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星优抱着陆小狗窝在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它柔软的毛，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小的、不知疲倦的发动机。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从陆小狗来到她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把它放下过——吃饭抱着，喝水抱着，连去洗手间都恨不得揣在怀里。小家伙倒也不闹，蜷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偶尔被摸得舒服了还会翻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像一只小小的、会呼吸的毛球。
“小狗，”星优轻声叫它，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你是不是也觉得姐姐还是很爱我的？不然她怎么会把你送来呢？”
陆小狗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眯着眼睛，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星优笑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拿起手机，翻到和姐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姐姐，你忙完了吗”，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点开了墨菲的微信。
打字，发送。
「墨菲，姐姐给我送了一只宠物，叫陆小狗。你要不过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震动了。
「什么？！狗？！你等着！我马上来！」
星优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拖鞋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地板，由远及近，最后在她房门前停下。
“砰砰砰！”
敲门声急促得像有人在追她。
星优抱着陆小狗走过去，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墨菲就挤了进来。
“狗呢？！狗在哪？！”墨菲一进门就开始四处张望，脑袋左转右转，像一只嗅到肉骨头的大型犬，“你藏哪了？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星优被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逗笑了，把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往前一递。“喏，在这呢。”
墨菲低头看去。
一只灰褐色的小猫，正蜷在星优手心里，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歪着脑袋看着她。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一点点好奇，一点点警惕，还有一点点“你是谁啊”的茫然。
墨菲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猫的耳朵。那耳朵很小，很软，像一片刚冒出来的嫩叶，被她一戳就往后压了压，又弹回来。
“……这是狗？”
“不是。”星优说，“是猫。”
墨菲的眼睛瞪大了。“猫？那你跟我说是狗？”
“我没说是狗啊。”星优理直气壮，“我说的是‘陆小狗’。它叫小狗，但它是一只猫。”
墨菲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她看着那只小猫，又看着星优，脸上的表情像在做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已知：这是一只猫。又知：它叫小狗。求证：起名字的人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谁起的？你姐起的？”墨菲问。
“嗯。”星优点点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姐姐起的。”
墨菲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从左边到右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起名字的技术，还不如我呢。虽然我起名也很废废，但也不会起这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名字呀。一只猫叫小狗，你怎么不干脆叫它陆小鸡？陆小鸭？陆小乌龟？”
陆小狗似乎听懂了，冲墨菲“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轻轻划过。
墨菲低头看着它，那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舌尖。她的心瞬间被击中了。
“啊啊啊啊啊！”她蹲下来，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声音尖得像在唱花腔，“这也太可爱了吧！你姐在哪买的？我也要去买一只！”
“不知道，”星优说，“是姐姐让人专机送来的。”
墨菲的手顿了一下。专机。一只猫。专机。她抬起头，看着星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专机送一只猫？”墨菲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姐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专机啊！你知道专机飞一趟多少钱吗？够我吃多少顿早茶了！”
星优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把陆小狗往怀里藏了藏。“也许姐姐觉得它小，怕它不适应吧。”
墨菲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只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的小猫，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一把将陆小狗从星优怀里捞了出来，动作快得像抢银行。
“让我养几天！”墨菲把小猫举到眼前，两只手捧着它，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不行！”星优立刻扑过来抢，“姐姐刚让人送来，我还没喜欢够呢！”
墨菲灵活地一个转身，把小猫护在怀里，背对着星优，像篮球运动员护球一样。“就玩几天嘛！我又不带走，就在你这玩！你让我多抱一会儿！”
“不行！你还给我！”星优踮着脚尖去够，可墨菲比她高半个头，手臂一伸，小猫就被举到了星优够不到的高度。
陆小狗被举得有些懵，四肢在空中划了划，发出一声委屈的“喵”。那声音又细又软，像在说“你们别抢了，我头晕”。
星优心疼坏了，拉着墨菲的胳膊往下拽。“你放下它！它害怕了！”
“不放下！”墨菲把小猫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举高，“我帮你训练它握手！小猫小时候最好训练了，你教会它握手，以后你让它干啥它就干啥！”
“我们不学那些！”星优急得脸都红了，“就算要学，我自己也能教！你放下它！你在不放下它……”
墨菲看着她，嘴角噙着笑，眼里全是促狭。“怎么样？”
星优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能威胁到墨菲的话。这半年，墨菲陪她吃了无数顿饭，每一次都是自己请客。不是因为墨菲没钱，是星优想请。她想对墨菲好，想谢谢她这些日子的陪伴。
可此刻，这份请客的资格，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你在不放下它，”星优深吸一口气，像在下什么重大决心，“以后出去吃饭，我就不请客了！你自己付钱！”
墨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看着星优那副“我已经使出杀手锏”的认真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小傻子，还以为这能威胁到她呢。她墨菲什么时候在乎过一顿饭钱？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可她不想拆穿。她愿意被星优这样“威胁”。
“好吧，”墨菲叹了口气，把陆小狗从高处放下来，重新捧回手心里，“为了五斗米折腰了。我就在你这和她玩吧。”
她把小猫递给星优，星优立刻接过去，紧紧抱在怀里，像怕被人再抢走似的。
墨菲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至于吗？我又不是不还你。”
“至于。”星优低头看了陆小狗一眼，小家伙正用脑袋蹭她的手指，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它现在是我的命根子。”
墨菲没有接话。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星优抱着小猫在屋里转了一圈，才终于舍得在对面坐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星优，”墨菲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你姐大老远让人专机送这小玩意过来，看来是真的很忙。我估计最近也不用总飞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星优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要不然，她也不会还给你送宠物。”
星优低着头，手指轻轻挠着陆小狗的下巴。小家伙被她挠得舒服，仰着头，眯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星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墨菲。那双眼睛里有光，不像以前那样亮，但确实亮着。像一盏被人调暗了的灯，没有灭，只是暗了一些。
“估计是我多想了。”星优说，声音很轻，却比之前稳了很多，“姐姐可能是真的忙。是我太黏人了。”
墨菲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小傻子，到现在还在给姐姐找理由。她明明可以生气，可以质问，可以哭着说“你为什么不见我”。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等。乖乖地等，安静地等，不吵不闹地等。
“不过，”星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水面上，“见不到姐姐，我还是很想她。”
那几个个字——“我还是很想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墨菲听到了。
她的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窗外的维港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船在远处慢慢移动。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些船，把眼眶里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她是来陪星优的，不是来给她添堵的。她得笑，得闹，得把那些沉重的话题搅得稀碎，让星优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糟。
“哎呀！”墨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把陆小狗都吓了一跳，“陆小狗都在这了，陆霏依还能跑了不成？”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看，小狗姓陆，这一看就是太子女。你现在是挟太子女以令诸侯！她敢不来？不来就把她女儿扣下！”
星优被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那笑容从唇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底，像一圈圈漾开的涟漪。“什么太子女，说得跟宫里似的。”
“本来就是啊！”墨菲理直气壮，“你想想，你姐把陆小狗送来，这不就是把女儿交到你手上了吗？你要好好养她，教育她，把她培养成一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猫。等你姐来了，看到你把女儿养得白白胖胖的，还不得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星优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小狗。小家伙正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清澈得像能照见人心。
“对，”墨菲忽然又开口，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要从小带着她经常去遛弯。要不然，从小养在屋里，长大后容易应激。要是从小训练，就没事。”
星优眨了眨眼睛。“真的假的？猫也要遛？”
“当然真的！”墨菲挺了挺胸，一脸“你居然敢怀疑我”的表情，“我还有一个外号，知道叫啥不？”
“叫啥？”
“人形小百科。”墨菲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作思考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知空气。养猫、养狗、养鱼、养花，没有我不懂的。你要是不信，去百度一下，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星优捂嘴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铃在风里响，清脆的，短促的，却让人心里一暖。
“小百科，”她笑着说，“你确实当得起。什么知识储备都有。”
墨菲被她夸得有些膨胀，下巴抬得更高了。“那可不，你以为我这些年书都白读了吗？”
“那我回头买个牵引绳，”星优低头看着陆小狗，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鼻子，“以后经常带她出去溜达。”
“好呀好呀！”墨菲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遛弯时候叫着我！我也去！我帮你牵！我遛猫技术一流！”
“不用你牵，”星优把陆小狗护得更紧了些，“我自己牵。”
“那我跟着总行了吧？在旁边当保镖，防止有人抢你的猫。”
“谁会抢我的猫？”
“那可不好说。”墨菲一本正经地说，“这么可爱的小猫，放出去就是招蜂引蝶。万一有坏人看它太可爱趁你不注意抢那。”
星优被她说的笑着摇头。
墨菲在星优屋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窝在沙发另一头，看着星优给陆小狗录视频。星优举着手机，跪在地上，趴在沙发上，整个人快拧成麻花了，就为了找一个好看的角度。
“你至于吗？”墨菲忍不住吐槽，“拍个猫而已，搞得跟拍大片似的。”
“你不懂。”星优头也不回，继续调整角度，“给姐姐看。我得拍好看一点，让她知道我把小狗照顾得很好。”
墨菲愣了一下。
给姐姐看。
她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品了品，咽了下去。然后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星优在那只小猫面前忙前忙后，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个傻子，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还是为了姐姐。
星优终于拍完了。她坐回沙发上，开始翻看刚才录的那些视频。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看得仔仔细细，像是在检查什么重要的文件。
她选了最好的几条，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扬起。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和姐姐的对话框，把那几条视频都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抱着手机，盯着屏幕。
墨菲看着她那副等回复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别等了，你姐不会回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星优脸上，明明灭灭。
忽然，屏幕亮了。
星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红色的“赞”，像盯着什么了不起的奇迹。那个点赞，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宝宝真棒”。只有一个赞。孤零零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右下角。可就这一个赞，却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你看，”星优把手机举到墨菲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姐姐给我回了个赞！她看了我发的视频！她还给我点赞！”
墨菲看着那个赞，看着星优那双在手机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笑了。
“嗯，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姐给你回了个赞。”
星优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一个小小的赞，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半年来，姐姐从来没有回复过她。那些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连回声都没有。她以为姐姐不看了，以为姐姐不在乎了，以为那些视频发出去，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现在，姐姐给她回复了个赞。
星优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的陆小狗。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像一只毛茸茸的蜗牛。
“小狗，”星优轻声说，“姐姐给我们回复个赞。”
陆小狗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
星优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墨菲坐在对面，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
窗外的香港，灯火璀璨。这个房间里，两个人，一只猫，安安静静地待着。
没有人说话。
不需要说话。
“墨菲。”星优忽然开口。
“嗯？”
“你说，姐姐什么时候能忙完？”
墨菲沉默了一秒。“不知道。”
“你说，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墨菲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着的眼睛，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会的。”墨菲说，“一定会的。”
星优笑了。
“嗯，”她说，“我也觉得。”
窗外，夜色渐深。
陆小狗睡得很沉，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噜声均匀得像一首摇篮曲。星优抱着它，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