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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三拜九叩

中午十二点,高铁准时抵达泰安站。

陆聪拎着行李走在前面,霏依跟在他身后。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很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至少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陆聪订了泰山脚下最好的酒店。从窗户望出去,能远远地看到泰山的轮廓——灰蓝色的山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沉睡的巨兽。

“姐,先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爬吧。”陆聪把行李放好,转身看着姐姐。

霏依站在窗前,看着那座山,沉默了几秒。

“休整一下,”她说,“晚上爬。”

陆聪愣了一下。晚上?十二月的泰山,晚上气温零下,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他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姐姐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他说,“那就夜爬。”

他在心里盘算着要准备什么东西——保暖的衣服,热水,手电筒,登山杖,还有手套。山上风大,手最容易冻伤。他拿出手机,列了个清单,准备下午去采购。

“小聪,”霏依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你不用陪着我。不喜欢爬山的话,在酒店等着就行。”

陆聪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背影。她站在那里,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的鼻子忽然一酸。

不喜欢爬山?他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爬山?姐姐是在给他找借口,一个不用跟着受苦的借口。可她忘了,他是她弟弟。从小到大,她去哪他就跟到哪。小时候她去上学,他跟在后面跑;她去国外读书,他哭着喊着要一起去;她进公司工作,他放弃了最爱的游戏设计,选了商科。他这辈子,就没有不跟着她的时候。

“姐,”他说,声音尽量轻松,“我也好久没爬山了,正好锻炼锻炼。”

霏依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下午五点,天色已经全黑了。

十二月的泰安,太阳落得早,五点钟天就黑透了。霏依和陆聪站在泰山脚下,抬头望着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山。山体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只有山顶隐约有一点灯光,那是南天门,是他们的目的地。

夜爬的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他们穿着鲜艳的羽绒服,戴着会发光的头灯,手里举着自拍杆,像去参加一场派对。没有人像霏依这样——一身深色,沉默不语,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片飘落的灰烬。

陆聪背着包,包里装着热水、巧克力、创可贴、暖宝宝,还有两副他下午好不容易买到的手套。他看了一眼姐姐,她正望着山顶,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姐,走吧。”他说。

霏依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从脚下延伸到山顶的石阶路。路灯昏黄,照着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台阶,一级一级,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想起墨菲的话。“有诚意就三拜九叩上去。”

三拜九叩。一步一拜,一步一叩。从山脚到山顶,六千多级台阶,六千多次跪拜。

陆聪走了几步,发现姐姐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看到霏依还站在原地。然后,他看到了一件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的姐姐,那个从小骄傲、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姐姐,那个在商场上让所有对手胆寒的姐姐,那个即使面对生死都不曾求饶的姐姐——

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双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额头深深地叩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站起来,走一步,再跪下。

再叩。

陆聪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山风呼啸的声音。他看着姐姐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起一伏,跪下,叩首,站起,走一步,再跪下。那动作生疏而笨拙,显然从未做过。可她做得那么认真,那么虔诚,仿佛这真的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陆聪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姐你干什么?地上多凉啊!你起来!”

霏依没有理他。她站起来,走了一步,又跪下去。额头触地的时候,冰凉的石板像刀一样割着她的皮肤。可她感觉不到。她心里更凉。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聪蹲在她身边,急得眼眶都红了:“姐!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跟我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霏依终于停下了。

她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弟弟。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陆聪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只能向天祈求的卑微。

“听人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有心愿,三拜九叩上去,就是诚意。”

陆聪愣住了。

诚意。姐姐要向上天证明她的诚意。她要让老天爷看到,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她是真的……愿意用这种方式,换一条生路。

他懂了。姐姐不是来爬山的。姐姐是来求死的。不是求□□的死,而是求那条已经被堵死的路,能再开一扇门。她要用身体上的痛苦,去换心里的一点点安宁。她要让那些冰冷坚硬的石阶,磨破她的膝盖,磕破她的额头,用皮肉的痛去压住心口的痛。

陆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跪在姐姐身边,一把抱住她。

“姐,”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陪你。你跪,我也跪。你叩,我也叩。你求什么,我帮你一起求。”

霏依被他抱着,感觉到弟弟的眼泪滴在她的脖子上,滚烫的。她想说“不用”,想说“你回去吧”,想说“这是姐姐自己的事”。可她说不出来。她太累了,太痛了,太需要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然后松开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跪下去。

陆聪擦掉眼泪,跟在她身后。他不会拜,就学着姐姐的样子——跪下,叩首,站起,走一步,再跪下。动作笨拙,姿势难看,可他做得认真。

山脚下,路灯昏黄。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一起一伏。

跪下。叩首。站起来。走步。

跪下。叩首。站起来。走步。

夜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枯树簌簌作响。十二月泰安的夜,冷得像刀子,风刮在脸上像被割。可霏依感觉不到冷,她只感觉到膝盖下的石板,又硬又凉,每一次跪下都像跪在冰上;只感觉到额头触地时,那一下一下的撞击,从皮肤传到骨头,从骨头传到心里。

她边拜,心里边乞求。碧霞元君,道家的正神,管姻缘的神仙。如果您真的在,如果您真的听得见,求您给我指条明路。我知道我犯了错,我也知道天道忌全,我知道我不该什么都想要。可那个人……那个人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等我,她还在叫我姐姐,她还在以为我只是忙。求您……求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跪下。叩首。站起。走步。

膝盖开始疼了。隔着裤子,石板还是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

碧霞元君,如果不能把她还给我,那就……那就保佑她平安吧。保佑她健康,保佑她顺遂,保佑她不知道真相,保佑她永远快乐。哪怕她恨我,哪怕她忘了我,哪怕她这辈子都不能在一起了。只要她好,就行。

跪下。叩首。站起。走步。

额头也开始疼了。每一次叩下去,都能感觉到石板的粗糙,磨着皮肤,一下,又一下。她不知道破了没有,只觉得那里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烧着。

陆聪跟在姐姐身后,看着她一起一伏的背影,眼泪一直没停。他不敢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流到脸上被风吹干,干了又流。他心疼。心疼得快要死了。他的姐姐,那个从小护着他、宠着他、什么都替他扛着的姐姐,现在跪在冰凉的石板上,磕着头,求一个她从来不信的神仙,给她一条生路。

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开始相信鬼神了。那是真的没办法了。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陆聪咬着牙,跟在姐姐身后,她跪他也跪,她叩他也叩。他不会祈求,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神仙,你帮帮我姐姐。你帮帮她。她这辈子没求过谁,她第一次求人,求你听见。求你。

走了大概半小时,陆聪忽然想起一件事。手套。他买了手套,放在包里。他赶紧从包里翻出来,快步走到姐姐面前,拦住她。

“姐,等一下。”

霏依停下来,看着他。她的额头已经红了,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红了一片,中间有几道细小的破口,渗着血丝。

陆聪看着那些伤口,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把手套递过去:“姐,戴上。地上凉,手会冻伤的。”

霏依看着那双手套,没有接。

“不用。”她说,“不疼,神仙怎么听得见?”

陆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神仙不是以折磨人取乐的!你疼,她不会高兴!你只有好好的,才能继续求!你这样跪上去,膝盖废了,手也冻了,以后怎么办?”

霏依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聪蹲下来,把她的手拉过来,要给她戴手套。碰到她的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手冰凉,凉得像冰块,没有一丝温度。他不敢相信这是活人的手。

他低着头,眼泪滴在姐姐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姐,”他的声音颤抖着,“你手好凉。你知不知道你手好凉?”

霏依低头看着弟弟。他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小孩子。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烧,弟弟也是这样蹲在她床边,捧着她的手,哭着说“姐姐你别死”。那时候她才十几岁,他也才几岁。她笑着说“姐姐不会死”,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她说不出来了。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不是□□的死,是心里的死。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在那些DNA报告面前。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会呼吸的空壳。

“小聪,”她的声音很轻,“起来。地上凉。”

陆聪抬起头,看着姐姐。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额头破了,眼眶红着,却没有泪。她在担心他地上凉。她自己跪了那么久,膝盖不知道成什么样了,她在担心他。

陆聪站起来,把手套塞进她手里:“姐,戴上。就当……就当是为了我。你不想我担心,就戴上。”

霏依看着手里的手套,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戴上了。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聪看着她戴上手套,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姐姐还有理智。她还能听进去话,还知道有人在担心她。

“你也戴上。”

“不用,我不冷。”陆聪说。他说谎。他冷,冷得手指都快没知觉了。但他不想戴。姐姐比他更需要那副手套。万一这副坏了,还能换。霏依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弟弟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把手套收进口袋,然后转身,继续跪,继续叩。

陆聪跟在后面。他想起刚才那对下山的情侣,想起他们说“祝你所愿成真”。他现在特别希望那对情侣的话能应验。他希望姐姐的愿望能成真,希望神仙真的能听见,希望这一切真的能有转机。他希望姐姐能笑,哪怕只是笑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姐姐笑了。

山路越来越陡。

从山脚到中天门,三千多级台阶。霏依记不清自己跪了多少次,叩了多少次。她只记得膝盖越来越疼,疼到后来已经麻木了;额头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每一次叩下去都能感觉到新的疼痛。

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那股撑着她的气就散了。她必须继续,必须跪上去,必须让神仙看到她的诚意。

陆聪跟着她,走一步,跪一步。他的膝盖也开始疼了,但他顾不上。他只是看着姐姐的背影,看着她越来越慢的动作,看着她越来越吃力的起身,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

他想起以前。以前的姐姐,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所有人都怕她,也都服她。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心。她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更不需要向任何神仙祈求。

可现在,她跪在这里。跪在这冰冷坚硬的石阶上,额头贴着地面,求一个她从来不信的神仙,给她一条生路。

陆聪擦了擦眼泪,继续跟着。

走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霏依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跪下,她都要扶着地面才能站起来;每一次叩首,她都要停留几秒才能起身。陆聪知道她累了,不,不是累,是透支了。她刚出院没几天,身体还没恢复,就这样折腾,怎么受得了?

他几次想劝她休息,可每次看到她额头上的伤口和那双没有泪却比哭还让人心碎的眼睛,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跟着。

一起一伏。跪下,叩首,站起,走步。再跪下。

夜越来越深。山风越来越大。那些一起夜爬的年轻人早已超过了他们,欢声笑语从上方传来,又渐渐远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阶上,像两条孤独的线。

陆聪不知道姐姐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只要她还跪,他就陪着。她跪到什么时候,他就陪到什么时候。

半山腰到了。

霏依停下来,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额头红得发紫,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她的膝盖像是被锤子砸过一样,每站起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陆聪走到她身边,把水递给她。霏依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还给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上方。还有一半的路。

“姐,歇一会儿吧。”陆聪说。

霏依摇摇头。

她不能歇。她怕一歇,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跪了下去。

陆聪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再次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泪逼回去,然后跟上去,跪在姐姐身边。

山风呼啸。夜色深沉。两个身影,在半山腰上,一起一伏,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的终点,艰难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