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香港,阳光好得不像话。维港的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星优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那片光海,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动过。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她不想去看,看了也没有。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姐姐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那天姐姐站在酒店门口,叫她“优优”,抱她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姐姐说“我走了”,就真的走了。走了半年,再也没有回来。
星优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好了,枕头并排摆着。两个枕头,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她给姐姐留的。姐姐的枕头上还放着那件从京都带回来的睡衣。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星优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新消息——不是微信,是短信。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星优小姐,陆总让我给您送件东西来。我已经在酒店大堂了。」
星优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加快了。
陆总。
姐姐。
姐姐让人给她送东西来。
她几乎是冲出了房间。电梯太慢,她等不及,直接冲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下跑。跑到大堂的时候,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女人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航空专用的宠物箱。箱子是深灰色的,透气孔开在两侧,透过那些小孔,能看到里面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动。
星优愣了一下。
宠物箱?
那个女人看到她,快步走过来,微微欠身。“星优小姐,您好。我姓方。陆总让我给您送件东西来。”
她把宠物箱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星优低头看着那个箱子。透过透气孔,她看到了一双眼睛——琥珀色的,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一眨不眨。
她蹲下来,拉开箱门的锁扣。
门开了。
一只灰褐色的小猫从里面探出头来。它很小,大概两三个月的样子,毛茸茸的,背上有深色的条纹,像小老虎。它站在箱子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出一只爪子,又缩回去,又迈出来。
星优看着它,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只小猫太可爱了,也许是因为这是半年以来姐姐第一次主动联系她,也许是因为她太想姐姐了,想到姐姐送来的东西,心就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把小猫从箱子里捧出来。小家伙在她手心里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毛球。
“它叫什么名字?”星优问,声音有些发哑。
方秘书看着她,说:“陆小狗。”
星优愣了一下。“……什么?”
“陆小狗。”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陆总给它起的名字。”
星优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猫。
陆小狗。
一只猫,叫陆小狗。
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唇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了。那上扬很轻,很淡,像春天里第一朵不肯凋谢的花。半年了,她已经半年没有笑过了。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那个会给她带怡口莲的姐姐,那个会陪她拼乐高的姐姐,那个会在深夜给她发“宝宝晚安”的姐姐。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给姐姐做了一对菩提戒指。那时候她刚学会做手工,做出来的戒指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圆。她给那对戒指起了名字——林大圈,陆小圈。
姐姐收到的时候,看着那两个名字,笑了很久。
“林大圈?陆小圈?”姐姐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这是起名字还是起外号?”
“反正就是圈嘛,”她理直气壮地说,“大的叫小圈,小的叫大圈。”
姐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行,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星优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猫,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的眼泪,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眼泪是苦的,这次好像有一点点甜。姐姐还惦记着她,姐姐还想着她,姐姐还让人大老远给她送东西来。
“方小姐,”星优抬起头,“姐姐她……最近好吗?”
对方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点了点头。“陆总挺好的。就是忙。”
忙。
又是这个字。
星优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方小姐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星优蹲在地上,捧着那只小猫,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它柔软的毛上。小家伙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云朵,像棉花,像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星优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站起来,抱着小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它已经不抖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陆小狗,”她轻声叫它,“你叫陆小狗。”
小猫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回应。
星优把它捧到脸边,轻轻贴了贴它柔软的毛。那触感让她想起姐姐的拥抱。姐姐抱她的时候,也是这么轻,这么暖,像怕碰碎什么。
电梯到了楼层。星优抱着小猫走出电梯,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小猫从她手心里跳下去,在沙发上踩了几步,然后蜷成一团,开始打盹。
星优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只小猫拍了一张照片。小家伙正好抬起头,看着镜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宝石。
咔嚓。
星优看着那张照片,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她翻出修图软件,给照片加了个滤镜,又调了调亮度。然后她又拍了几张——小猫蜷在沙发上的,小猫踩在茶几上的,小猫抱着她的手指啃的。一张,两张,三张……凑够了九张。
她打开微博,点开发布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半年了,她已经半年没有发过微博了。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该发什么。以前的每一条微博,都是给姐姐看的。她会在微博上说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心情怎么样。姐姐从来不评论,但姐姐会看。因为每次她发完微博,姐姐就会给她发消息,说“宝宝,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或者“宝宝,那个餐厅我也去过,他家的甜品不错”。她知道姐姐在看。所以她发得很勤,一天好几条,恨不得把每一秒的生活都分享给姐姐。
可这半年,她一条都没有发过。因为姐姐不看了。那些消息都不回了,微博也不会看了。发了也没有意义。
可现在,她有了想发的东西。
她打了一行字:「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家的新成员——陆小狗。」
然后她选了那九张照片,点了发布。
微博发出去后,她放下手机,把小猫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小家伙被吵醒了,有些不耐烦,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轻轻抚着它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狗,”她轻声说,“以后,你就陪着我,在香港等姐姐来吧。”
小猫安静下来,蜷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她把你送过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星优低下头,把脸贴在小猫柔软的毛上,“以后你就要多多关照我呀。”
小猫的呼噜声更大了。
星优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流吧,流完了,心里就不那么堵了。
手机开始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不停地震。
星优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的评论通知,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快得她几乎看不过来。
「啊啊啊啊啊!!!小奶喵!!!这也太可爱了吧!!!」
「优优!!你终于发微博了!!我等了半年啊!!!」
「陆小狗???一只猫叫陆小狗???哈哈哈优优你这起名字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哈哈哈哈」
「等等,陆小狗???这个姓……该不会……」
「楼上你发现了华点。这个姓,不一般啊。」
「优优你是不是恋爱了?这个姓陆的是谁?快交代!」
「你们这些人怎么什么都往那方面想?就不能是普通朋友送的吗?」
「普通朋友会送宠物???你见过哪个普通朋友送宠物的???」
「优优你看看我!我其实也是一只流浪喵!你把我捡回去吧!我会卖萌会撒娇会暖床!」
「楼上你清醒一点,你是人,不是猫。」
「我可以学猫叫啊!喵喵喵!!!」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人家优优好不容易发条微博,你们在这抢着当宠物。」
「不过说真的,优优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半年没发微博,我们都好想你。」
「对呀对呀,你以前一天发好几条,现在半年一条,我们都要得相思病了。」
「优优你要注意身体啊,看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星优看着那些评论,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被惦记着、被关心着、被爱着的眼泪。这半年,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以为没有人看到她。可她的粉丝们一直在。在她不发微博的日子里,在她消失的日子里,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忘了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在。
她擦了擦眼泪,开始回复评论。
「谢谢大家关心,我挺好的。就是最近比较忙,没时间发微博。以后我会多发的。」
发完,她又补充了一句:「陆小狗是我姐姐送的。她最近也很忙,没时间来香港,就让小狗来陪我了。」
这条回复发出去后,评论更热闹了。
「姐姐!!!优优你有姐姐???亲姐姐吗???」
「楼上你傻啊,这个姐姐明显不是亲姐姐,是那种姐姐。」
「哪种姐姐?你说清楚哪种姐姐?」
「就是……那种……哎呀你们懂的。」
「我不懂,你说明白点。」
「就是……会送宠物的那种姐姐。」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能不能别在这打哑谜,优优都说了是姐姐,那就是姐姐。姐姐送妹妹宠物,不是很正常吗?」
「对呀对呀,你们想太多了。」
星优看着那些评论,笑了。
评论区一片欢腾,像很久以前那样。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熟悉的语气,那些熟悉的调侃和关心。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以前发微博,她心里是甜的,是满的,是那种被爱包裹着的踏实。现在发微博,她心里是空的,是缺了一块的,是那种明明被爱着却感受不到的麻木。
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它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吸均匀。那琥珀色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小狗。”她轻声叫它。
小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
星优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姐姐的对话框。
“姐姐,”她无声地说,“谢谢你送我的陆小狗。我会好好照顾它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她靠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小猫,在那片暖光里,终于睡着了。
这半年,她从来没有在白天睡过觉。不是不困,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姐姐。梦到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不说话。梦到她转身离开,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梦到她消失在一片白光里,自己站在原地,哭得喘不过气。
那些梦太可怕了。可怕到她宁愿睁着眼睛,也不愿意闭上。可现在,她抱着这只小猫,在那片暖光里,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因为这只小猫是姐姐送的。是姐姐千里迢迢、派专机、让人专程送来的。姐姐还惦记着她,姐姐还想着她,姐姐还在乎她。
这就够了。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星优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谁给她盖的。小猫蜷在她怀里,还在睡,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噜声均匀得像一首摇篮曲。
她侧过头,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墨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小主,奴婢来给您送膳,看到您睡着了,就没吵醒。毯子是奴婢给您盖的,水是奴婢给您倒的,饭在微波炉里,您醒了热一下就能吃。陆小狗的猫粮在柜子里,奴婢已经给它准备好了。——奴婢墨菲敬上」
星优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这个墨菲,永远都是这样。嘴上没个正经,心里比谁都细。这半年,要不是有她陪着,星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每一次飞京都,墨菲都会在酒店等她。每一次扑空,墨菲都会说“下次一定能见到”。每一次她哭,墨菲都会递纸巾,不说话,就陪着她。
星优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轻轻起身,把小猫放在沙发上,盖好毯子。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微波炉。里面热着一碗粥,还有两碟小菜。她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粥很稠,温度刚好。小菜是清炒的,不咸不淡。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照顾着、被人爱着的眼泪。这半年,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可其实不是。她有墨菲,有追月,有小林,有那些在微博上等了她半年的粉丝,还有姐姐送来的陆小狗。她不是一个人。
星优放下碗,走到窗边。窗外的香港,万家灯火,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她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忽然没有那么空了。
她转身走回沙发边,把小猫抱起来。小家伙醒了,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
“陆小狗,”星优轻声说,“以后,你就在香港陪我。我们一起等姐姐来,好不好?”
小猫舔了舔她的手指,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星优把它捧到脸边,轻轻贴了贴它柔软的毛。
“好。”她说,“我们说好了。”
窗外,夜色渐深。香港的灯火越来越亮,像无数颗星星,在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里,无声地闪烁。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人,一只猫,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星优抱着陆小狗,站在窗前。
她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她会等。一直等。等到姐姐来。
而在这之前,她有陆小狗。
有墨菲。
有那些在微博上等她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星优没有看到。她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唇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像冬天里最后一朵不肯凋谢的花。
她不知道,那颗流星,是姐姐在京都的夜空下,为她许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