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故知再一次,率先察觉到俞蕴的异样。
一如双槐坊。
没有器灵傍身无法为她提供助力的他被战局排除在外,留在她为他选择好的安全区内看着她深陷危险之中。
文统领深知术业有专攻的道理。
他从未执着过必须要在阵前同她并肩向前,那是种无用的孤勇,除了自我感动起不了其他任何效果,反而会成为她的阻碍。
文统领同样不会因此生出没用的自卑。
他有他的优势,细节处,他能够熟练的为她稳固后方,观察战场状况,用文家和塞北的战场经验作她需要时候的辅力。
判断战机变化是他最擅长的兵家事。
而现在他很欣慰的察觉到战局在向着绝好的方向发展,优势在我,俞蕴气势空前。
可就是这空前的气势令他感到不对劲,即便视线只能看到俞蕴的后背,那道与平常毫无变化的身影所透出的气质就是让他没来由的不安。
长剑在手中相当安静。
但有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开始在文故知的经脉中流淌,起初他还以为这股力来自于紧握的剑柄之上。
可转瞬之间他对上了远处“孟逾舟”玩味的眼神,他清楚的察觉并非是他所感受到的那么简单。
伴随着一阵痛彻心扉的猛咳,文统领的膝盖颓然落地。
四肢百骸中翻涌的气血将他整个人炙烤,皮肉肌肤如遭刀劈斧砍,偏偏底子里内心深处有细软的暖流抚平焦躁,里外两层截然相反的感受冲撞到一处险些将他生生撕裂。
文故知用掌心擦着口鼻溢出的鲜血,咳喘不停的他用膝盖与剑身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额上冷汗顺着眉骨与脸颊往下流,他忙着抬眼去看那边的战况,无暇顾及自身面貌上的狼狈。
俞蕴闻声猛然回头,恰恰对上那双潮湿的眼睛。
文故知望向她的双眼下流淌的两行压根不是泪水。
手中长剑以自身为囚困住的那一律鬼市邪器气息察觉到剑柄易主,在对器灵能量极其敏感的俞蕴手中碰壁不前的它们立刻受到主人感召,悄然而出,争先恐后流入另一人的筋脉里。
文故知对器灵之力无知无觉,无力抵抗。
在初始撕心裂肺到侵蚀意志的疼痛散去后,他开始感受到如沐春风般的舒爽。
五感被短暂放大,他几乎能听见自身躯体上因常年习武导致的劳损和交战留下的新伤旧疤在拼命的愈合,血液流动在皮下的声音,肌肉重新聚合的声音。
骨骼与经脉中冲刷着陌生的能量,眼前画面出现模糊的虚影,人影绰绰与他目光锁定的前方两人交叠。
目光紧锁的俞蕴身影一瞬间成为走马灯一般悬浮不定的存在,一时被他人身影遮挡,一时彻底消失无踪。
文故知如何瞪大眼睛也无法阻止眼前景象的改变,用手擦拭也是徒劳,掌根擦不完的鲜血只是为他眉眼之间再添一层朦胧不清的血红。
让横尸遍野的战场,比无数次梦中所见那般更加清晰的惨状,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眼前。
文家将领在城墙之上。
饿殍尸骨在泥水之下。
贡康边境的哭嚎如雷贯耳,太多怒斥不公的声音,用来自五湖四海的乡音聚合成同样的语句。
杀敌
杀敌!!!
为我的血亲,我的家人乡邻。
为生我养我的父母,为教我育我的恩师
为我所爱的山河盛景,为我信奉的大义与衷正。
济宁军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孟逾舟”所言不假,文故知站在冲杀向前的洪流中仰头看见那轮血红色的月亮。
它的鼓面像人皮一样翕张,托着它沉重躯体的两只铜兽是中原从未见过的模样,尖牙利爪,怒目狰狞。
甲邦士兵的注意力并不放在真正的战场上。
他们修筑高台拱卫那座邪异的诡月亮,只要一个接一个爬上去拼命的欢歌,雀跃着敲响战鼓。
底下贡康军民的刀尖就会转去朝夕相伴的自己人的方向。
源源不断的人从敞开的城门向外奔,前方无路可逃,他们迎向自己最惨烈的死亡。
文故知是其中唯一的异类,他踩在尸骨之中,看着城墙之上。
他发现自己的耳畔似乎从未传来过咒骂之声。
他所能看见的画面与他所听见的全然割裂,眼前几乎人间地狱,耳畔听见的却大多是乡音的托付。
除血战杀敌,不死不退的宣言之外,更多的人同文故知叙述起柔和的过往。
如何惦念老父,如何不舍妻儿。
愿乡间田野麦谷丰收,愿寒窗学子高中登科。
在两军交战流血漂橹的战场上,无人能分辨这些属于河清海晏的美好愿望来自何方。
它们只是一股脑的冲进这个误入此地的外人耳畔,在诸多情感快要撑破他头脑的档口,成为两道血红色的河流涌出文故知的眼睛。
文故知坠落在地的膝盖又艰难的撑起来。
他蜷了蜷自己的指尖,方才的景象太过于真实,令他乍然被拖拽出来后仍然沉于深思中无法顾及周遭发生的改变。
以至于抬头看向俞蕴时,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双目下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血泪。
但这一刹那的对视让蓄势待发的绿刃终于离弦出鞘。
满含主人的恨与怒,俞蕴率离体的器灵之力实体化为足以穿透任何事物的威胁,冲向敌人全身上下的命门。
鬼市主人不愿舍弃自己精心挑选的皮囊,被揭穿身份的他依然用着孟逾舟的模样在铺天盖地的袭击中从容周旋,负手踏龟,他早有预料一般欣赏着亲手制造出的悲剧。
身姿在铜镜面中闪烁,他甚至无意出手反击,而是以非人的器灵之力避开俞蕴每一轮不遗余力的攻击,任漫天绿“雨”已经密集成帘也丝毫不惧。
可惜无论他表现的如何端方从容,骨子里,还是一副阴毒的黑心肠。
这边越来越猛烈的攻击换来他附加在另一边身上越来越卑劣的手段。
俞蕴对文故知所处的状态毫不知情,她正全身心投入苦战。
但她难以想象无器灵傍身的情况下能以血肉躯体承受多少精神折磨,只知道到了后面,她耳畔几乎再无痛呼声传来。
俞蕴片刻不敢停下。
敌人的轻松模样让她对“孟逾舟”所谓的后手越发不安,战局优势转瞬即逝,她不能为一人放弃绞杀京城祸患的机会。
只是趁着下一轮攻击凝起绿刃的间隙里,她允许自己用停下来调息的理由回头查看一眼身后的状况。
文故知撑着剑柄站着。
垂头的姿势让额头散下来的碎发遮掩住他此刻的模样,口鼻处的出血被横着伤疤的掌根潦草抹净。
剩下下半张脸两侧颊边的血线合为一处,顺着下巴滴答坠进他前胸上属于卫遣司卫乌使制服的绣线纹路里。
如有所感,文故知在俞蕴匆匆撇来的那一眼里抬头。
失焦的眼神凭直觉捉到那熟悉身影所在的方向,他带着两行血泪对俞蕴微笑。
双唇张开又闭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身处截然不同的世界。
视线被所见画面灼烧,俞蕴咬紧牙关吞下喉咙里的干涩,此刻她那一双完全玉质化的眼睛盛不下半点光彩,阴沉沉尚且不如那铜镜面里的人像活泛。
她落下地面,仰头对着悬在头上的龟座。
不知是否出于对眼下境况的掌控,过度自满的鬼市主人选择将自己的逃窜躲藏停止在一块新烧出来的苍穹破口下。
外界投下的真实阳光射在他于座下大龟身上,幻境于真实世界天地倒悬,卫乌使们匆忙的模样以镜面相反的倒立形式呈现在他头顶上。
牙侩制服用熠熠生辉的金银绣线来般配他摆出的君子之态。
“孟逾舟”嚣张,得意,自满。迎着头顶上“摇摇欲坠”又脚步匆匆的朝中正派,他惬意的摊开双臂,感受真实阳光垂落在身上的暖意。
从俞蕴视角所在的逆光处看,他周身被渡上的金边颇有几分诡异的“神性”。
她自己的影子也同样被拉长,代替为众生出战的俞蕴本人,落在那被大义“舍弃”的一人身上。
在失去时间概念幻境之中磋磨太久,破阵已用掉大半精力的俞蕴再次凝起绿刃时难掩吃力,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的手臂,也稳住躁动不已的心神。
“任凭你如何折磨也是徒劳,文家人,不会给你提供痛苦的养分”
到开口才知方才的全力反击消耗了自身多少力气。
俞蕴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随张口吸进来的冷气让她尝到几分血腥味,但她眸光沉沉,面容依然紧绷绷的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冷静,逼迫自己不去思考它的来源。
“孟逾舟”则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想清楚她这话的意思,愣了愣,回过神来的他以袖掩面轻轻笑出声。
要在双槐坊行动自如,真孟逾舟的性子不会选用要风度而不实用的广袖,他穿着的牙侩服饰虽繁琐奢华但形制上更偏向便于行动的劲装。
多少可见受鉴器司那三载光阴刻下的影子。
“孟逾舟”明显是刚发现这不同寻常之处。
他不慎习惯的抬起手后意识到自己唇边的讽刺意味用这种衣袖是遮不住的,欲盖弥彰的模样起了反效果。
他转而打算伸手要指一指文故知的方向,奈何手腕刚悬起来就被一圈杀气萦绕的绿刃包围。
下落地面的俞蕴依然毫不退让,两方僵持。
身后文故知每咳嗽一声她加在“孟逾舟”周身的包围圈就再密集上一分,随之而来俞蕴自身呼吸也跟着更重一分。
一直到绿刃收紧到快要割断他的手腕时“孟逾舟”才肯作罢。
他怜惜的看了一圈手腕上搭着的象牙珠串,用不赞许的目光,像是长辈一样的态度,他看向俞蕴的方向,收回手搭在膝盖上。
“你的推断并非全无道理”,细细思考,“孟逾舟”竟是先对着她点点头。
干脆利落的应下,默许了自己的器灵身份。
而俞蕴的话语背后意思是他如此折磨在场的普通人,是为了从文故知身上汲取负面情绪用于提升自身力量。
这推断乍看之下合情合理,于是他同她点头赞许称并非全无道理。
潜意识中流露出来的是处于上位者对下属的点评,全然揭示鬼市主人掩藏在君子皮下的无礼和傲慢。
随后话锋一转,“孟逾舟”又摆手否定,再次无视周身威胁将视线越过俞蕴肩头。
他善意的提醒这位已是强弩之末的朋友,在她的推断成立之前,有一个必须要先确认的前提。
迎着他的视线,在俞蕴看不到的身后。
本该受痛苦折磨而处于濒临崩溃边缘的文故知低垂着头,正一步步向前,逼近她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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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