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霏依从香港回来的第三天，几乎没有出过房间。她不说话，不吃饭，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桃姐端来的饭菜放在门口，凉了换，换了凉，最后原封不动地端走。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走出了房间。她洗了澡，吹干了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地化了一个妆。粉底遮住了眼下的青黑，腮红让脸颊有了一点血色，唇膏掩盖了干裂的嘴唇。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正常了一些，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她刚刚死过一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星优兴冲冲地跑来跟她说：“姐姐，我们去鸡鸣寺拜佛吧！”
她记得自己当时笑了，问她怎么想起去拜佛。星优说听说那里的签特别灵。后来她们去了，结果当天，墨菲就打电话教育星优。
她记得那通电话。星优开的免提，墨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中气十足：“林星优！我让你去拜道教！道教！道教！你非去拜佛教，枉费我传授你那么多道法，你居然叛变了？要拜也得去青城山、泰山呀！这些道家道场呀！佛家那群秃驴把许仙白素贞都屠了！能是什么好玩意！小心被误杀了。再说了，掌管姻缘的这些神仙可都是咱们道家的，你拜错庙了啊！完蛋呀！我一片苦心呀！”
星优被骂得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可是……可是鸡鸣寺的签真的很灵啊……”
“灵个屁！”墨菲的声音又拔高了三度，“你等着吧，拜错了庙，回头有你哭的！”
当时霏依只觉得好笑，觉得墨菲有趣，明明是个现代人，却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格外上心。她还记得星优挂了电话后，撅着嘴跟她说：“姐姐，你说墨菲姐是不是太迷信了？拜佛拜道不都是拜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心诚则灵吧。”
心诚则灵。
她确实心诚。那些年，她比任何人都诚。她诚心诚意地爱着那个人，诚心诚意地想要和她过一辈子，诚心诚意地规划着她们的未来。可结果呢？结果是那个人是她的亲妹妹。结果是她们必须分开。
如果心诚则灵，那为什么她的心诚，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霏依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墨菲当年那句话：“你拜错了庙啊！”
拜错了庙。
她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拜错了？是不是如果当年星优去的是道观，求的是道家的神仙，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是不是如果她们没有拜错，真相就不会是这样？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可笑。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读过最好的商学院，管理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她不应该相信这些。可她忍不住。她需要抓住什么，哪怕是稻草，哪怕是一根根本救不了命的稻草。因为如果不抓住，她就只能面对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她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这个事实太痛了。痛到她宁愿相信是自己拜错了庙，也不愿意相信这是命中注定。
她拿起手机，翻到墨菲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不能告诉墨菲真相，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她只能旁敲侧击，只能假装随意，只能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后面。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陆总？”墨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在忙吗？”霏依问。
“还行，参加我妹的婚礼。”墨菲笑了笑，“陆总有什么指示？”
霏依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大事，”霏依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想问你点事。”
“老板请讲。”墨菲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
霏依斟酌了一下措辞：“要是……有愿望，去哪里求比较灵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墨菲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打趣：“老板还要求什么呀？金钱、地位、名誉、爱情……不都有了吗？”
霏依没有说话。
墨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笑声收了一些，但语气还是轻松的：“老板呀，天道忌全。按说你这么圆满了，也是犯了大忌呢。”
天道忌全。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霏依心上。是啊，她太圆满了。出身豪门，名校毕业，年纪轻轻就掌管了陆氏的半壁江山。有钱，有名，有地位，有弟弟的依赖，有父亲的信任。她什么都有。所以老天爷要拿走一样。拿走她最在乎的那一样。
她受到了天道的惩罚。让她失去了爱情。
霏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平静：“我知道。所以，去哪里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墨菲是个聪明人，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老板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她收起了嬉笑，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那就去泰山吧。”
“泰山？”霏依问。
“对，泰山。”墨菲说，“泰山找碧霞元君。管姻缘的，是咱们道家的正神。比佛家管用多了。”
霏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碧霞元君。道家的，管姻缘的。比佛家管用。
“知道了。”她说。
墨菲顿了顿，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老板，你不会是……跟星优吵架了吧？”
霏依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们没有吵架。她们之间比吵架可怕一万倍。
墨菲见她沉默，似乎更加确定了什么。她的语气又变得轻松起来，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意思：“要是诚心诚意呢，可以从山脚下，三拜九叩，一路拜上去。也许更灵验呢。”
三拜九叩。
从山脚下一路拜到山顶。那是几百米的海拔，几千级的台阶。正常人走上去都要半天，更何况是一步一拜。
“好。”霏依说，“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墨菲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认真地回答。过了两秒，墨菲才说：“那……老板你什么时候去？”
“尽快。”霏依说。
“行。那我先不打扰你了。”墨菲的声音放柔了一些，“老板，祝你心想事成，万事顺意。”
万事顺意！真的能万事顺意吗？霏依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骗自己，哪怕只是给自己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嗯。挂了。”她说。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回去，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陆聪的对话框。
「小聪，把你的事情安排一下。明天陪我去趟泰山。」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陆聪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的姐。我来安排。」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陆聪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告诉他去泰山，他就答应了，不问原因，不问目的，不问为什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只是说“好的姐，我来安排”。
这就是弟弟。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能抓住的人。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京都，夜色正浓。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灯火通明。这座城市和她离开时一样，什么都没变。可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变了。
她想起墨菲说的那句话：“天道忌全。”
如果天道真的忌全，那她现在已经不“全”了。老天爷拿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她应该算是“不全”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要去泰山。去那个道家的道场，去找那个叫碧霞元君的神仙。她要问她，为什么。为什么给她这样的命运，为什么让她爱上自己的妹妹，为什么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她还要问她，能不能……能不能把那个人还给她。
她不需要更多了。她不敢需要更多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霏依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泰山上的神仙会不会听到她的祈求，不知道这一切还有没有转机。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哪怕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哪怕只是为了骗自己，说这一切还有希望。哪怕只是为了让那颗已经死掉的心，还能再跳动几天。
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聪的消息：「姐，安排好了。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霏依回复：「好。」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泰山。去找那个也许能听见她的人。去求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