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牌的孩子们，在白衣人的引导下，成群结队地走向终检区。
去往地上的必经之路，踏过了这道门槛，等待他们的，是能有云飘浮的天空。
异变突如其来，也可以说计划之中。
第一个咳出血的孩子跪下去的时候，终检区外头还有乌压压的一群人。第二个孩子刚把实验区的腕带递出去，白衣人手里的记录材料，就掉到了地上。
在首个显露出症状的编号孩子身上，血先是顺着嘴角往下淌，细细一道，落到鞋面上。等到实在一口腥气上涌，他一大口血喷出来，这才把周围的人惊住。那个孩子低着头，肩背一阵一阵发颤，手还在往前伸，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忽然喘不上气。
下一刻，他喉咙里又翻出一声闷咳，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排在他后头的人，先退了半步，像躲避一块无人打扫的秽物。
紧接着，又有人跟着咳起来。一个、两个、七八个……那第一个吐出血的孩子，像引爆了某种仪式启动的机关。
有人捂住嘴，掌心摊开时全是红；有人眼睛转眼就充了血，扶着墙站都站不稳；还有个年纪小的，刚开始只是皱着眉喘，没一会工夫，鼻血就断了线似地往下掉。
终检区门口那道原本排得齐整的队列，一下就乱了。
白衣人发现了异常的情况，扑上去按住已经出现症状的孩子，想把事故源头简单地清除干净，不想被上级责罚。
刚按住这个，另一个孩子已经弯腰干呕，吐出带血的沫。
有的白衣人似乎也中招了，顿时手脚无力，急着去捡掉在地上的记录板。正好脚下一滑，连人带板撞在推架上，收集的腕带和编号牌，哗啦啦散了一地。
终检区门里的人听见动静冲出来，刚想叫骂，原本准备最后一道筛选的仪器还开着，绿灯闪了两下，很快被一只沾血的手拍歪。
308站在离这场闹剧不远的地方，身影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手里那只旧桶已经空了，桶里面先前全是他从苏汲实验室里拿出来后，加水勾兑的药剂。
桶底还丢着几块拆开的雾化器零件，上面压着一团发黑的脏布，把罪恶的证据掩盖得干干净净。谁要是这时候低头看一眼，也只会当是一些废料。没人会想到片刻之前，腐蚀毒害无数人的雾气，就是从这里，顺着通风口钻进去的。
308没动，眼睛一直看着终检区门口，检验他的劳动成果。
送风口附近的那批，倒得最快。
这些被选中的孩子，前两天才被挑出来。集体洗浴收拾过，连头发和指甲都修得整齐。他们和那些落选的灰牌孩子，站着一对比，有如云泥之别。
现在那些马上要被交付的货物，刹那间变得面目全非。有一些的孩子，脸侧起了大片的红疹，边缘肿起，烫得发亮；还有人捂着胸口跪在地上，咳得气都换不上来；最惨的已经跪爬在地上，扼住自己的咽喉。
308看自己制造出的人间炼狱，嘴角微微弯起。他居然懂了苏汲看他们的感受。
在自己编写好的剧本里，望着演员无力挣扎的愉悦感。
他的目的达到了，这批预订要送到地上的货物，将会全部报废。
没有买家会要半死不活的废物。眼前这些，即便活下来也带着病带着伤，谁会自找麻烦。
只要这些被选中的孩子，全部从去地上的路撤回来，803就有了得偿所愿的机会。
上次他经历过803命悬一线的危机后，总是往苏汲的实验室跑，几乎混成苏汲的半个助手，查阅了非常多的相关资料。
越看苏汲的实验记录，他越感到触目惊心，发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他在第一次给其他孩子投毒时，提前给自己和803吃的解毒剂，确实是一种“解药”。只不过他喂给803吃的时候，不知道其副作用。
那瓶药解毒的原理，比起对症下药，更类似于彻底改造人类躯体。
药物被摄取进身体以后，会先把免疫反应和脏器负担一起推到极限。扛不过去的，会连续高热、体内出血、器官衰竭，最后直接死掉。一旦熬过去了，可以说是百毒不侵。改造成功后的身体，不光是对常规的细菌和病毒免疫，甚至对更严重的环境污染与辐射，反应都会轻很多。
可以说那瓶“解药”，是未曾面世的超强力病毒。
可惜，能够承受那个药的成功案例，概率低于万分之一。
803原本只应该是众多失败案例中的一个。
是手术台上的移植，把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言翊归身上的器官，天生就为适配高强度实验而量身打造的，正好成了靶子，替803扛住了最狠的那一轮冲击。
308自己也知道，这类东西对他无效。苏汲已经事先在他身上试过了种种的毒药，确认了解毒剂的功效。
他在实验区搞这么大动静，不做出一些奉献，换取苏汲的帮助和默许，仅凭他一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苏汲要人试药，他要完成803的心愿，两全其美。
这桶解毒剂浓缩液配置而成的喷雾，看来呼吸道吸入的效果，比消化道服用的效果，来得猛烈得多。还是苏汲又改进配方了？
言翊归的身体器官，帮803挺过免疫抗毒的阶段；自己服毒，可以说是毫发无伤。二者叠加，308又想起看到很有意思的东西，挺过解毒剂副作用的成功受试者名单里，他看到了父亲的名字。
言衡川。一次可以是巧合，连续三次，那只能是言家的血脉在作怪了。
这时候，身后有人撞到他背上。
308猛地回头，看到803正捂着喉咙干呕了两下，眉心皱得很紧，脸色却没像旁边那些孩子那样骤然灰下去。803胸口起伏得快，咳了两声，咳完就停住了，好像只呛了两口水。他看向终检区那边，眼神又急又乱。
308看着揪心起来，尽管知道不会造成什么损伤，他还是把803拉离药物的源头。
“这怎么回事？”803问？
话没说完，队伍里又一个白牌孩子跪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803剩下那半句立刻断了，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308伸手，拽住了他手腕。
“别过去。”
803一怔，转头看他，这时候才发现308也站在这团混乱里，纹丝不动。
“你——”
308没让他把话问完，只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十指相扣，掌心相握，另一只手竖到唇边。
“和你无关。”
看目前的情况，遭殃最严重的，是送风口附近的白牌孩子们。站在污染源更远处的人，好像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现在他们站的地方，离终检区不算远，隔着一段通道，正好能看见门口那一片乱相，又不至于被第一拨发病的孩子撞上。两个人贴墙站着，308靠外，803站在他左后一点，手还没松开。
803眼底那点惊疑还没压下去，终检区门口已经彻底炸开了。有终检区里的幸存者大喊封门，把显露症状的人扔出去，一些人反而猛地往里冲。还有个白衣人刚把地上的孩子拖开，自己袖口就被一只沾血的手抓住，下一瞬，血和呕出来的秽物全溅上了他的胸前。
苏汲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手上还戴着没摘下来的手套，指尖沾着一点淡色药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先没去碰倒在最前头的那几个白牌孩子，目光反倒在他们脸上和手上转了两圈，像是观察其状态。
有人在他耳边急急说了两句，提到名单交付的问题，苏汲才低头，蹲下去掰开一个孩子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另一人的颈侧。
“抬走。”他说。
“哪个？”
“吐血的先分出去，抽搐的也带走。”苏汲摘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的垃圾桶，“其余的留着，重新记录。”
他这几句说得很快，连半点慌张都听不出来。旁边的人还想说什么，苏汲已经抬手指了指那排倒了一半的白牌孩子。
“这批别想送到地上了。送检全部撤回。”
话音落下，两个白衣人脸色都变了。
可他们没资格多问。
眼前这一地狼藉已经把结局摆明白了，原本要往上送的那批孩子，现在死的死，坏的坏，活下来的也全不再是原来的状态。确实没办法如期交付。
803还在看着这丛生的意外。
他原本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心308也出事。可白牌那批人一倒，所有杂念都被压到后头去了。他认得其中两个，是前天还在争那口稀饭的，这时候已经双眼翻白，身上满是呕出的血色秽物，正在被戴上防毒面具的白衣人，抬上担架送走。
他胃里一阵翻搅，想起来先前病中的自己，也是类似的情状。
308紧握着他的手，看上去胸有成竹，一定是知道点什么。
他刚要张嘴，前头忽然一阵更大的撞响。
前头有人吐了血，旁边的孩子本能往后躲，几个白衣人又急着封锁区域，人一下全挤成一团。有人嫌倒在地上的那个挡路，抬脚去踹，地上那孩子还没彻底没力气，猛地抬手抓住对方裤腿。那白衣人一下失了重心，整个人朝侧边扑过去，正好撞上靠墙停放的一只重型推架。
那推架本来就没锁死，底下轮子一偏，整个架身立刻往308这边斜滑过来。架子上头竖着一块用来屏蔽和固定的金属板，原先只用卡扣临时挂着，这一撞，卡扣先松了一边，板子沿着滑轨猛地往外窜，滑到尽头以后，带着整块铁皮的重量，直直朝308头顶砸下来。
308前面一直盯着终检区门口，听见声响才回头，已经慢了。
803看见那一幕的时候，脑子里先是空了一下，接着什么都没剩。他先看见那片砸下来的黑影，肩膀已经撞了出去。
308被他撞得往旁边一偏，脚下踉跄了两步，后背猛地撞上墙。那块金属板带着惯性擦下去，边角从803左眼下方一路划到颧骨边缘，先是一阵钝痛的热，下一瞬，血就涌了出来。
流动的红色在蔓延。
先是一线，沿着脸侧往下爬，紧接着整片漫开，糊住了半边视野。803眼前发花，本能眨了两下眼，血却已经顺着睫毛往下滴，砸到衣领里，把前襟也染出一小片深色。
他自己都愣了半拍，抬手一抹，掌心立刻湿透了。
“操——”
那一下是真疼，疼得半边脸皮都绷起来了。803还没顾上看自己伤得多深，反手先一把拽住308，把人连拉带拽，拖到自己这边。
“你站那儿等死啊！”
他这一声吼得发狠，尾音都裂了。
308被他扯得回过神，低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道刺目的鲜红。伤开在左边脸侧，从眼下斜斜拉出去，还在往外淌血。血顺着下颌往脖子里流。
308愣住了，他被803救了。他甚至觉得，如果刚才那一下，真把他砸中，也不算太要紧。
803糊着满面的鲜红，来自言翊归体内的那一只眼睛，已经被血激得闭上了。
那颗完好的眼睛里，只有他。
终检区门口已经顾不上他们。
戴上防毒面具的白衣人，被一群发病的孩子拖在原地，谁倒了先抬谁，谁吐血了先拖谁。地上的编号牌和腕带被踩得到处乱滚。金属板那一下，砸中了不少人，更是加剧混乱。原本立在门边那张白牌名单也被人撞得斜挂下来，半边都快贴到地上。
苏汲这时候才把视线从那群白牌孩子身上挪开，朝803和308这边看了一眼。
他先看见的是803脸上的血。
那道伤不算长，也不致命，只是偏偏开在最显眼的位置，让人难以忽视。再往后，他又看了眼308。
对这两个在药剂的喷雾中，只受了皮外伤的孩子，苏汲报以满意的一笑。他和308对视后，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把他们带去处理间。”他指了指躲在边角的两个孩子，命令装备严密的白衣人。
旁边的人应了声，快步往这边来。刚要伸手，苏汲又补了一句：“先记录。”
急三火四的白衣人一愣，“记什么？”
“这两个单列出来，测试各项身体指标。”
803捂着自己像是被剥开的脸，看看苏汲又看看308，那点刚冒头的念头，还没来得及理清，过来扶人的白衣人已经碰到了他手臂。803猛地一甩，把人甩开了。
“别碰我！”自从上次被强拖后，他对白衣人没有一点好感。
尽管能睁开的只剩一只眼睛，803展露的目光凶狠万分。那白衣人被他顶得顿了一下，手僵在半空。最后还是苏汲开口：“让他自己走。”
803抹了一把脸，血却越抹越开，掌心和手腕全红了。他喘了口气，自己往处理间方向走。走出去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308。
那眼神里，不光有疼痛，还藏着刚刚那一下还没散掉的后怕。
308站在原地，嘴唇嗫嚅，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先去。”
803没再说什么，转头就走。
血顺着他一路滴下去，在地上断断续续拖出一串，拐进处理间门里才算断了。
苏汲看着那道背影消失，才把目光收回来。身边还在有人报终检区那批白牌的状况，死了几个，废了几个，剩下那些还有没有必要留。他听完，处理得很迅速。
“原本的运送名单作废。”
“死的先清理掉，受损得厉害的筛出去。身体健康的重新分类。”
这几句话一落，意味着为了这批货物做的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宣布了推倒重来。
苏汲抬手，把那张歪挂着的纸质名单扯下来，随手团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
旁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在地下最深处的言翊归看到了整场骚动的来龙去脉，他的大脑改造以后，现在失去了睡眠，连闭眼休息都做不到。
那只接进设备里的眼睛一直亮着，时不时闪一下，监控里的画面也一直往内传输。
他想躲都没地方，只能承受着输入他体内的电信号，把他恨不得撕碎的画面，一幕一幕，全部转译给他。
看到803扑过去那一下的时候，他多么希望那是假的，是摄像头出错了，是恰好录到了很像他们两个的人，803只是没站住。
前面那些事，他都还能骗自己。
803认错他，也许只是没看清；803跟308走得近，也许只是暂时的；803讲家里的事，也许只是心里难受，正好有人在旁边听。
他一直都还能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供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核心处怀念那场雨。
可这一下不一样。
308要出事，803连想都没想，身体先扑了过去。那一瞬的，全是本能，没有半点勉强，也没有半点犹豫。他给出的命，就被803那么挥霍。
言翊归看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你都已经愿意为他死了，那我呢？
前面那些还能自欺的东西，全都破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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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