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夏天是漫长的，加上降雨频繁那便是又潮又闷，温度在三十三和三十五之间来回跳跃。
大抵是上学期各年级积极省电的功劳，今年九月竟还剩着几百多度的空调电。于是乎，在突如其来的换季雨中并无学生遭受“被牛舔”的情况。
教室门窗紧闭，与外面潮湿闷热的天气相隔绝。反之，教室里寒风阵阵，个别体质差的同学已经机智地穿上不符合这个天气的外套了。
其中，坐在正对着空调的某个别人已经冷得把手缩进校服的衣袖里。
英语课下课前，班主任谢榕叮嘱他们：“空调温度有点低了，要是有同学觉得冷和班长说一声，关一台或者调高温度都行。”
“好，下课。”
……
林晚愠唰的一下侧过身子问她那即将冻成冰雕的同桌：“要不把温度调高一点？”说着行动力极强地招来了他们亲爱的“管事嬷嬷”。
“怎么个事儿？”于烨问。
“去！把空调温度调高点，你的人民快变成冰雕了。”
于烨看见连衣服拉链都老老实实拉倒最上面的人民，表情严肃：“听取人民建议，为人民服务！”
“诶，等等。”夏忱喊住他，“调高两度就好了，叶片往上抬抬就差不多。天气还是挺闷热的。”
于烨有些为难地想了会，还是点头应好。“爱卿如此周到甚好，朕将收集全班外套替你披上！”
这个班的关系着实是混乱了。
夏忱苦笑地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脸埋在臂弯里：“心意领了，衣服就不用了，谢谢您了。”
林晚愠扯着于烨的耳朵说：“讲了多少回了，人民人民人民！去你爹的爱卿！”
于烨夸张地“哎呦”两声，连连应好。
夏忱好笑地看着他们闹。又坐了会还是冷得没办法，决定出去走走。
“诶，哪儿去？”林晚愠眼尖看见。
“洗手。”
“又洗手？今天第几回了？”于烨伸着头问。
林晚愠回忆了一下：“第四回？”
于烨摇头：“我看不止。”
……
夏忱也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洗的手了。
水管被阳光久照后出的水都是温的。衣袖拉到手腕上方，温热的流水淌过手心、指节，留下淡淡的水痕。
他垂眸看了许久，又或许说是发了许久的呆。再有人进来他才慢吞吞地开始搓手，搓到指节泛出一圈淡淡的红他才关了水。
甩去手上的水珠，他走出洗手间迎面碰上沈言熙和路临淞。
他们应该是去了办公室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沓试卷。
夏忱瞥了眼，估摸着和林晚愠拿回来发的试卷是同一张。
“Hi..”沈言熙跟他打招呼。
“Hi.”
“……”沈言熙沉默。他总感觉这位好朋友身上有着一种淡淡的人机感……
还是路临淞先开口说了话：“手怎么了。”
沈言熙顺着去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没干的水又聚成水珠在指尖上摇摇欲坠。
他手指细长，骨节处却有着不同于整只手的白皙而是十分突兀的粉红色。
夏忱手指蜷了下没着急回，先是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洗手搓的。”
“咋搓那么用力？”沈言熙跟在他后面探头问。
“……发呆吧。反应过来就已经红了。”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便随口扯了句。
“噢噢。”
……
“作业么。”夏忱随口问。
“对呀对呀，物理卷子。”沈言熙想到什么突然凑近他问：“我记得老穆也教你们的吧？只能说刚开学就写卷子着实不太做人了。”
夏忱配合着低声道：“确实，性质恶劣。”
沈言熙愤恨：“极度恶劣！”
夏忱发出一声轻笑。
“老穆要是听见你俩编排他估计今晚就不是一张卷子能解决的事了。”路临淞老神在在地吓唬人，顺手把试卷拍到沈言熙怀里：“到班里发了去。”
沈言熙接了卷子，扭头就和夏忱告状。“这个人更是恶劣，净在这里使唤人。”
然后极快地飞奔离场。
夏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无言，转头和另一位受害者对视。路临淞眼尾轻挑，一副看他能说出什么挽救局面的表情。
夏忱沉默。
夏忱无力。
夏忱举起双手推卸责任。
“我可什么都没说。”
“……”
路临淞笑了。
“抛弃他了？”
夏忱学他背着手老神在在地道：“这不叫抛弃，这叫舍小取大。”
路临淞挑眉，不置可否。
夏忱也不在意，抬起那只红痕还没消褪的手挥了挥。“走了，要上课了。放学见。”
……
在计划里，放学见应该指的是在班门口或者校门口见，而不是站在办公室里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场面。
在路临淞反应过来之前夏忱先一步低下眼睑，乖乖站着听训。
一班班主任将资料递过去好一会没人接疑惑的抬头：“还有什么问题吗？”
路临淞摇头接过。
“那就走吧，下午在班里发一下。”
“好的。”
“你听见没夏忱？”谢榕敲了敲桌，照她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低垂着眼的乖顺样。
实际上夏忱思绪已经乘船远扬了，半晌后才应道：“嗯？……嗯嗯。”
“……”谢榕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物理也不差，怎么数学就不肯学学呢。”
夏忱想说其实他有学的，只是学不学得懂是另一回事儿了。
听到这话一班班主任穆聊乐道：“说明我教的好嘛。”
“去去去，一边去。”
夏忱诚恳道：“我会努力学的老师。”
谢榕瞪他：“哪一回你不是这么说？高一那会还好能勉强碰到及格，这高二怎么就掉到五十了呢？你说说努力学在哪儿？”
“诶呦，那确实不是很理想了。”穆聊道。
夏忱飞快地瞥了眼他亲爱的物理老师，眼神幽怨。
路临淞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他的表情，不由笑出了声。
“诶，你还没走啊？”穆聊似乎才发现他的班长还站在这里。
路临淞正想走出去等，却被突发奇想的班主任叫住了。“合计着要不然让他带带你？”
其他三人脑袋上齐齐冒出一个问号：“？”
谢榕：“都不是一个班的怎么带？”
穆聊随口道：“周末去图书馆啊，放学留下来多学两小时啊怎么就不可以了？”
谢榕想了想竟然也点了头：“也不是不行。那就这样定了，可以了你们走吧。好好学，不要辜负人家年级第一的招牌。”
夏忱眼睛都睁大了，满脸写着：我同意了吗？？
穆聊笑着说：“别一脸懵样，年级第一的一对一辅导，你不亏。”
还是路临淞接受程度更好一点，拉着夏忱和两位老师告别：“好的老师，再见。”
等到走下楼了夏忱才回过味来，“多么荒唐的一个决定，为什么你们接受程度那么良好？”
“有多荒唐？”路临淞问。
“你真愿意放学留两个小时就为了教我一个数学不到五十的……呃……”夏忱紧急止住话头，突然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
路临淞好笑道：“还行，我还是对自己有点信心的。况且我们不是住挺近的？还是说……你对我没有信心？”
夏忱如临大赦：“我不是，我没有。”
“那不就是了。”
“……”
夏忱不说话了，垂眼捏着手。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毕竟年级第一的辅导对任何人来说吸引力都是巨大的。但心里就是有种强烈的抗拒和抵触，不知从哪来，也不知归置何处。像一根突兀的钢管出现在房间里，看着它束手无策。
夏忱理了理思绪，强行压下不适感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算了随便吧，先回家。”
“走回去？”
“坐公交。”
“不是晕车？”
“管他呢，拖那么久了走回去都几点了。”
“也行。”
车站热气熏腾，衣物上的淡香若隐若现。路临淞手搭在夏忱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人靠得近，淡香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种洗衣液的味道。
*
“大消息！大消息！”于烨一个滑铲飞奔到教室。
“又怎么了我们亲爱的班长，套到什么消息回来了？”离他最近的女生转了下笔问。
于烨也不卖关子：“班主任说下周三周考，探探我们暑假玩疯了没，知识点还记得多少。”
“那我死定了啊！暑假我是一点没学啊兄弟！”
“谁不是啊我靠！”
“我草了，不是说这学期不周考了吗？”部分同学哀嚎。
“不过好像就这周考一次，后面应该不会有了。”于烨安慰道，虽然作用微乎其微。
由于这个令人失望的“大消息”，整一个下午班里都充满了一股“死人味”。
本来睡死过去的夏忱搭在脖子上的手动了动，半秒后抓了下头发撑起来就看到他们模糊的脸和死气沉沉的氛围。
脑袋宕机的某人思考了片刻，然后提出一个问题——
“来查手机了？”
于烨本来就在他附近，听见他的声音一个转身舞到他桌边来：“哦？你醒啦？唉就是周三要周考，给他们愁的，没查手机你可放心吧。”
本来已经摸到眼镜要戴上的夏忱动作一顿，然后脑袋往桌上一磕，瓮声瓮气道：“我还是再睡一会吧。”
这一下不轻，前面的女孩儿本来侧着身子聊天呢，听到这动静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不必行此大礼啊朋友。”
“诶呦我不行了哈哈哈哈！”林晚愠笑得要仰过去了。
夏忱翻了个白眼把眼镜戴上：“小心笑撅过去。”他向前面的女生腼腆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
林晚愠回敬一个白眼给他，“变脸这套给你玩得溜溜的。”
夏忱无所谓地耸肩。
“哦对。”于烨突然想起，“老谢说，周考你数学务必要达到七十。”
“？？？”夏忱瞳孔地震。
“哦豁。”林晚愠幸灾乐祸。
“你别笑。”于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英语比他还高，必须及格。”
“？？？？我靠？凭什么？？”
轮到夏忱笑了：“老班教英语的。”
“我靠了。”林晚愠掐着人中急救。
“你们也是。”于烨摸着下巴道，“本来给你俩安排做一块是互补的，结果你英语他数学一点向上提的迹象都没有，反倒你数学更好他英语更高了？倒是神奇。”
想起上学期打赌看谁最擅长的科目先进年级前十，两人不由心虚。
林晚愠“嗐”了一声，略显娇羞：“不都是提分，有什么区别。”
“有。”夏忱比了个数，“你英语再不及格估计要抄课本上所有单词。”
“……你哪边的？”
于烨憋笑。
“……”
“你。”林晚愠指了指他的座位，“滚。”
“好嘞，您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