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带着庭院深处的凉意,卷着细碎的落叶轻轻扫过青砖地,簌簌声响落在耳畔,反倒衬得这僻静的后院格外清幽。
陆青青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枚饱满鲜红的石榴,果皮莹润透亮,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晨露,是方才那陌生男子亲手摘下递给她的。指尖触碰到粗糙却温润的果皮,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真实得不容置喙,可她心底的慌乱与恍惚,却久久未能平息。
方才那一幕,仍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分毫未消。
她本是趁着差事间隙,来后院僻静处透气,却猝不及防撞见了那位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他立在葱郁的石榴树下,他抬手摘果的动作从容雅致,指尖掠过枝叶的模样,全然不似府中寻常劳作的仆役,反倒像养尊处优、深谙风雅的贵人。
突如其来的馈赠,让素来谨小慎微、事事谨慎的陆青青瞬间手足无措。在这规矩森严的府邸之中,人人相处皆守分寸、循礼教,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无端赠予鲜果,实在是太过逾常,也太过蹊跷。
她彼时心头满是迟疑,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接下。可看着男子眼底坦荡平和,无半分戏谑恶意,那份犹豫迟疑终究缓缓散去,她微微躬身,轻声道出一句谢谢,指尖轻轻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石榴。
本以为赠予之后,那人便会转身离去,或是与她多说两句。可他只是淡淡颔首,转头便再度抬眸望向繁密的石榴枝桠,抬手继续挑选着熟透的果实,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之举,从未将这场短暂的交集放在心上。
就是这一个淡然的转身,彻底击溃了陆青青仅剩的镇定。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撞得她心口微微发闷。紧张、忐忑、莫名的羞怯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裹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不敢再多停留半分,不敢抬头再看那人一眼,更忘了心中所有的疑惑,只顾着抱紧怀中的石榴,压低脚步,转身快步逃离了这片石榴树影。
她走得极快,几乎是步履匆匆,沿着蜿蜒的回廊一路往前,耳边的风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彻底盖过了身□□院的声响。
她一路不曾回头,不知道那男子是否还立在树下,是否瞥见了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更无从揣测对方心底所想。
就这般抱着一枚温热香甜的石榴,她不知快步走了多久,直到远离了那片僻静后院,走到人来人往的前院回廊,周遭往来当差的仆婢脚步声、低语声响起,心头那份极致的紧张才稍稍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
可待到心神安定,一阵巨大的怅然与遗憾却猛地涌上心头。
她方才慌乱出逃,竟全然忘了最关键的事情——未曾问过他的姓名,未曾打探过半分他的身份来历。
这座府邸院落重重、人数众多,主子、管事、护卫、仆役分门别类,各居其所。可她在府中当差已有多时,府中稍有头脸、或是常见的人物,她皆有印象,唯独从未见过这般气质卓然、眉眼清贵的男子。
他究竟是谁?
是府中极少露面的贵客?是刚来府邸的幕僚宾客?还是深藏身份、在此静养的贵人?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密密麻麻,挥之不去。可任凭她如何回想,方才那般仓促窘迫的境况里,她除了记得他清俊的眉眼、温润的声线,以及那枚带着清甜香气的石榴,竟再无半分有用的讯息。
晚风拂过衣袖,带着微凉的气息,陆青青低头望着怀中色泽艳丽的石榴,果皮纹路清晰,果香馥郁鲜活。这般真实的触感、这般清甜的香气,分明不是幻境,可那场短暂的相遇,却缥缈得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站在回廊之下,怔怔伫立良久,心底五味杂陈。既有错失打探身份机会的懊恼,也有莫名萦绕心头的浅浅悸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期待。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石榴小心翼翼揣在怀中,妥善护好,才敛了心神,回归差事,只是整整一个傍晚,心底都萦绕着那一抹淡淡的榴香与疑惑。
一夜清宵辗转,浅浅眠去,又浅浅醒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遍整座府邸,各处院落渐渐热闹起来,仆婢们各司其职,早早起身梳洗当差,开启了一日的劳作。
陆青青如常起身,整理好衣衫发髻,神色平静,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昨日那场离奇的相遇,藏着一枚石榴的余香。
她按着往日的规矩,一丝不苟地打理手头差事,扫地、拭案、整理陈设,动作娴熟勤恳,不慌不忙,沉默寡言,只一心埋头做事。
只是细心之人总能察觉,今日的陆青青,眉眼间藏着一丝淡淡的恍惚,偶尔抬眸出神,片刻才会回过神来,继续手中活计。
平日里,她与一同当差的唐儿最为亲近,两人年岁相仿,入府时间相近,向来一同做事、一同歇息。可近几日,两人之间却莫名生了一层淡淡的隔阂,不复往日热络,相处时气氛寡淡,多了几分疏离与尴尬。
这份微妙的变化,不止陆青青自己察觉了,一旁素来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的梅儿,也早已看在眼里。
梅儿在府中当差多年,年长她们一些,性情温和通透,处事公允周全,向来照拂府中年轻的小丫鬟,在一众仆婢中颇有威望,也最懂人情世故。
今日午后差事稍闲,庭院中无人往来,静谧安宁。梅儿看了一眼不远处默默做事、神色寡淡的陆青青,又想起近日她与唐儿疏离的模样,心中了然,便轻步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拉了拉陆青青的衣袖,将她带到廊下无人的僻静角落。
四下无人,梅儿方才放缓声线,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关切,轻声开口问道:“青青,我近日瞧着你和唐儿不对劲,你们往日形影不离,无话不谈,近些日子却处处透着生分,两人极少说话,做事也刻意避开彼此,是不是闹了什么别扭?”
陆青青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眼前温和的梅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涩然。
她心底本就藏着心事,连日的隔阂也让她微微郁结,如今被梅儿温柔问及,积攒多日的委屈与烦闷,瞬间有了宣泄的出口。她沉默片刻,微微垂眸,轻声将前几日发生的原委缓缓道来。
一番娓娓道来,语气平静坦荡,无半分添油加醋,也无半分怨怼指责,只如实诉说前因后果。
梅儿静静听着,眉眼温和,始终不曾插话,待陆青青尽数说完,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了然,伸手轻轻拍了拍陆青青的肩头,语气温柔地劝慰。
“原来是这般缘故,我就说你们往日好好的,怎会无端生分。”梅儿轻叹一声,继续说道,“青青,你待人真诚,做事勤恳踏实,你的稳重、你的本分,我一直都清清楚楚,心里格外认可你。”
得到梅儿的认可,陆青青心头微微一暖,连日郁结的心情稍稍舒展了些许,抬眸望向梅儿,静静听着她的叮嘱。
“唐儿这孩子,你也多担待些。”梅儿语气诚恳,细细劝解,“她年纪尚小,入世未深,不懂人情世故,心性本就不够成熟,又素来骄傲,自尊心重,最受不得旁人半句提点,遇事爱钻死胡同,想不明白弯弯绕绕,不是针对你,只是性子使然。”
“你素来通透大度,比她沉稳懂事,便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顿了顿,梅儿话锋一转:“况且你不必放在心上,唐儿本就只是暂留此处,再过些时日,她便会离开此处,往后你们各司其职,见面寥寥,无需再多纠缠。”
“你只管沉下心,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差事便好,恪守本分,安稳度日,不必为了旁人的小性子影响自己,更不必徒增烦恼。”
这番话通透公允,句句在理,温柔又有力,瞬间吹散了陆青青心头所有的郁结与纠结。
连日来的疏离、委屈、无奈,还有暗自纠结的心事,在梅儿一番劝慰下,尽数烟消云散。
陆青青眉眼舒展,轻轻点了点头,温顺应道:“我知晓了,多谢梅儿姐姐提点,我日后会安心做事,不再与唐儿计较了。”
见她豁然开朗,梅儿微微一笑,放心颔首,又嘱咐了两句勤勉当差、谨守规矩的话,便转身离去,继续打理手头事务。
廊下秋风轻拂,暖意悄然漫入心底,陆青青伫立片刻,彻底放下了心中与唐儿的隔阂纠葛。
俗世琐碎的纷争终究尘埃落定,可唯独昨日那场石榴树下的相遇,依旧牢牢盘踞在她心底,不曾淡去半分。
忙碌的差事冲淡了些许恍惚,却从未抹去那一抹清甜的榴香。
夜幕再次降临,一日差事尽数落幕。
回到自己简陋干净的居所,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温柔洒落。陆青青从枕边取出那枚被她妥善安放的石榴。
时隔一日,果皮依旧鲜亮饱满,未曾干瘪褪色,清甜的果香依旧浓郁动人。
她捧着石榴,坐在烛火之下,怔怔看了许久。昨日的相遇太过短暂,太过缥缈,数次回想,她都忍不住心生恍惚,怀疑那一切只是自己白日里的一场绮梦,是心绪纷乱滋生的幻境。
若不是这枚真实的石榴握在手中,若不是她指尖真切触碰到它的温度,若不是鼻尖萦绕着经久不散的果香,她定然会笃定,那场邂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幻泡影。
心底的疑惑与悸动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温柔又绵长。
最终,她轻轻剥开鲜红的果皮,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层层簇拥,红如玛瑙,颗颗饱满透亮,汁水充盈。轻轻取下一粒放入口中,牙齿轻咬,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甘润微甜,清爽怡人,清甜的滋味顺着喉间蔓延,淌进心底,温柔熨帖。
真实的滋味彻底印证了昨日的相遇绝非梦境。
那个立在石榴树下、身姿清挺、眉眼温润的陌生男子,是真实存在的。
他亲手摘下的石榴,真实地落在了她的手中,清甜的滋味,真实地萦绕在她的唇齿之间。
一口一口,细细咀嚼,清甜的榴香漫满唇舌,也漫满了整个心房。
陆青青慢慢吃着石榴,眼底凝着淡淡的微光,心底悄然生出一份温柔的期待。
她仍旧不知他是谁,不知他身居何处,不知他何时会再次出现在这座府邸的庭院之中。
可她心底已然悄悄期许一场重逢。
若是往后还有机缘,能再次与他相遇,她定然不会再如昨日一般,慌乱羞怯、仓皇逃离。
她一定会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好好问一问他的姓名,问一问他的身份,解开心底所有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