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霖就这么死了吗?
这句疑问在钟离纯的脑海里回荡着,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武霖没了,云暗水没了,那她要如何炼出太上仙丹?
她要如何救於尚青?
这一切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涌入钟离纯的脑海,将她的思绪冲地混乱不堪,她不知道她的下一步要做什么。
命运总是这样酷爱捉弄人。
钟离纯踩着地上的碎尸走进了炼丹房,一股焦糊的味道刺入她的鼻腔,血蹦的到处都是,她抬手掩住口鼻,眉头紧蹙。
她低头时,一个圆滚滚的血肉模糊的脑袋滑滚到她的视野里。
那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嘴巴张大,脸上的肌肉抽搐,赫然写着四个字“我不甘心”。
钟离纯蹲了下来,抬手擦拭着那血肉模糊的地方,一丝血留在她的指尖,这是......武霖的血。
她打开了赤玉葫芦,引那即将凝固但尚未凝固的血进入其中。
“虽然你死了,但也没白死。”钟离纯拿完血后,她抬手覆上了武霖的双眼。“废物呢,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要是个废物,就不会有今日的结局了。”
命运的轻轻一笔,可以让一个人踏上云端,也可以让一个跌入泥潭。
无论是云端,还是泥潭,这最重要呢,是有命活着。
好活也好,赖活也罢。
说不定,就能看到命运的第二笔。
只那一下,就够了。
“你喜欢这个结局。”钟离纯冷不丁地说了句。
钟离纯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勘探镜投射画面。
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破烂小孩揉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酒楼里的人。
他偷偷地窥探着那些有钱人,在大酒楼里一吃便是一大桌山珍海味的人,他们随便挥挥手,便有猪肉、羊肉、牛肉、鱼肉......有什么样的动物,就可以有什么样的肉。
千百般做法的美味珍馐摆着放着,富贵老爷抬起筷子夹一夹,三五口便没了兴致。
隔得远远的武霖实在是馋的不得了,一个没忍住趁人没注意就猛扑了上去,像是疯狗一样的逮着肉丸子啃,一颗丸子都还没下肚。
“妈的!这哪里来的乞丐!!”老爷大喊一声,“掌柜的!小二!”
闻声而来的人将小乞丐拉了下去,被一个肉丸噎的翻白眼的武霖猛地往下咽,即便是将自己噎死了,这肉丸也不能吐出来。
这肉丸他是一定要吃的。
这次不吃,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吃了。
老爷不肯放人,他抬手便是两巴掌,打的小孩满口是血,掉了两颗牙。
武霖硬生生地将肉丸咽下去了。
此时此刻,他感受不到疼痛的苦楚,他只觉得心里特别味。
他从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学什么不好!学人吃霸王餐!”老爷啐了一口痰在武霖脸上,“呸。”
武霖想要擦去脸上的秽物,可他没有手,他的手被人束缚起来了。他抬起头去看那老爷,可他的双眼被一口浓痰糊住了些,他只能模糊的看个大概。
“看什么看!”老爷呲了声,他正愁没人发泄积攒许久的情绪,现下好了,有个没依没靠的小屁孩碰了上来。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武霖也不怕,声音稚气又莽撞。“你一个人点了一桌子菜,你又吃不完!”
“我吃一口怎么了?!”
老爷愣住了。
摁着武霖的两个大汉也愣住了,他们二人面面相觑。
“啪——”得一巴掌,老爷二话不说又给武霖一下,武霖的脸往另一边甩去,随后一颗牙又蹦了出来。
“好个无赖小娃!”老爷气哄哄道:“老子能点一桌菜,那是老子的本事!即便老子不吃,全部丢了喂狗,也和你这小娃无关!”
武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打颤,可他并没有因此闭嘴。
“本事?什么本事?我也想要这样的本事!”
“我也要能够点一桌子菜的本事!”武霖的眼睛特别的亮,是那口浓痰也无法掩盖的亮。
老爷又愣住了。
他从未碰到过这样的小娃,也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乞丐。那有乞丐是这样的?被打成这样还不求饶,还一个劲的搭话,问东问西。
“你......”老爷的手都扬起来了,可他却打不下去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个瞬间被眼前的小乞丐征服了,完完全全的征服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着牙看着眼前人。
“松开他。”老爷开口道。
被松开的武霖没有逃,也没有走,他往前爬了几步,抱住了老爷的腿,脸在他衣服上擦了几下,追问道:“大善人老爷,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本事?”
老爷居高临下地看着脏兮兮的小孩,眼睛亮的像是将他奉为天神,他轻轻的嗤了声。
“咚——”地一脚将武霖踹开了。
武霖飞了出去,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引来一群人的目光,大家都吃着饭菜,神情淡然地看着热闹,有些热心点的,还连带着说两句。
但不是为武霖说。
武霖捂着自己的肚子,剧烈的疼痛与翻江倒海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忍不住地呕吐,可他不能呕。
于是他分出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想要将那肉丸留住。
老爷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小儿,他冷笑了声。“你夸我句大善人,就要我将我的本事告诉你?”
“你这小乞丐真是异想天开。”
老爷的眼中是不屑与冷漠,仿佛看的不是个人,是个该死的牲畜。
“像你这样的小乞丐,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做人上之人!喝琼浆玉液!赏极品佳肴!”老爷将话料定在此,洋洋洒洒的离开。
武霖蜷缩着颤抖着,捂着嘴巴却堵不住自己的食道和喉咙,“哕——”得一声,他想要留住的东西全都留不住了。
武霖不甘心。
后来,武霖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找“本事”。
可一个没爹没娘没人照看的小乞丐很难有一个机会,即便是乞讨,他也是那个常常被孤立欺负的存在,因为他又小又可怜还常说疯话。
白日里乞讨果腹,黑夜里躲在破庙里嚎啕。
一场大雨将破庙淋地干净,滂沱的声响足以掩盖孩童凄惨哭叫,雨水和泪水夹杂着,一并窜入了武霖的嘴里。
武霖砸吧着,又砸吧着。
“肉丸味的。”武霖抬头看着破败的天,泪眼朦胧也亮。“天爷大善人,你是要赏我能日日吃肉丸的本事吗?”
老天爷不语。
武霖却笑了,虽然笑容有点苦,他心里却没那么苦了。
后来,他就遇到了於尚青。
再后来,他真的有本事了,他不再是乞丐了,他是合欢宗的弟子,是合欢宗大师尊的大徒弟,是长熙郡主的炉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炼丹师。
炼丹师啊!那可是比能够点一桌好饭菜的老爷厉害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存在啊!
即便成了炼丹师,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可他还是最喜欢肉丸。
他第一次坐在桌子上吃肉丸,他才知道,肉丸的味道是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的。
“咸。”
肉丸是咸的,是咸味的,因为有盐,所以会咸。
但后来吃的肉丸的味道都不是他第一次吃到肉丸的味道,他第一次吃到的肉丸,除了咸还有其他的味道。
什么味道呢?
那味道不是他将肉丸吞下时品出来的,是他没有留住肉丸时品出来的。
是酸味。
太酸了,真的太酸了,酸的倒牙,酸的让人颤抖。
他真的太酸了......
是饿的要死倒上来的胃酸,是疼的要命流下了的泪酸,是看到却吃不到的眼酸,是听着“努力一辈子也无法成为人上人”的诅咒的心酸......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凭什么?
凭什么啊!
泪流不尽,酸淌不止,融入血液,压迫灵魂。
有了现在的武霖。
“我宁可炼丹死的粉碎,也不愿饥饿死的完整。”武霖的话回荡着,在钟离纯的耳边回荡着。
钟离纯沉默。
现在的她有的只是沉默。
她直直地盯着那闭上双眼的头颅,血迹、炉灰、还有泪水的痕迹,这些都是武霖千求万求来的,做乞丐的时候,他求人给些吃食,跪着哭着磕着头也未必能够得到一日的干粮。
那时候留的泪水,比后来只多不少。
羞辱如何?低声下气如何?被人当做笑话又如何?只要能够吃上一口饭,尊严什么的都不要了。
可武霖后来发现,尊严不值钱,即便他赔上了所有的尊严,也未必能够吃一顿饱饭,饱到撑的饭,足以将人撑死噎死的饭。
他想吃饱。
他更想吃好。
良久,钟离纯轻轻的呼了口气,眼底掠过萧瑟凉意,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钟离纯去见了她舅舅。
宫殿之中,身着黄袍的帝王守着他那宝贝丹炉,爱不释手地握着丹经,像是没有听到一丝额外动静,一如往常的看丹炉炼丹。
“纯儿回来了。”皇帝说着,却没有给一个眼神。
“嗯,舅舅。回来了。”钟离纯应着话,“我刚刚从炼丹房那边过来。”
“武霖死了。”钟离纯将结果告知皇帝,想看看对方是什么反应。
皇帝低眸看了眼丹经,语气中带着轻蔑道:“急功近利、狼子野心却又没什么真本事。”
“还那般算计我们纯儿。”皇帝转身,目光温和。“死有余辜。”
钟离纯沉默不语。
如果今日死的是她,活的便会是武霖吧。那武霖站在这里时,她的皇帝舅舅会怎么说呢?
她钟离纯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太多人,死了便死了吧......
阵阵寒意从钟离纯脚底往上灌,后脊忍不住颤抖,手指微微蜷缩。
她压着心中的畏惧与胆寒,一如平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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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