬上写着。”

云逸尘翻开请柬,里头写着一行小字——“明日晚,城南望江楼。”

李彦走了。云逸尘拿着请柬站在巷口,站了很久。月璃拉他。“回去说。”

进了院子,关上门。云逸尘把请柬放在石桌上。沈青山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皇帝的人?他来南边干啥?”

“削藩。”云逸尘说,“镇南王说的,新皇帝要削藩。人已经在路上了。”

老和尚拿起请柬看了看,放下。“施主,你去不去?”

云逸尘没回答。他看着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枣,红彤彤的,在风里晃。“去。看看他到底想干啥。”

第二天傍晚,云逸尘一个人去了望江楼。月璃要跟着,他没让。“你去了,万一有事,两个人都跑不了。我一个人去,出事了好脱身。”

月璃不放心,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他。“带着。遁地符,你画的。万一有事,用这个跑。”

云逸尘接过符纸,揣进怀里。

望江楼在城南,三层高,是县城最高的楼。站在楼上能看见江,能看见对岸的山。云逸尘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里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便衣,但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着家伙。

“云先生?”其中一个问。

“是我。”

“密使大人在三楼等您。”

云逸尘上了楼。三楼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白面无须,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看着像个账房先生。他看见云逸尘,站起来,拱了拱手。

“云先生,久仰久仰。在下姓钱,名广才。奉皇上之命,来南边办差。”

云逸尘坐下来。“钱大人找我什么事?”

钱广才给他倒了杯酒。“云先生,削藩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您知道,镇南王找过您吧?”

云逸尘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钱广才笑了。“云先生,这南边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镇南王找您帮忙守南边,您没答应。您在考虑。”

云逸尘看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

钱广才不笑了。“云先生,我来找您,是想请您帮个忙。”

“帮什么忙?”

“帮朝廷拿下镇南王。”

云逸尘站起来。“钱大人,我就是个老百姓。你们的事,我不想掺和。”

钱广才也站起来。“云先生,您不想掺和,可您已经掺和了。镇南王找过您,您没拒绝。在朝廷眼里,您就是镇南王的人。”

云逸尘的手攥紧了。“我不是谁的人。”

“您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怎么看您。”钱广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云先生,这是皇上给您的密旨。您帮朝廷拿下镇南王,皇上给您平反。您师父的案子,重新审。害您师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云逸尘看着那封信,没接。“我师父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了,可以重审。”钱广才说,“周延礼死了,魏同死了,但孙德明还活着。您师父的死,孙德明是直接责任人。您帮朝廷拿下镇南王,孙德明交给您处置。是杀是剐,您说了算。”

云逸尘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想起师父,想起老村长,想起铁无情。想起师父临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想起老和尚说“你师父不让你报仇”。想起铁无情信上写的“帮你的那几件,没错”。

他把信推回去。“钱大人,我不报仇。”

钱广才愣住了。“不报仇?你师父的仇,你不报了?”

“我师父不让报。”

钱广才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云先生,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报也得报。”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人的画像——月璃。

“云先生,您不帮朝廷,朝廷就帮不了您。镇南王倒了,您和他走得近,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您夫人、您岳父、那位老师傅,都得跟着您遭殃。”

云逸尘的手开始抖。“你威胁我?”

钱广才把画像收起来。“不是威胁,是劝告。云先生,您好好想想。三天之后,我等您的答复。”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云先生。您家院子里的那道护身符,画得不错。但护身符只能防小鬼,防不了大鬼。”

说完,他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云逸尘站在三楼,看着窗外。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手还在抖。

下楼的时候,门口那两个人还站着。其中一个冲他点了点头。“云先生慢走。”

云逸尘没理他们,大步往家走。走到巷口,刘婶家的灯还亮着,她在院子里喂鸡,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明儿个还得下蛋呢。”

看见云逸尘,她喊了一声:“云先生!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留着饭呢!”

云逸尘摇摇头。“吃过了。”

他推开黑漆大门,进了院子。月璃坐在枣树下,等他。看见他回来,站起来。“咋样?”

云逸尘把钱广才的话说了一遍。月璃听完,脸色白了。“他拿我威胁你?”

“嗯。”

沈青山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刀。“这人不能留。他知道了咱们的底细,知道了这院子的位置。留着他,早晚出事。”

老和尚从屋里出来,拄着树枝。“施主,你打算怎么办?”

云逸尘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枣,红彤彤的,在风里晃。“我不知道。”

月璃在他旁边坐下。“不管咋样,我陪着你。”

云逸尘握着她的手。手是凉的,在发抖。

那天晚上,云逸尘没睡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钱广才的话——“您不帮朝廷,朝廷就帮不了您。您夫人、您岳父、那位老师傅,都得跟着您遭殃。”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遁地符,放在桌上。又掏出隐身符、困敌符、预警符,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月璃也坐起来了,看着他。

“想啥呢?”

“想跑。”

“往哪儿跑?”

“不知道。但留在这儿,早晚出事。镇南王要我帮他守南边,皇帝的人要我帮他拿镇南王。帮谁都是死,不帮也是死。”

月璃靠在他肩膀上。“那就跑。跑到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

云逸尘摇头。“跑不了。皇帝的人盯上了咱们,镇南王的人也盯上了咱们。跑得出县城,跑不出南边。”

月璃没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三更了。

云逸尘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纸,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月璃。”

“嗯?”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别说。”月璃捂住他的嘴,“你哪儿都不去。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云逸尘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外头,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