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展绵延的□□曲折蜿蜒,青石路面被层层叠叠的花海簇拥,姚黄魏紫、胭脂醉粉,各色牡丹开得轰轰烈烈,堆云叠霞般铺满了整片庭院。暖融融的春日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细碎地洒在盛放的花瓣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微风拂过,馥郁绵长的花香扑面而来,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李川立在一片艳红牡丹丛旁,身姿挺拔如松,容颜俊朗。可此刻,他的眼眸,却并未落在眼前姹紫嫣红的繁花之上。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花枝,遥遥落在不远处大皇子妃的身侧,一瞬不移,专注得近乎直白。
长公主半生浮沉,年少时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绝色贵女,见惯了世间情爱、眉眼相思,从懵懂少女到执掌府邸、抚育子嗣,她最是懂得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喜欢是这世间最无法伪装的情绪,藏在眼底,露在神色,纵然极力克制,也会泄露分毫。
此刻李川眼底的情愫,温柔、缱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小心翼翼与暗自倾心的灼热,绝非寻常看待陌生人的淡漠平视。那是一种悄悄描摹、暗自惦记、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喜欢。
长公主的心头瞬间了然,眸光微微沉了下来,顺着儿子凝望的方向望了过去,再也无心欣赏周遭开得极尽绚烂的满园牡丹。
大皇子妃正立于前方开阔的花台之下,一身端庄温婉的淡杏色宫装,仪态雍容,笑容温和。而她身侧半步之遥,静静立着一位身着清雅碧色衣裙的婢女。
便是陆青青。
多日未见,少女的模样依旧清秀动人。一身素净的绿裙剪裁合体,样式简约素雅,没有半分奢靡纹饰,恰好衬得她身姿纤细,亭亭玉立。她生得极白,是那种通透温润的冷白肤色,在满目浓艳张扬的牡丹花海中,这般清丽白皙的容貌,搭配一身清浅绿衣,不艳不俗,干净得如同雨后初绽的新荷。
她垂着眉眼,身姿端正,恭恭敬敬地立在大皇子妃身侧,安分守己,低眉敛目,不张扬,不刻意,安静得近乎透明。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抹清淡的绿意,在满目浓烈艳丽的牡丹丛中,格外抓人眼球,干净得不染一丝尘俗。
长公主静静打量着陆青青,心底已然有了评判。
在她这般身居高位、见惯豪门贵态的皇室中人眼中,牡丹才是最合大统、最登大雅之堂的花,雍容华贵,富丽端庄,是正统贵气的象征。而眼前的陆青青,清丽淡雅,身姿纤细,气质干净疏离,就像是池边静静绽放的荷花,清幽脱俗,别具韵味,可终究太过素淡,少了几分贵府该有的雍容气度,看似清雅无双,实则难登大雅之堂。
这般婢女,纵使容貌清秀、别有风骨,也绝配不上她自幼精心教养、少年封王的儿子李川。
长公主眸光微敛,心底已然悄然划开了尊卑贵贱的界限。
而杨惠今日身着一袭粉嫩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纹样,行走间裙摆轻扬,温婉灵动。她出身将门,父亲是宫中手握实权的禁军统领,家世显赫,门第清白,是京中一众适龄贵女里数一数二的良配人选。
她自小接受贵女教养,举止大方得体,眉眼灵动明媚,身上既有将门女儿的飒爽利落,又有世家贵女的温婉端庄。立于绚烂的牡丹丛中,她眉眼明艳,气质华贵,如同盛放的粉牡丹一般,饱满娇艳、落落大方。
这等家世、容貌、气度,才是长公主心中,最适合儿子李川的良人模样。
大皇子妃见杨惠走来,当即笑着上前,主动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亲昵温和:“惠儿可算来了,我们等你许久了。”
杨惠眉眼弯弯,温柔浅笑,轻声回道:“路上稍作耽搁,劳烦姑姑和公主等候,是惠儿的不是。”
二人亲昵的姿态,看得长公主心中愈发满意。她整理好心头繁杂的思绪,抬步上前,目光细细端详着眼前的杨惠,越看越是欢喜,眼底噙着温和的笑意。
与此同时,长公主清晰地察觉到,身侧的李川,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陆青青的身上挪开半分。
时隔多日,再次相见,他的目光依旧执拗地落在那抹清瘦的绿衣身影上,缱绻专注,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心意。
而这份炙热又执拗的注视,早已被心思细腻的陆青青尽数捕捉。
她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头颅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不敢有分毫抬头。
无人知晓,在她平静恭顺的外表之下,心底早已翻起细碎的波澜。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稚童,自然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牢牢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太过灼热,太过专注,藏着不一样的情愫,让她无法忽视,也无处躲避。
只是那些年少悸动、悄然滋生的喜欢,早在她知晓彼此云泥之别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她亲手深埋心底,悄悄放下了。
她至今还记得初次遇见李川的模样。
少年立于石榴树之下,锦衣华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见她驻足望着满树石榴发呆,他未曾多言,只是抬手摘下一颗饱满鲜红的石榴,静静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她身在卑微泥沼、日日谨小慎微的婢女生涯里,收到过最温柔、最干净的一份善意。
也是从那一刻起,一颗懵懂的芳心,悄然系在了那个石榴树下的少年身上。
她曾悄悄贪恋过那抹清冷的身影,偷偷对这位温柔的郡王生出过不切实际的爱慕与幻想。可后来她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当朝尊贵的川郡王,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之人。
而她,只是江南小小寒门官吏之女,家道平平,如今更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府中婢女,身份低微,一无所有。
云泥之别,天壤之差。
从认清身份差距的那一刻起,陆青青便彻底掐灭了心底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她深知,他们之间隔着跨越不了的尊卑壁垒,隔着世俗礼法,隔着一生都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是高高在上的郡王,未来会迎娶名门贵女,坐拥锦绣前程,而她,只是大皇子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婢女,此生只求安稳度日,便是万幸。
所以哪怕此刻,她清晰感受到李川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底泛起细碎的酸涩与悸动,她也分毫不敢多想,更不敢有半分回应。
唯有低头,安分,隐忍,装作一无所知。
长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陆青青的不喜又深了几分,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威严:“川儿,上前过来。”
李川闻言,终于缓缓收回落在陆青青身上的目光,眼底的缱绻情愫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里清冷淡漠的模样,依言缓步上前。
“见过长公主,见过川郡王。”杨惠落落大方,微微屈膝行礼,笑容明媚得体,姿态温婉又不失贵女气度。
长公主看着眼前温婉大方的少女,笑着对李川介绍道:“川儿,这是杨统领的嫡女杨惠,也是你舅妈的侄女,是正经的名门闺秀。”
话音落定,她目光示意李川主动问好。
李川神色平淡,对着杨惠微微颔首,语气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温度:“杨小姐安好。”
寥寥几字,清淡疏离,客气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冷淡得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与笑意。
杨惠却并未因此尴尬,依旧眉眼带笑,从容大方地回礼。
长公主见状,随即开口安排道:“今日园中风和日丽,牡丹盛放,景色正好。川儿,你带着杨小姐去园中各处逛逛,陪杨小姐赏赏花吧。”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是不容推脱的安排,明晃晃是要给二人独处相处、培养情谊的机会。
这是长公主今日的正事,也是她早已敲定的心思,自然不会轻易作罢。
李川心知肚明,这是母亲刻意安排的相看,是推脱不掉的任务。他素来孝顺,从不忤逆长公主的心意。
闻言,他面上依旧没什么神情变化,不推辞,不应允,只是沉默片刻,随即抬步朝着另一侧的□□走去,步伐沉稳,神色漠然。
大皇妃见状,连忙笑着对杨惠叮嘱:“惠儿,快跟着郡王去吧,好好逛逛这牡丹园。”
杨惠乖巧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与期待,轻轻颔首,提着裙摆,快步跟在了李川的身后,一前一后,走入繁花深处。
立在原地的陆青青,始终垂着脑袋,只用余光悄悄追随着二人的身影,心底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涟漪。
待两人身影走远,消失在花枝掩映的□□尽头,长公主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了大皇子妃身侧的陆青青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陌生,缓缓开口问道:“这位婢女看着眼生得很,从前未曾见过,是新进府的?”
大皇子妃闻言,连忙抬手示意陆青青上前见礼。
陆青青依言上前一步,身姿恭敬,深深屈膝,规规矩矩地对着长公主行了大礼,声音轻柔温婉:“奴婢青青,见过长公主,公主万安。”
她的声音轻轻细细,态度谦卑恭顺,一举一动皆是谨小慎微。
大皇子妃看着乖巧安分的陆青青,笑着替她解释道:“公主,青青的父亲是江南的一名九品小官,这孩子性子安稳,且画功极佳,一手丹青画得极为出彩,我瞧着她伶俐有用,便将她留在了身边贴身伺候。”
长公主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淡淡扫过陆青青清丽素净的眉眼与一身绿衣,心底依旧是最初的评判——清秀有余,气度不足,终究是小家碧玉的底子,难登大雅。
另一边,牡丹园深处的曲折□□之上,李川与杨惠并肩而行。
整条□□被盛放的牡丹簇拥,花香浓郁,风光绝美,可李川自始至终都无心赏景。他目视前方,脚步平稳,神色淡漠,全程沉默寡言,心思根本不在身旁的杨惠身上,更不在满园繁花之中。
杨惠性子开朗大方,丝毫没有寻常贵女的娇矜扭捏,见气氛略显安静,便主动开口找寻话题,试图缓和氛围。
她抬眼望着周遭层层叠叠的牡丹花海,轻声赞叹道:“果然是皇家别院的牡丹,气度非凡。岁岁年年赏牡丹,唯独此处的花开得最是繁盛艳丽,雍容无双,当真不负牡丹百花之王的盛名。”
她说得温柔真挚,满眼欢喜,可身侧的李川依旧面色平淡,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再无他言。
气氛依旧清淡。
杨惠并未气馁,又笑着轻声问道:“不知郡王平日里闲暇之时,都喜欢做些什么消遣?”
李川微微垂眸,略一思忖,声音清冷平淡:“无甚消遣,唯爱画画、骑射二者而已。”
骑射乃是男儿所长,是闺阁女子极少接触的领域,杨惠自幼养在深闺,自然全然不懂,无从搭话。可画画却是她的喜好之一,听闻此言,她瞬间来了兴致,眉眼愈发明媚,主动接过话头,娓娓交谈起来。
“原来郡王也喜好丹青作画,倒是与我志趣相投。”杨惠浅笑嫣然,语气轻快,“我平日里无事,最爱描摹花草景致,尤其偏爱画这满园牡丹,花色浓艳,姿态端庄,入画最是好看,落笔即成锦绣。”
她极为健谈,絮絮地说着自己作画的喜好、落笔的心得、调色的技巧,言语灵动,笑容温婉,句句都在刻意找着二人的共同话题,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
可无论她说得多么兴致盎然,温柔真诚,李川始终只是礼貌性地应声作答,寥寥数语,疏离淡漠,不曾主动搭话,也没有半分闲谈的兴致。
直到杨惠笑着提起了身上的衣裙,话音一转,轻声道:“我今日这身粉色海棠罗裙,样式格外别致,并非宫中制式,也不是寻常成衣铺的花样,而是我姑姑府中一名婢女亲手设计的纹样,新颖雅致,我格外喜欢,便特意裁制成了常服。”
此话一出,原本神色漠然、心不在焉的李川,脚步骤然一顿。
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与兴趣,首次主动转头看向杨惠,开口问道:“哪个婢女设计的?”
这是自二人独处以来,李川第一次主动开口问话。
杨惠见他终于有了兴致,心头一喜,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笑着回道:“就是方才立在皇嫂身侧,那位穿一身绿衣的婢女,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青青。”
青青。
二字入耳,落在李川耳中,让他沉寂多日的心湖,骤然漾开层层涟漪。
他知晓陆青青画功出众,却从未知晓,她竟还有这般灵巧心思,能亲手设计衣裙纹样,心思细腻,才华暗藏。
原来那看似安静柔弱、沉默寡言的少女,竟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才情。
心念至此,李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杨惠身上,精准落在她一身粉裙的别致纹样之上,细细打量,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惊艳。
他看似在看杨惠其人,实则目光尽数落在那身出自陆青青之手的衣裙样式上,心底悄然描摹着那个绿衣少女聪慧灵动的模样。
可这般细微的变化,落在满心欢喜的杨惠眼中,却彻底变了意味。
少女怀春,最是容易自作多情。
杨惠见素来清冷淡漠、对自己毫无兴致的川郡王,忽然抬眸认真看着自己,目光专注,停留许久,心底瞬间涌上无限羞怯与欢喜。她脸颊绯红,心头怦怦直跳,暗自揣测,莫非郡王是看惯了清冷景致,对自己生出了几分好感?
不远处的花廊之下,长公主立在花叶掩映之间,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见儿子抬眸认真打量杨惠,二人静静相对,氛围柔和,她眼底瞬间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心中暗自欣慰。
在长公主眼中,这便是极好的征兆。她只当李川终于放下了无谓的心思,对家世容貌样样出众的杨惠动了心,心中早已敲定的婚事,看来已然有了眉目。
满园牡丹依旧盛放,暖风袭人,花香馥郁。
可无人知晓,这看似和谐美好的相看景致之下,藏着一场无人看穿的误会。
郡王眼底的温柔与兴致,从来不为身前明艳华贵的牡丹贵女,只为那个立在人海之外、一身青衣、安静恬淡,却深藏才情的卑微少女。
一场牡丹筵,两处错付目光,满心隐秘情愫,尽数藏在繁花盛放的春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