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清辉扛着艾塔的身体滑行了很远,一直远到荒无人烟的郊外。
郊外一条小河蜿蜒淌过,小河边上的芦苇在夜风中“窸窸窣窣”地摇晃。
清辉将艾塔轻轻放下,让她靠在一块大石头旁。天色微麻,他看着她似乎只是睡着的脸,恍惚感觉太阳升起的时候,那双紧闭的眼还会睁开,她会用轻快又狡黠的语气和他商量今天的打算,躲在哪里更加安全。
然而眼前人已经没有了气息,她的身体像她身后的石头一般冰冷,毫无起伏。
“就在这里吧,”他别过眼看向芦苇荡,目色怔忪,“就当这是你说的什么芦苇之地吧。”
火燃烧了起来,一寸一寸,在太阳升起之前,彻底吞没了艾塔那张再无生息的脸。
清辉捧起地上的骨灰,缓缓走向河边,摊开双手。清晨冰冷的风适时吹起,带着艾塔长眠在这片茂盛的芦苇荡。
这个简短的仪式结束后,他并没有离开。他有些迷茫,心里忽然生出许多冲动和想法,想让世界知道他的存在,想毁掉生产怪物的研究所,想杀光伤害过他们的人,想为艾塔报仇。
他在岸边坐了许久,脑子里的思绪浑浑噩噩地打转,许多种冲动被堵在狭窄的骨缝里,让他脑袋胀痛。
如果是艾塔,她会怎么做?
清辉难耐地按住太阳穴,垂下头躲避刺眼的晨光。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胡乱翻飞的丑陋蛇鳞,一个念头极快地划过心间。
那群人害怕他。
他们怕他的蛇尾,更怕他的蛇毒。在提取他的毒液时,他总听他们互道小心,他的毒液只要沾上一点,便能叫人立即毙命。
这具身体竟突然成了唯一的出路了。既然如此,那就用它去杀死他们所有人。
没有人给过他做人的机会,那就彻底沦为一个怪物吧。
*
清辉开始了他的计划,白日潜伏在阴影里,夜间则凭借灵活的蛇尾在不起眼的角落穿梭。
在这样潜形匿迹的日夜里,他用捡来的玻璃瓶,每日从毒腺里释出毒液,妥帖存放。
傲慢的人类不会想到,这条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蛇,还会蠢到再次返回令他避之不及的研究所。
而这也给了清辉许多钻空子的机会。
研究所建在不起眼的深山里,许多天以来,白天,为了验证自己毒液的烈性,他偶尔会尝试加水,稀释,再捉来鸟雀松鼠试毒;夜里,他则耐心地、近乎无声地在研究所附近潜行,观察,就像一条巨蟒暗中打探自己的猎物,寻找致命的弱点。
建在深山里的研究所用水全靠西北角的水塔,每周六研究所管理最松懈,每周二是研究所里人最齐全的时候。
立在藏身的山洞旁,清辉的身影隐匿入夜色。他看了眼手中只占玻璃瓶三分之一的毒液,又看了眼深夜仍亮着灯的实验楼,目色黑沉。
太少了,那么大的水塔,最少需要300ml毒液才能污染全部水源。
他冰冷的指尖抚摸上颈侧的毒腺,那里干涩混杂着刺痛,盘亘着许多道交错纵横的伤疤。
为了最大限度获取身体分泌出的毒液,他每一天便在这里划一刀,随即像被人划破脖子等死的牲畜一般任凭颈间的毒液混杂着血水汇入玻璃瓶中。
太慢了,300ml毒液,他还要等上半年才能攒好。
清辉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也没那么多耐心,他不想等那么久。
青白的手指缓缓抚摸向毒腺不远处的动脉。
他的血液也是剧毒。
*
或许是到了当月十五的缘故,那天的夜晚并不黑,天上的云久违地散开,露出一轮银盘般的满月。
清辉在水塔上一处盖板阴影夹层里藏了三天,他躲藏的地方满是鸟粪、铁锈、水渍与青苔,盖板阴影却将他牢牢遮住,十分安全。
那一晚,月辉将天空照得好高好高,他从肮脏的藏身之处里钻出,情不自禁仰头看向那轮永远一视同仁,为所有人照明夜路的月亮。
恍惚之间,他感觉自己也被照看着,如同世界千千万万的生灵一般。
如果艾塔在就好了。
不对,如果艾塔在,或许他们已经逃到别的城市去了。就算躲躲藏藏,也能勉强维持生计,艾塔总能找到办法。
他们会藏在某个地方,一起观赏这轮月亮。
随手抹去脸上冰凉的液体,他低下头,嗤笑一声自己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随即俯下身,小心翼翼挪到不远处的溢流管口。
管口极小,却也足够他将积攒已久的毒液全部倒入水箱内部。
玻璃瓶倒空了,他将它放在一旁,继而取出随身带的小刀,伸出左手。
只需要再注入200ml血液,毒素便足够污染整个供水系统。
他面无表情,反手在腕间划开一道深痕。
血液一滴一滴,顺着管道蜿蜒注入已暗□□素的水体中,逐渐将水污染成沾之毙命的剧毒。
若非过多的血液会染红水体,他真想将全身的血全部注入管道里,让这群人好好尝尝剧毒怪物的滋味。
清辉收回了手,却没有止血。
他翻过身,躺在满是尘埃的屋顶上,腕间的伤口很深,血流不止,而他慵懒地晒着月光,安静地闭上了眼。
脑海里,河畔的芦苇正随着微风飘摇。
*
晨光熹微,研究所沉睡已久的宿舍纷纷亮起灯。
这群或有罪,或无罪的人类,起身,穿衣,打开水龙头,刷牙洗脸。
一切都如同往日,没什么新奇的,除了今天的水漱到嘴里,似乎有些冷冷的腥气。
可能是水塔又消毒了吧。他们想。
蛇毒发作得很快,快到他们还来不及思考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罪恶便在一片惊慌声中消弭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