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间里的灯直直打过来,亮得晃眼。
803被按在窄床上,半边脸全是血,头发也黏成一绺一绺。白衣人拿剪刀剪开沾血的止血纱片,刀尖刚挨到伤口边上,他肩膀就抽了一下,手背上的筋全浮出来了。
“别动。”对方按住他下巴。
803被按得烦,张口就骂:“你自己划一道试试。”
白衣人没搭理,镊子往伤口里探,挑出嵌进去的一点金属碎屑,丢进托盘里。那一下疼得撕心裂肺,803眼前都快晕了,喉咙里闷哼了一声,额角当场出了一层汗。
门在这时候开了。
苏汲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托盘里的血和碎屑,又看了看803脸上那道口子。伤从左眼下方斜斜拉到颧骨边上,位置显眼,边缘却不算深。没伤到眼球,也没切坏神经,就一个样子吓人。
他抬手,把一支细长的透明药管扔给了站在门边的308。
“这个留着。”苏汲交代的样子,默认308成了病患的监护人,“抹两天,完好如初。”
308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803正被人压着清伤口,听见这句,先抬眼看苏汲,又看308,看对方和自己都安然无恙,舒了一口气。
白衣人还在擦血。
苏汲已经看完了情况,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才补了一句:“处理完把数据记上,这两个样本数据单独留存。”
门一合,屋里只剩镊子和纱布摩擦的细声。
803咬着牙,等那阵刮骨头似的痛过去,才愤愤挤出一句:“他为什么把药给你?”
308走近,把那支药放到托盘边上,伸手压住803乱动的手腕。
“你自己拿着,笨手笨脚的,说不定改天就丢了。”
“我问你话呢。”
“听见了。”308哄孩子似的拍拍他另一侧完好的脸,“等你不流血了再问。”
803不满自己连处置伤口的权利都没有,好像被小瞧了。这时候整张脸还在人家手底下,动也动不了,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
伤清干净以后,处理间安静了不少。
白衣人拿细针把裂开的伤口一针针缝合回去,最后压上一层透气的纱布。等人出去,803已经没剩多少骂人的力气,靠在床头,半边脸发胀,嘴里都是血腥味。
能捡回一条命,现在803才觉得后怕。
308把门带上,消毒洗了手,拿起那支透明药,站在他面前没动,神色复杂。
803先偏开脸,“看什么?”
308开了个不太像他的玩笑,“看你这道口子是不是还想裂开第二次。”
“滚。”
308没理他的小脾气,只抬手把纱布边轻轻揭起来,低声说:“忍一下。”
药抹上去是凉的,凉意顺着伤口边缘浸染,火辣辣的痛立刻淡了一截。803原本还想扭头,等那阵凉意漫开,脸部的肿胀好像都消下去一点,他嘴上还硬着嫌弃308,“你轻点。”
“再轻就抹不上去了。”308含笑着把棉签收了。
“谁让你抹了。”
“苏汲。”
803被这一句顶得噎了下,半天没再出声。
第一天夜里,不知道是伤口的发炎还是感染的后遗症,他身上有点发热。
人躺在床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翻两下身就扯到脸上的伤。308靠在床边坐着,半夜起来换过一回冷水,把他额角的汗擦掉,又重新上了药。803烧得迷迷糊糊,睁眼时只看见一个人影,问了一句“几点了”,没等到回答,自己又睡过去了。
接踵而来的,是实验区对报废实验材料的清理。
盖着白布的推架轮子从走廊一趟趟过去,停在门口,抬走一个,又抬走一个。有的人当场直接死了,已是幸运。剩下一些被扔出去的,意识还在,脸和手都坏得不成样子。还有人昨夜勉强没倒,今早却咳着咳着就断了气。
处理间的门没关严,803坐在床边,悄悄找到角度窥视,他看见地上一路滴过去的血印被人拿拖布推开,又很快被新的盖住。
接下来公布的表格,是对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安排,他们的状态只剩下简单几个标签描述。
活的,待定,废弃。
走廊里的人都想往前挤,被白衣人一把推开:“下午重新分配去向安排。”
803站在门边看了一眼,转头去问308:“重新分?这是什么意思。”
308正洗那只药碟,拿消毒水全过一遍。
“原来的实验素材死的坏的太多了,旧的安排不作数了,等新的去向分配。”
“然后呢?”
“不知道。”
803看308早有预料的表情,他问了这几天一直萦绕在他胸口的问题:“你……那天,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你早知道这个结果吗?”
308把药碟里的水倒净,微笑地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那道伤疤上,“对你是难得的新机会,不是吗?”
这句话没给答案,也没否认。803心口一跳,脸上的伤都跟着抽疼。他想追问,又看见308手边那支透明药管,想起308给自己上药时的温柔神情,后头的话顿时卡住了。
无论怎样,他相信,308是不会害他的,这就够了。
换药的时候,803从床头那面小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纱布揭开,伤口边缘已经平整了不少,虽然还红,裂口却不再像昨夜那么狰狞。透明药抹上去,皮肉像被一点点熨合,不出两天,就已经看出了肌肤原来的形状。
“还能好吗?”他对着308问,从镜子里用各个角度,审视自己的伤疤。
308嗯了一声。
“要按时上药,你不准乱跑。把自己摔了,可说不好。”
803把镜子放下,没说什么。可暗自觉得有点可惜,他看的电视剧里,脸上有伤疤的角色,都是故事里最神秘,实力最强的大侠。
他也想当有故事的硬汉,凭一个人的武力,拯救全场。
夜里,308去拿新的纱布和药,路过终检室外头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回地上的货物,还是按旧流程,记忆洗干净再上去?”
“当然。”回话的是苏汲,“带着这里的记忆送上去,这里的机密会泄露。”
“那分流到外城的,还需要重复这个流程吗?”
“外城的靠自己去不了地上,不需要。”
正好他取补给的时候,苏汲和别人有了这番谈话,都不知道是无意还是设计。里头的人又说了两句别的,308却没再听。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里的药盘,盘里透明药还剩小半支,只够最后上一次药的。
洗去记忆?308很清楚这对他的计划,意味着什么。
803如果回到地上了,会忘记言翊归,会忘记他,会忘记那个幽暗的实验室,也会忘记是谁不眠不休地给他擦拭身体换药。
308前进的脚步停下了,他没去找苏汲要一瓶新的透明伤药,转而去医疗间,拿了一管白色的普通药膏。
那管药在实验区,随处可见。
他回到处理间时,803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左边脸上那道伤露在灯下,颜色还新,慢慢结出狰狞的痂。308站在床边细细地抚摸那块狰狞的伤疤,宛若爱抚他给情人留下的烙印。他把那支透明药给挤干用净,上了最后一次。
803被他的动作弄醒了,张嘴想问他。308用食指止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打破这难得的静谧一刻。
再换药,803第一下就皱了眉。药盘里的药,已经换成了惯有的白色样式。
“这回上药怎么这么痛。”
308低头按住他下巴,不让他乱动。
“昨天那支没了。”
308手上的棉签沿着伤边一寸寸抹过去,用白色的膏体糊满伤疤的痕迹。白管药没那么温和,抹上去的刺激性比较大,伤口的边缘都已经泛红了。803咬着牙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骂了句:“真他妈疼。”
“疼就忍着。”308罕见地没哄他,而是隐隐有些烦躁。
这或许是803为数不多能用身体记忆他的时候了。
“说得轻巧。”803甚至想把他的手打开,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308这回没说更多的,只在重新压纱布的时候,指腹很轻地擦过他眼下那片没伤着的皮肤,又很快收回去。
他会记住这种触感。
残余的健康孩子被统计出来,新的分流办法终于敲定。
商品已经死伤大半,去地上的名单,不再按原来的买家表走。也不可能花费巨量的资源,重新给幸存的这批孩子做一轮完整匹配,再把他们当成商品售卖,一个个找能接上的买家。
白衣人把编号的孩子们全赶到外头,走廊里临时摆了个封闭式的金属筒,里头插着一把占卜卦象用的签子。在上面看不出签子有任何区别,只有把签子从金属筒内抽出来,才能看见签底下的颜色标记。
一个白衣人站在旁边,拿着喇叭宣布这个新的处置方案。由于旧的计划被打乱,新的分配方式,简直潦草。
“抽到白签的去地上,灰签的去外城,抽到什么就是什么。一个一个来。”
803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他脸上的纱布还没拆,左眼下方那片微微发胀。摩拳擦掌,把他能想起来的神仙,从玉皇大帝到圣母基督,全部在心底求了一遍。
上天保佑,他愿意赌上这辈子的所有运气,换一个去地上的白签。
排在他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过去了,兴高采烈的少,颓丧失落的人多。多数人,没法去往他们心中的目的地。
轮到308的时候,他伸手进去,指尖在签筒里碰了两下,揭开谜底的时候,他闭上了眼,迟疑了一瞬,不知在想什么。
是一根白签。
旁边的人报了号,把颜色记上。
803站在后头,看见那一点白,眼里跟着亮了一下。
308抽到了白签,那他们以后,可以在地上也一起做好朋友了。他正好有许多的新鲜事儿,想一件件给308说。他还想带308回自己的家,看看许久不见的爸妈。
轮到他时,他手指伸进去,刚碰到一根,就被后头的人催促着推了一把。
“快点!”
803把签抽出来,低头一看,他已经如遭雷霆劈过。
灰签。
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根灰签在他手里很轻,就这么一小段东西,将他与地上的人烟和天光分割开来,成了他难以跨越的天堑。
“听不懂话?”边上的白衣人皱眉,“灰的站右边去。”
803还是没动,看着手里那点灰色,呆在原地。
那点地上的妄想断得太快,让他连难受都来不及。
下一瞬,有人从旁边贴近半步,站到了他身前。
他抬起头,看见308。
308一直照顾着他,这么一站,让他发觉308已经不知不觉间,比他还高了。
308刚才抽出白签以后,一直站在白那一队列中,离通往地上的门很近。照理说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该轮到他了。可他主动偏偏折回来,站到了803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803懵了,先开了口:“你回来干什么?”他还想把灰签往自己身后藏,不想让308看到自己丢脸的秘密。
308没答,目光直直探着,落到他手里那根灰签上。
“给我。”他伸出手。
803意识到了308想做什么,被刺了一下往后跳,手指猛地一收:“不给。”
“803。”
308喊他名字的时候,极少见这么郑重的模样。
“我说了不给。”803摇着头,拒绝308,他眼睛都开始泛热,“你回去,站你的白队那边去,很快你就可以上去了。”
308视若罔闻。
他把自己那根白签握在手里,往前伸了一点,又停住,没硬塞过去,只低低说了一句:“手张开。”
温柔耐心,和每次哄803吃药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803脸上的血色一下全退了。就算他再想去地上回家,308给他递来这么大的牺牲,他还是难以承受。
那只捏着灰签的手甚至开始发抖,签尾都跟着轻轻摇晃。
“你有病吧。”他不可置信地望着308,“这种东西你也能乱换?”
“能。”308斩钉截铁地点头。
“你知不知道灰的是去哪?外城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你还——”
后头那半句没说完,308已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掌心很热,把803那只攥得死紧的手,一点点往自己这边带。803本来还想挣,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他握得更牢。
走廊里那么多人看着,前后都是好奇的视线,白衣人也站在旁边,不耐地催促着。
308根本没把那些目光当回事,只低头看着803的手,慢慢把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往常都是803给他递各种零碎的小玩意儿,他也该回报给803一次了。
灰签被抽出去的时候,803指尖还在试图攥住。他想回家,但不想以308失去自己的机会为代价。
下一瞬,另一根白签已经贴进了他掌心。
签身带着308手里的温度,他们似乎只是无数个依偎的夜晚那样,将手牵在了一起。
周围一下安静了几分。
离得近的几个孩子全看见了,旁边那白衣人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视线却先往走廊另一头飘过去。苏汲站在那里,隔着半条走廊,看着这边,一句话都没说。
那白衣人立刻把嘴闭上了。
确实,新的分配规则里没有约定,不能换签。
803还愣着,掌心却已经被308重新合拢。308替他把那根白签按好,怕他手一松,又把它掉出去。
“拿住。”308命令着。
803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白签,又抬头去看308,喉咙像被什么堵死,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要。”说得没什么力气。
“晚了。”308宽容地笑笑,还给他眨了眨眼睛。。
“你拿回去。”803再往外推,别扭着不肯承情。他反复说着:“你把它拿回去。”
他无法接受以后的人生,要背负308退让的罪恶感。
308看着他,神色平静。似乎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想到最后,什么话都多余,只剩这一步能走。
“803。”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
这一句落下来,803往外推的手,停住了。
他当然想,这几天连做梦都是地上的生活。
“可那是你的——”
“我拿着也没用。”308打断他。
他说这句时,眼睛一直看着803,示意自己的认真。他怕他说得太轻,803又会把它推回来。
“我的家,不在地上。”如果“家”的定义是亲人在的地方,那有着他父亲兄弟的实验区,就是他的家。
“我上去,没人给我开门。”308用轻松的语气安慰803,“你不一样。”
走廊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围着抽签的叫骂殴打开始了。可这几句话落下来,周围那些杂音突然都淡了。803耳朵里只剩308的声音,悦耳的、开心的、祝福的。
“你不是一直惦记你家的那口饭么。”
最后这句出来的时候,803鼻尖一酸,眼泪差点直接砸下来。
他知道308在说什么。
308把自己这些天讲过的那些破破烂烂的小事,全记住了,一件都没漏。那些他以为随口掉出来的家常,没人会真当回事的废话,308都记住了。甚至记得比他还牢。
308猛地上前抱住了803。
他低头看了眼803脸上的伤,那道伤疤还压着纱布,边缘却已经被血浸出一点浅红。他看了片刻,抬手碰了碰803没受伤那边的脸,如触碰着新生的幼崽。
“把脸养好,别回去了还这副样子。”
803眼里积蓄的泪水,一下晃得更厉害了。
他想骂人,也想问308凭什么就这样替自己决定。想问他把白签给了自己,那他怎么办。可话在喉咙里撞来撞去,最后只撞出来一句很轻的询问:“你呢。”
他还做过和308一起去地上的梦。
308听见了,摸摸他的头,笑着说:“我命硬,没事的。”
这句一出来,803差点真让他气笑了。眼泪却先掉下来,沿着没伤着的那半边脸往下滚,滚到下巴时又被他很快抹掉。
白衣人终于忍不住了,已经挥着电棍开始赶人:“拿白的去左边,快点。”
308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刚刚还分享给对方的温度,一下拉开了。
803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住了308的衣服。
言翊归已经不要他了,他这个最后的朋友,就要这样与他告别。
308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掰开,只是任他这么抓着。等到实在不能再磨下去的临界点,他才抬起手,覆上803那只发抖的手,把袖口一点点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连体婴一般的他们强行分离,残酷如同剥去身上的皮肤。
“去吧。”他说。
803嘴唇动了动,却再说不出话了。
308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灰签那一边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
“你到地上,遇见了更多的人,不要忘了我!”说的时候挥了挥手,他的表现,好像对接下来要面临的事情,毫无察觉。
随即308垂下眼帘,怕泄露自己的心绪。他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妄念。苏汲的计划已经敲定,他们只能任由执棋者,把他们摆到对应的位置。
803狠狠吸了口气,眼睛都红了,还得硬撑着瞪他。
那副样子把308看得又想笑,又笑不出来。
803走到白签的队伍里,在即将轮到他进入通往地上门扉的片刻,他突然回头大声喊,恨不得让全实验区的人都听见。
“308!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我们还会再见的——!”孩童稚嫩的嗓音,在铜墙铁壁的金属空间内,荡出阵阵回声。
他还不知道,这句话,将成为他未来的诅咒。
成年后的展翼运气那么差,也是因为,这时候朝着各路神仙许愿要白签,真成功了。然后把一辈子的运气耗光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