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今日必须给个说法!叫你们掌柜出来!”一个粗犷的男声怒吼着,震得人耳膜嗡鸣。
云芷猛地睁眼,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胸口因急促喘息而剧烈起伏。然后就见头顶半旧的青布帐子,素净无纹,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熏香。
除却这些,她还捕捉到一抹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是噩梦的气息。
不等细想,房门被“嘭”地一声被推开,一个满脸焦急的女孩冲了进来:“掌柜的!您可算醒了!楼下…楼下客人们全闹起来了,说您用邪术害他们!”
云芷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是……穿越了?
云家是修真界没落的织梦世家,更糟糕的是,原主的父母半年前意外离世,留下这个濒临倒闭的客栈和巨额债务。
前世她吞噬过许多人的梦境,也熟悉这类设定,唯一奇怪的是,她将自己食梦貘的身份一并携带过来了,而原主毫无疑问是个普通人。
恍惚之间她好像看见一个女孩的虚影朝她微微弯下腰。云芷在心中默念,我会帮你解决眼前困境。
话音落下,她的全部意识回归身体,便抬眼对上面前这个叫阿夕的伙计。
“我知道了,马上来。”云芷听见自己说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门外脚步声仓促远去。云芷撑坐起身,环顾这个卧房。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与她原本的容貌别无二致,却因缺乏血色显得苍白,眼下还有着淡淡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银白的双眸泛着蓝紫色光芒,仿佛藏着一整片星空。
云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推门而出。
“客官,您消消气,这其中定有误会…”一个怯生生的男声试图安抚,却瞬间被淹没。
“误会?老子昨晚差点走火入魔!这地方绝对有问题!”
更多的附和声响起,混乱不堪。
大堂中央,七八名穿着修士袍的男女围聚,个个面带怒容。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伙计阿林,眼看就要哭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楼梯口响起。
“诸位客官,还请稍安勿躁。云家传承千年,织梦术向来只为助人安眠,涤荡心尘,从未有过害人之举。”
所有人循声望去,刹那间,喧嚣的大堂竟落针可闻。
云芷正缓步下楼。她并未刻意作态,只是寻常走来,眉眼如绘,摄人心魄,一身素雅的衣裙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慵懒。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魁梧壮汉身上。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壮汉,在她这般注视下,竟也愣了一瞬,才猛地回神。
“云掌柜。”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找回气势,“你来得正好。”
他眼神一转,看向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恭敬:“楼大人!您也看到了,这掌柜的形迹可疑,拒不承认。还请大人主持公道,用窥神镜照她一照,便知真假!”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包括云芷的,都聚焦到了那个角落。
事实上,自踏入大堂起,云芷便已注意到了此人的存在。无他,实因此人周身气度与此间格格不入。
那人独自坐在靠窗的阴影里,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早已没了热气,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桌面上,骨节分明。
被称作“楼大人”的男子,在众人注视下,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瞳仁墨黑,不起波澜,仿佛能洞彻人心虚妄。他的目光先是掠过那几名义愤填膺的修士,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云芷身上。
“司查署,楼祝余。”他在云芷面前五步之遥站定,声音清冽,“云掌柜,你有何要做解释的?”
云芷心念微转,知晓已避无可避。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原来是楼司查。大人莅临小店,云芷有失远迎,真是罪过。”
楼祝余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是察觉于她今日的不同寻常,浓密的睫毛微垂,复又抬起:“过程不重要,结果才见分晓。举告者言之凿凿,云掌柜亦声称清白。窥神镜可照本源,是正是邪,一目了然。你,可敢一试?”
云芷眼中星芒璀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希望楼司查这面宝镜,足够明亮,能照出真正的魑魅魍魉,而非被表象所迷。”
楼祝余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微一颔首,便持镜催动灵力,窥神镜光华大盛,镜光如柱,将云芷彻底笼罩。
起初,镜中映出的是一片纯净的银白光晕,温暖而祥和,正是云家织梦术本源。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异变陡生!
那银白光晕深处,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几缕无法忽视的暗紫色纹路,这暗纹如同活物,扭曲盘绕,散发着一种诡谲难明的气息,与织梦术的纯净力量格格不入,却又纠缠在一起。
楼祝余脸色一变,显然也未曾见过此种情况,墨玉般的眸子骤然缩紧,目光牢牢锁住镜中异象。
“这…这是什么?”那修士如同抓住了致命把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果然有问题!我就说她不是好东西!莫不是那祸殃三界的心魔大乱,源头就是你这里?!”
“对!这古怪纹路,闻所未闻!定是某种邪术!”
见这些人死了心要找茬,云芷心底那点耐心也彻底耗尽了。
“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讲。”她声音冷了下来,双眸锐利扫过叫嚣的几人,“传播魔种的帽子,诸位倒是扣得顺手。司查署尚未定论,何时轮到你们越俎代庖,妄加断言了?”
她言语间的气势陡然变得强盛,竟一时镇住了那几人。
但镜中的古怪纹路依旧存在,这是无法忽视的证据。
云芷表面冷静,念头飞转,云家织梦传承绝非邪术,原主记忆里也从未接触过此类诡异力量,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幕后之人不仅对客人下手,更在她不知情时,悄无声息地对她自身也做了手脚!是造成原主消失的原因?还是更早之前?
她目光沉静,快速扫过众人,正暗中分辨着在场每一缕气息,注意到他们眼中有不正常的红丝。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心魔吗?这气息和从前处理的噩梦如出一辙。
“楼大人,”云芷忽然展颜一笑,银眸中流转着狡黠的光,“您既想要真相,不如……助我一臂之力?”
不等楼祝余反应,她已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他握剑的手腕。
“你!”楼祝余眉头微蹙,下意识要抽回手,却感受到一股微凉的灵力从她指尖传来。
“借您一丝灵力一用。您总不会舍不得吧?”
云芷闭上眼睛,脑海中,属于原主的织梦法术此刻竟清晰得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她屏息凝神,只能冒险一试。
不再多言,她双手迅速于胸前结印,体内那点能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剧烈震荡起来。她要以自身本源为引,强行共鸣,逼出潜藏在此地所有人灵台之中的那一丝噩梦源头。
“梦引归真,现!”
随着她清叱出声,璀璨的银白光华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水波般掠过整个大堂。下一刻,几声惊恐的尖叫响起,只见从那几名闹事修士以及云芷自己的眉心,竟同时被逼出几缕细微的、不断扭曲变幻形态的暗影。
那暗影发出无声的嘶鸣,散发着浓郁的混乱气息,正是导致噩梦的罪魁祸首。
“抓住它们!”楼祝余反应极快,厉声下令。他身后两名随行修士立刻出手,灵光闪烁间,大部分暗影被当场击碎或擒获,但仍有一两缕最为狡猾的,如同烟雾般穿透墙壁,瞬间逃逸无踪。
“追!”几名修士立刻闪身追出。
大堂内一时寂静。
楼祝余看向云芷,眼神复杂。她确实证明了魔种来源是外物,也间接解释了窥神镜的异常,甚至不惜损伤自身。但,那暗紫色纹路的本质依旧成谜,她自身是否完全无害,仍需存疑。而且,客栈防护不力,致使掌柜与客人同时中招,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隐约记得这位云芷掌柜。
印象中,那是个总是低眉顺眼、气息微弱得近乎模糊的影子,与眼前这个眸光如星、言辞灼灼的女子判若两人。
不过短短片刻对峙,一种奇异的感觉却在他心底滋生,他分明与过去的云芷并无过多交集,此刻却觉得眼前这人身上有一种让他直觉上愿意去相信的笃定。
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强烈地动摇了他惯有的冷静。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冷硬地开口:“即便如此,安睡客栈防护不严,致使心魔煞侵入,掌柜云芷亦有失察之责,灵力异状未明。责令停店整顿,罚金三百灵石,十日内缴清,复核通过前,不得营业。”
云芷刚刚因逼出心魔煞而脸色煞白,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什么人啊!
楼祝余带着司查署的人离去,那扇沉重的木门合上的声响,敲在空寂的大堂里,也敲在云芷的心上。
这男人绝对是在公报私仇!
云芷心里狠狠记上一笔。明明已经证明了清白,却还是逃不过处罚。
她脸上方才面对楼祝余时的伪装与锋芒悄然敛去,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苍白和深深的疲惫。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
送完客的阿夕却兴高采烈过来搀扶云芷。
“掌柜的,您也别伤心了。您今天可是突破了此前记录,与楼大人说上了好几句话。”
“还有了亲密接触!”阿林补充道。
“真好啊,想必你们的关系很快就能有进一步突破……”
“等等等!”
见阿夕越说越不对劲,云芷连忙制止了伙计们的发散思维,“什么叫……?”
她忽然觉得自己接收到的记忆不完全,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的部分。
“也就是说,言而简之简而言之,我对他痴心一片,追慕之举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了解完相关故事后云芷整个人裂开了,这些场景想来就能让她用脚趾抠出一座四合院。
苍天啊!她刚才言辞凿凿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了,那个姓楼的究竟如何看待自己,怎么解释忽然的反常,不会被当成夺舍的老怪物抓起来吧。
头脑风暴一段时间后,云芷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避着楼祝余走,虽然不是自己干的,但那也太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