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座与他同时面对俞蕴的刀锋。
近在咫尺的狐狸眼中闪烁着的敌意让孟逾舟意识到一时不查之下,被识破真实目的的自己已经没了退路。
仇人之子带着那把因沾染邪器气息而无法出鞘的长剑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处看着他的笑话。
随身的武器则调换了主人。
束缚在剑鞘之内的那一缕器灵之力再也不能帮他在无声无息中抑制住卫遣司司卿的脚步,她如鬼魅一般到来,将属于文家的“审判”送到他眼前。
再熟悉不过的形制占据孟逾舟全部视线。
文家双刀间隔十五年重现的模样将深深刻印在他心头的某种感情催动,令这位设下阴谋嬉耍卫遣司、禁军营与大理寺三个朝廷重要机构的鬼市主人在握紧双拳也无法抑制的战栗之中。
感受到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降临。
孟逾舟抬头看向他亲手制造的万镜之阵。
幻境已在方才的交手中被俞蕴击碎阵眼毁坏,苍穹之上黑雾盘桓,漫无目的的的缓慢向着背离三人的角落流动。
俞蕴警惕敌人动向,她将手中刀锋更紧的贴上孟逾舟眉眼之间,见他不为所动便也侧头瞥向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破口的地方。
灼烧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帮他们?为什么”,无奈的神情浮现在孟逾舟抱恨的脸上。
他质问着那处天空的破口,明知仇人近在眼前却不能手刃另其赎罪,孟逾舟矛盾非常,已经被阻拦过两次的他迫切需要答案。
可火光之下,灰烬无声。
越来越大的裂口升腾着焚烧而出的浓烟,随之而来的是和煦的暖阳和嘈杂纷乱的人声。
细细听来,他们在喊着司卿。
俞蕴不知孟逾舟表情里的无限惋惜从何而来,镜阵器灵之力实非等闲,她不是没听见外面卫遣司众人的呼喊,但从外围破阵的这股浓烟她清楚不会来源于卫乌使的手笔。
上次双槐坊时....仿佛最后一刻决定战局的也是一把从外向内吞噬一切的烈火逼走了姚持谨。
孟逾舟并不是掌控一切之人,如此看来背后还有藏在暗处的推手。
迟则生变。
原本想要再审几句军旗下落的俞蕴当机立断将手中刀锋调转方向,以眼神扫过大致位置,趁孟逾舟深陷沉思之时顺着胸膛命门下一寸推刀锋斜切入他肋间。
先下的第一刀受牙侩服饰阻拦偏移半寸,她瞬间拔出再下第二刀,眨眼之间豁开两处经脉核心将文家刀死死钉入阵眼镜被破时关键一击的位置。
刀锋刺入皮肉的手感顺着刀柄传递到指尖,俞蕴轻轻呼出一口气,但看着那对突袭无动于衷的孟逾舟,她还没来得及放松的神色骤变。
死死盯住那处刚刚拔开刀锋的洞穿伤口。
锦织的牙侩衣饰与上面镶嵌的象牙珠子都被锋利无比的刀刃劈开,惯用剑招的俞蕴下手仍选用刀头刺入,兵器特性,划开的口子应足有一指长。
俞蕴甚至在等着鲜血喷涌到她身上,可眼看着该皮肉外翻处却没有半点血污,她心念一动,开口时尾音都带着不可置信的轻颤。
“你不是......”,陈述句结尾,俞蕴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
敌视被阴狠的杀意取代,戾气升腾在她闪烁着亮光的双眸间,那双沉静如池水的黑眸眼底染上些不自然的清透弧光。
这样意外的发现令她在一瞬之间外溢出远远超过以长剑接下电光时的器灵能量。
她的双眼继双槐坊后再次出现玉质化。
孟逾舟看在眼里,习惯如常的选择视而不见。
苍穹生变后他的注意力便不再留在眼前两人身上,他双目直视火光,耐心的,平静的等待着来自他最关心处的结果。
但质问没有唤来任何回应,火舌只是毫无阻拦的吞噬目光所及的一切,外面露出来的景象越来越多,破口已经大到能隔着烟雾窥见些匆匆忙乱的人影子。
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脖颈处的僵硬迫使他只能在转头和张口之间选择其一。
孟逾舟尝试无果,没忍住发笑,终于肯依依不舍的收回注意力到钉死他胸口的俞蕴身上。
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里尽是温柔,被抬头的俞蕴捉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尾巴。
“我当然不是他”,孟逾舟,或者说承认篡夺身份的鬼市主人赞同了她的发现。
他顺着俞蕴话中的表层含义回答,装作对她暗示的深层毫无察觉,“孟逾舟”抬手指着那块冷漠相对的火光,换了一副声调。
俞蕴从没听过这个声音,他与孟逾舟相似相近又截然不同。
这声调更加文雅端庄,像会从墨香之处传出来的读书声,抛下孟逾舟伪装的鬼市主人五官未改,却在神态差异之下显得温润。
翩翩君子,如圭如璋。
“他在那呢”,鬼市主人指向火光来处,他低下头贴近俞蕴的耳朵。
俯身向下的姿态让洞穿胸膛的那柄文家刀推入的更深几寸,刀柄几乎要与伤口平齐,俞蕴握刀的手背贴上了层层叠叠的珠玉宝石。
这副亲和又亲近的姿态引十步之外关切注视着一切的文故知十分不满。
他眉头拧起,凌厉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藏头鼠辈,一早便发现你佯装他人,为何现在才肯承认!”,他攥尽了俞蕴的长剑,脚步不受控的向前一步,朗声怒道。
但俞蕴将下方对着龟座的手一摆,自剑锋向上无形的拖拽力便缠绕上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拉向更远的身后。
文故知被毫无防备的拽了个趔趄,他看看剑,看看她,不可置信的视线中满是焦躁的不安。
俞蕴不用看也知道背后这另人不适的注视是何种复杂的酸涩难缠的意味。
你怎么向着他
你应该向着我。
俞蕴闭了闭眼睛,烦躁又无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几乎是怒吼般压着声音冲文故知喊话。
“我没在帮他!”
分分场合行不行?这是算谁向着谁的时候吗?!
拽一下就要开始不可置信的耷拉耳朵耷拉尾巴,这种诡异的幽怨注视跟根衣服里夹带的软刺一样让俞蕴浑身止不住的难受。
偏偏如今这情况同文故知还真说不清。
拽出几步之外,俞蕴停下了对剑锋附加的束缚。
文故知所站之处正位于那处焚烧着烈火的苍穹破口之下,抬头便能见到环境之外真实的太阳。
卫遣司的声音与禁军营脚步声音交杂,这是她此时此刻能想到,最接近安全的地方。
眼前的鬼市主人,并非只有篡夺他人身份这么一层伪装。
“你不是人”,面对贴到耳旁柔软的发丝,俞蕴唇角扬起轻微的弧度,她将刀锋推的更深,侧头将两人的距离由她这方拉到最大。
“你是只器灵。”
一声落下,俞蕴舍弃双刀。
她不等对方有所回答,利落的改换方向拔出原本插在孟逾舟肋间的那把文家刀同下方的另一把合为一处,猛抛向后。
一方面保住这把岌岌可危的文家刀免受即将到来的器灵迫害,借来的完璧归赵,替文故知留下文家存世的最后一点念想。
而另一方面。
俞司卿不想被寻常的武器拖慢她攻向敌人的速度。
空手翻过掌心,凭空凝起的绿意升腾出实体化的杀意,片片利刃,被俞蕴以自己身躯作为遮挡阻隔在文故知视线之外。
夹在贴近她身边的,假意亲和的孟逾舟命门之前。
诚然,鬼市主人轻轻松松操纵而出的器灵能力远超寻常器灵水平,非存世凡物可比,非要抡起合该在意物级以上。
可再有能力的器灵对上卫遣司司卿也是板上鱼肉,徒劳挣扎。
“提醒你,我专斩器灵”,俞蕴对着将死的猎物,粲然一笑。
她掌心中的绿刃映照在佯装孟逾舟的器灵眼中,逐渐化为一团团跳跃的火光。
鬼市主人维持许久的端方被她的威胁斩出裂缝,他决不甘心就此落败,即便被将死在棋盘之上,他仍有后手等待着孤注一掷。
“孟逾舟”用不算平稳的气息附耳在俞蕴身边,压低的声音只够将秘密困守在他二人中间。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对卫遣司司卿下的饵。
“俞蕴,你真要如此,同室操戈吗?”
难道你不懂得,非我族类,其心必易的道理吗。
“以敌为友者,终究为人所不容。你如此尽心尽力为护百姓,就没有想过一旦被揭穿...”
他日事发,你那些辉煌的功绩,是否还能为你结下善果。
可不得为知啊
“住口!!!”
耳畔,孟逾舟的声音如从天边传来,夹杂着火光之外的人声呜呜嗡鸣,却无比清晰的回荡在俞蕴脑中。
在镜阵中寻求出路已经耽搁太久,其中附加的不知为何的阵法从踏入启便不断剥削消弱着她的神经。
体温一度降到冰点,俞蕴的理智曾有过难以维持的时刻,加上识破对方器灵身份所带来的震撼。
眼前这个具有人形,能够自行思考的“孟逾舟”,是俞蕴无数次追寻又无果的特殊存在。
并非对他的意识。
而是对他所代表的一种可能。
那是一种仅存于猜测之中,从未被真实记录过的,超越意物级别的更高阶的器灵存在。
俞蕴曾几次在脑海中告诫自己,她压下那层翻涌的想法,刻意的将眼前的鬼市主人归类于虽稀少但不罕见的意物级。
可事实再难以让她完成自我哄骗。
“孟逾舟”很可能是个道物级的器灵。
而他的存在便代表着俞蕴一直追寻的目标可以更近一步。
即斩杀道物级器灵的可能。
但她绝没想到自己不仅没能在对方出现的第一刻辨认出对方的器灵身份,甚至深陷更为危险的处境。
她个人潜藏最深的秘密竟然被对方如此轻飘飘的指出来。
恐慌并未席卷俞蕴全身。
取而代之的是莫名而来,汹涌如潮的,半分也难以压抑的愉悦。
笑容绽放在俞蕴脸上,此刻这位鬼市主人是人是器灵,是何身份都不重要了。
“孟逾舟”在她眼前已经变成一个距离她实现个人目的,最可称捷径的天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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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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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酸涩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