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护国寺后的千亩牡丹园迎来了一年中最鼎盛的花期。
暖风拂过京城十里长街,卷着温柔的春意一路向西,掠过护国寺青砖黛瓦的飞檐,最终沉落在这片铺天盖地的花海之中。京城权贵皆知晓,此处牡丹乃是百年名种,是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御花园旧址,历经数代精心培植,每至三四月,便是繁花倾城、艳压京华的盛景。寻常时节此处寻常人不得擅入,今日却因长公主与大皇子妃驾临,清园闭客,只留满园芳菲,静静盛放。
连日来,长公主心中积着万千琐事,几乎无一日得闲。
身为当今圣上嫡女,她生来便坐拥无上荣宠,眼界与格局远超朝中诸多宗室子弟。旁人只看见她身居长公主尊位,锦衣玉食、权柄在手,风光无限,却不知她日夜思虑、步步筹谋,皆为两件毕生执念的大事。
第一件,便是倾力辅佐自家嫡亲兄长——大皇子登顶储位。
当今圣上迟迟未立太子,朝中暗流涌动,诸位皇子各树党羽,朝堂派系林立,纷争愈演愈烈。
长公主深知兄长品性,仁厚是君德,却也是夺嫡路上的软肋。生于皇家,不争便是落败,她绝不容许嫡长一脉拱手让出储君之位。这些时日,她闭门梳理朝堂人脉,暗中联络当年追随先帝的老臣,为大皇子周旋造势,抚平朝堂流言,弥补兄长性情上的短板,步步为营,只为将大皇子稳稳推上太子之位。白日里周旋于宗室朝臣之间,夜里挑灯梳理利弊、谋划布局,日日心力交瘁,几乎无半分闲暇。
而第二件心事,便是她的爱子,川郡王的终身大事。
李川是她此生的牵挂,也是她心底最柔软的隐痛。旁人艳羡少年郡王年少封王、风华绝代,唯有她清楚,自己的儿子心里藏着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那年李川方才十岁,彼时阖家安乐,驸马温文儒雅、温润如玉,夫妻琴瑟和鸣,母子相依相伴,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美满眷属。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突如其来的顽疾骤然夺走了驸马的性命,短短半月,天人永隔。
十岁的孩童,尚且懵懂天真,却亲眼看着至亲父亲卧病离世,昔日温馨圆满的家轰然破碎。自那以后,昔日眉眼弯弯、活泼开朗的孩童彻底变了性情。他不再嬉笑打闹,不再言笑晏晏,日渐沉静内敛,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沉默寡言、清冷疏离的模样。
如今的李川,身居郡王高位,容貌清绝,文武双全,是京中无数贵女倾慕的良人。可他性情淡漠,寡言少语,对周遭一切都漠然置之,对世间情爱更是毫无波澜,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孤寂,仿佛世间万般繁华,皆入不了他的眼,填不满他心底的空洞。
长公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坐拥权柄、筹谋朝堂,能为兄长争储铺路,能制衡宗室势力,却唯独暖不透儿子冰封的心底。她半生要强,运筹帷幄,可归根到底只是一位母亲,所求从不是儿子权倾天下,只愿他余生安稳喜乐,有人相伴,驱散经年孤寂。
她深知李川性子压抑,活得太过紧绷,最需要的不是同样清冷矜重、端着贵女架子的世家贵女,也不是工于心计、精于算计的高门嫡妻。他需要一束暖阳,一个性情开朗、温柔体贴、平易近人的姑娘,用鲜活热烈的性子融化他心底的寒冰,为他一成不变的孤寂生活添几分烟火暖意。
为此,她暗中筛遍了京中适龄世家女子,反复斟酌比对,最终相中了镇国杨统领的嫡女杨惠。
杨家是百年功臣世家,世代忠良,镇守京畿,杨统领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在军中威望极高,家世清白、根基稳固,与川郡王府乃是门当户对。更难得的是,杨惠自幼被杨家悉心教养,温婉灵动,明媚开朗,没有高门贵女常见的骄矜傲慢、眼高于顶,待人谦和温顺,性子柔软体贴,一笑便自带融融暖意,是最能暖人心性的模样。
更巧的是,杨惠正是大皇子妃、也就是长公主嫡亲嫂子的亲侄女,有这层亲缘牵绊,日后嫁入王府,婆媳和睦、亲眷亲近,省去无数宅内纷争。
思虑再三,长公主便定下了这场缘分。她知晓李川性情执拗,最厌烦刻意的联姻安排,若是直白相看,只会引得他心生抵触、百般抗拒。于是她特意筹谋了这场城外牡丹宴,借着与嫂子闲谈赏景的由头,让杨惠自然现身,让两个年轻人于繁花之间偶然相遇,顺其自然结缘,免去刻意相亲的尴尬。
春日暖风融融,牡丹园内早已是一片花海汪洋。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牡丹层层叠叠、次第盛放,毫无保留地舒展着极致的芳华。各色牡丹错落交织,无边无际,铺展成一幅绝美的春日画卷,浓郁的花香裹挟着清风漫溢四方,清甜馥郁,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最是夺目便是满园花色,缤纷万千,各有风姿。
姚黄雍容,色如凝金,花瓣层层叠叠,温润透亮,似揉碎了漫天晨光缀于枝头,贵气天成,不愧是牡丹之王,端庄典雅,独占风华;魏紫华贵,浓紫嫣然,花瓣饱满丰盈,色泽醇厚雅致,层层舒展,端的是国色天香,富丽无双;娇嫩的粉红牡丹最为繁盛,深浅不一,浅粉如少女腮边胭脂,粉嫩柔软,深粉似霞云漫卷,明艳灵动,一簇簇缀满枝头,灼灼盛放;纯白的雪香牡丹洁净素雅,花瓣莹白如雪,纤尘不染,在暖阳下泛着淡淡的柔光,清雅脱俗;还有稀有的墨色牡丹、复色牡丹,紫红相间、粉白交叠,千姿百态,各有风情。
棵棵花树枝干舒展,繁花压枝,沉甸甸的花瓣垂落枝头,微风一吹,满园花影摇曳,落英轻轻簌簌,漫天芬芳翻涌。
园中小径由青石板铺就,蜿蜒穿梭在花海之间,两侧绿草如茵,点点细碎野花点缀其间。不远处有雅致的木榭亭台,朱红栏杆,青石桌案,四面通透,恰好临着整片花海,是赏景绝佳之处。周遭林木葱茏,鸟鸣清脆,暖风拂面,天光澄澈,蓝天白云映着满地繁花,景致绝美得宛若人间仙境,洗尽尘世纷扰。
长公主一身华贵云锦长裙,端坐在亭中软榻之上,鬓边珠翠温婉,眉眼端庄从容,周身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连日筹谋储位之事劳心费神,让她眼底带着浅浅倦色,却依旧气度不凡,沉稳有度。
身侧坐着的便是大皇子妃,亦是出身名门,温婉端庄,气质娴雅。姑嫂情深,自幼一同长大,心意相通,最是明白长公主的心思。今日这场牡丹宴,便是二人提前商议妥当,只为成全李川与杨惠的初见。
“这满园牡丹开得极好,暮春景致,果然不负盛名。”大皇子妃含笑抬手,拂过拂面的花香,轻声笑道,“连日来宫中朝堂诸事繁杂,妹妹终日操劳,今日正好趁着这满园芳菲,好好松弛心神。”
长公主微微颔首,眸光望向漫天花海,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期许:“朝堂纷争不休,储位未定,我岂能安心。只是川儿的年纪愈发大了,他性子太过孤冷,我这个做母亲的,终究是放心不下。”
大皇子妃闻言心中了然,轻声宽慰:“妹妹放心,惠儿那孩子我最了解,性子极好,开朗温顺,温柔懂事,最是暖心。侄儿清冷孤寂,有这样的姑娘相伴,日后定然能岁岁安暖。”
二人正轻声闲谈间,不远处的□□深处,一道轻盈身影缓缓走出。
正是杨惠。
少女年方十六,正值豆蔻芳华,一身浅浅粉色素锦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色海棠纹路,简约雅致,不事张扬,却格外衬她的气质。裙摆随风轻轻微动,宛若花间翩跹的蝶,灵动柔美。
她生得一副极好的容貌,肌肤白皙细腻,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通透莹润,不见半点瑕疵。眉眼弯弯,杏眼澄澈明亮,瞳仁干净纯粹,带着未被世俗打磨的纯真温柔。发式简单清爽,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鬓边几缕碎发随风吹动,平添几分娇软灵动。
不同于京中其他贵女时刻端着身段、矜持有度,高高在上让人难以亲近,杨惠步履轻盈,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干净灿烂的笑容,眉眼弯弯,暖意融融。行走在缤纷盛放的牡丹花海之中,她不似刻意争艳的名花,反倒像一缕穿透繁花的暖阳,鲜活明媚,温柔治愈。
她待人谦和有礼,一路走来,看见路边盛放的花朵,眼底会露出真切的欢喜,遇见随行的仆妇侍女,也会温柔颔首,神色亲近,没有半分世家嫡女的骄矜傲气。
满园雍容华贵的牡丹簇拥着她,繁花万千,艳色倾城,却偏偏不及她眼底的半点温柔明媚。
亭中的长公主望着花中走来的少女,眼底瞬间漾起满意的笑意,心中越发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这便是她想要的儿媳。温柔、开朗、赤诚、温暖。
她的川儿,自十岁丧父后,心底便常年压着一层阴霾,常年活在沉寂与压抑之中,无人能解。他身居高位,无人敢亲近,心底的伤口常年结痂,从未有人能温柔抚平。他的世界太过清冷孤寂,需要这样一束热烈又温柔的光,一点点照亮他冰封的心底,驱散他多年的阴郁,让他往后余生,不必再孤身守着孤寂,能有欢声笑语相伴,有烟火温柔相依。
杨惠步步走来,身姿娉婷,笑容明媚,眼看着便要行至亭前,与亭中之人相见,也即将迎来她与李川的初见。
亭侧的花树阴影之下,少年郡王李川静立良久。
他今日本不愿赴这场闲宴,奈何母亲再三叮嘱,他不愿违逆母亲心意,便只身前来,静静立在花荫之下,沉默伫立。
李川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束起,玉冠束发,眉眼清俊绝尘,轮廓冷冽分明。常年淡漠的性情让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清冷疏离的气场,周身繁花盛放,春色无边,却半点染不上他眼底的清冷孤寂,仿佛他自成一个清冷荒芜的世界,与周遭的烂漫春色格格不入。
长公主与大皇子妃的心思,他隐约有所察觉。京中关于为他择妻的流言从未断绝,他心中一清二楚,只是向来漠然置之,从不上心。
此刻,满园繁花灼灼,粉衣少女踏花而来,明媚耀眼,温柔动人,落在旁人眼中,是天造地设的良缘,是恰到好处的相逢。亭中长公主满心期许,只盼着自家儿子能对这温暖明媚的姑娘心生好感,可谁也未曾料到,李川那双淡漠清冷、从不为世间女子停留的眼眸,自始至终,从未落在步步走来的杨惠身上半分。
他的目光,越过盛放的牡丹,越过明媚耀眼的杨家姑娘,定定地落在了大皇子妃身侧的一道纤细身影之上,久久凝驻,浑然失神。
那是一名侍立在侧的婢女。
满园皆是姹紫嫣红、明艳灼灼,旁人皆是华衣美饰,唯独她一身浅浅碧色衣裙,素雅清淡,宛若春风新抽的嫩柳,清雅脱俗,淡然无声。
她的衣着虽也是婢女制式,却比寻常仆婢精致细腻许多。衣裙面料柔软干净,剪裁合体,边角绣着极细的青色兰草纹路,素雅低调,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发现。乌发简单挽成小巧的垂鬟,只系了一根素色丝带,无珠翠点缀,干净素雅,眉目清浅安然,静立在华贵雍容的大皇子妃身侧,不争不抢,淡然静默,仿佛一汪澄澈的清泉,隐匿在满目繁华之中。
她名唤陆青青。
她本是大皇子府中一名最普通不过的婢女,可她天生聪慧,习得一手绝佳画功,笔触细腻,构图精妙,还擅描摹衣物首饰、纹样图样。
大皇子妃素来喜爱精致衣饰,偏爱独特纹样,府中绣娘的图样终究刻板俗套,难合心意。偶然间发现陆青青的画功绝佳,画出的图样雅致新颖、灵动别致,远超寻常匠人,便心生赏识,将她调到自己近身伺候,专门为自己绘制衣裙纹样、首饰图样。
自此,陆青青便脱离了底层婢女的劳碌粗活,身份境遇截然不同。她不必奔波劳作,只需潜心作画,近身随侍大皇子妃,虽依旧是婢女身份,却远比普通仆婢体面尊贵。
此刻的陆青青,垂着纤长的眼眸,神色安静淡然,静立在亭边一隅。暖风吹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拂动她浅碧色的衣摆,身姿纤细温婉,气质清雅如水。她不笑不闹,无半分张扬明媚,安静得近乎透明,在满园绚烂牡丹、明艳佳人的映衬下,愈发素净淡雅,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隐匿在繁华角落、素雅无华的婢女,却牢牢攫住了少年郡王的全部目光。
李川静静望着她,眼底常年不散的清冷冰封悄然松动,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周遭的一切喧嚣繁花、明媚春色、佳人笑语,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万千盛放牡丹,不及她一隅清浅身影。
世间明媚绝色,入目万千,唯独这一抹青衣浅影,让他一眼失神,寸心沦陷。
春风漫卷花海,花香满溢亭台,长公主满心筹谋,静待良缘花开,却不知这场精心布置的牡丹初遇,从一开始,便错付了繁花,错予了人心。
满园春色灼灼,终究落得,旁人皆赏繁花艳,他独倾心,一隅素色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