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正在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模糊的白色。他看着那片白,目光却穿透了很远的地方,落在一个他从未去过、却无比熟悉的城市。
青州。
那个女人在的城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茶杯发出轻微的声响。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接起来。
“姐,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池女士的声音,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松弛:“杨杨,姐姐替你搞定了。”
白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信了?”
“信不信的,不重要。”池女士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尘埃落定的生意,“重要的是,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该给的东西也都给了。那位千小姐,我看着是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人,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性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大概率,会带球跑路吧。”
白杨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杨杨?”池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在听吗?”
“在。”白杨回过神,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姐,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举手之劳。”池女士笑了笑,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杨杨,姐姐把话跟你说在前头。我能帮你这一次,但后面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小碗那孩子,心思不在你身上,你比谁都清楚。把人留在身边容易,留住心……难。”
白杨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你知道就好。”池女士叹了口气,“行了,挂了。婚礼的事你操持好,别出岔子。小碗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了。
白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雪越下越大。
他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五官端正,眉目清朗,是那种长辈们会夸“一表人才”的长相。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碗的时候。
那年他七岁,她五岁。梁家刚搬进别墅区,两家大人约着吃饭。小碗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叫哥哥,”梁妈妈把她往前推,“这是白杨哥哥。”
小碗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叫了一句“哥哥”,然后又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可爱。
后来的十几年里,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区里疯跑。她闯了祸,他帮她背锅;她考试不及格,他给她补习;她被男生欺负,他替她出头。两家大人开玩笑说这是“娃娃亲”,他嘴上说“谁要娶那个野丫头”,心里却偷偷高兴。
可小碗不喜欢他。
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小时候不喜欢,长大了也不喜欢。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是那种看邻居哥哥的客气和随意。没有羞涩,没有心动,没有任何一个女孩看喜欢的人时该有的样子。
她看别人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
白杨是从私家侦探拍回来的照片里,第一次看到那种眼神的。
照片里,小碗靠在一个女人身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是被泡在蜜罐里。那女人侧着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白杨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
千星辰。
那个名字,他从私家侦探嘴里听到的时候,就觉得刺耳。后来看到照片,看到小碗看她的眼神,那两个字就变成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碗在青州工作的时候,认识了那个女人。她们在一起了,住同一个房子,睡同一张床,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进白杨心里。
他和小碗认识二十年,牵手都没有过。而那个女人,只用了不到两年,就拥有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
他恨吗?
他问过自己。
答案是——恨。
恨小碗不喜欢他,恨那个女人抢走了她,恨自己用了二十年都走不进她的心。
可他更怕。
怕失去她。
怕她真的跟那个女人远走高飞,怕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所以,他开始布局。
第一步,是找人调查。
私家侦探很专业,没多久就把小碗在青州的一切查了个底掉。她的住址,她的工作,她的社交圈,她和那个女人的关系,甚至她去医院做产检的记录。
白杨看着那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手都在抖。
孩子。
小碗的孩子。
那个女人的孩子。
她们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材料锁进抽屉里,开始想下一步。
第二步,是让小碗回来。
这件事,他没有费太多力气。梁家父母一直希望女儿回来接手家业,小碗自己也清楚,她不可能在青州待一辈子。他只需要在旁边推一把,让她觉得回来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有想到的是,小碗居然主动来找他了。
“白杨,”那天她约他出来吃饭,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假订婚。然后……假结婚。”
白杨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可她来找他,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需要他。
他应该拒绝的。
可他没有。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帮你。”
他帮她,是因为他需要这个机会。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把她留在身边的机会。哪怕她心里装着别人,哪怕她只是在利用他,他也要抓住。
第三步,是领证。
这件事,他费了一些心思。
小碗一直拖着不肯领证,说直接办个假的。白杨知道,她为什么要办假的。自己就以□□犯法搪塞了过去,骗着小碗和自己领了真证。
所以,他制造了一次“偶遇”。带她去民政局附近吃饭,恰好路过,恰好那天人不多,恰好他带了所有证件。
“反正早晚都要领,”他说,“不如今天办了,省得以后还要专门跑一趟。”
小碗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签了字。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白杨看到小碗的表情——不是喜悦,不是幸福,而是一种解脱。好像领了这张证,她就能完成什么任务,就能得到什么自由。
白杨把他们的结婚证一起收了起来,收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那是他的护身符。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让那个女人离开。
这一步,他想了很久。他不能亲自出面,万一小碗知道,最后有可能不能原谅自己。他不能让小碗知道,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他找到了表姐。
池女士是律师,见过太多狗血的案子,处理这种事驾轻就熟。她听完白杨的计划,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杨杨,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可想好了。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将来小碗知道了,会恨你的。”
白杨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可如果她不走,我连机会都没有。”
池女士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姐姐帮你。”
计划很周密。
第一步,是让小碗暂时无法联系那个女人。
这件事,白杨做的。小碗去洗手间的间隙,他打开她的包,拿出手机,关机,装进自己的口袋。前后不过十几秒,干净利落。
第二步,是让表姐去找千星辰。
选在了婚礼前两天。这个时间点卡得很准——太早了,小碗可能还会想办法联系;太晚了,万一千星辰找上门来,婚礼就要出乱子,私人侦探还可以及时汇报她的行程。
池女士准备了支票、朋友圈截图、结婚请柬。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除了那个“替人生子”的故事。
支票是真的,是白杨自己的钱。
朋友圈截图是真的,白杨发了那条朋友圈,小碗确实点了赞——虽然她只是随手一点。
结婚请柬是真的,两家大人早就印好了。
故事是假的。可那些道具是真的,池女士的演技也是真的。
第三步,是等。
等千星辰相信,等千星辰离开,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白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把这三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步都走对了。
可他没有一点高兴的感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墨菲的号码。
白杨接起来,小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白杨,我手机找不到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啊。”白杨的语气很自然,“你是不是落在车里了?昨天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在车上玩手机来着?”
“是吗?”小碗嘟囔着,“我下去找找。”
“嗯,找不到的话先用我的,反正这两天也没什么大事。”
挂断电话,白杨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上。那个抽屉里,锁着所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私家侦探的报告,小碗的手机,还有那张他打印出来的、小碗和千星辰的照片。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小碗靠在千星辰肩上,笑得那么开心。那种笑,他从来没有在小碗脸上见过。那是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笑。
白杨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白杨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小碗的微信朋友圈。她很少发动态,最新的一条还是上个月的,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写着:“青州下雪了,好美。”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雪。
他在那条动态下面评论了一句:“注意保暖。”
小碗回复了一个“嗯”。
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词。
白杨盯着那个“嗯”,忽然觉得很累。
他做了这么多,算计了这么多,可到头来,小碗对他的态度,和十年前、五年前、一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还是会叫他“白杨”,还是会用那种客气又疏离的语气跟他说话,还是会在他说“我爱你”的时候,笑着说“别开玩笑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喜欢了她二十年,不知道他为了把她留在身边做了什么,不知道他此刻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心里有多冷。
白杨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离开......
婚礼的筹备还在继续。工作人员在布置宴会厅,花艺师在调整鲜花的角度,厨师在确认菜单。一切都是为了两天后的那场盛大的、体面的、所有人都期待的婚礼。
白杨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忽然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
“把人留在身边容易,留住心,难。”
他知道。
可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只希望,那个女人真的如表姐所说,是那种“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人,不会闹,不会争,只会安安静静地离开。
只希望,小碗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只希望,时间能改变一切。
哪怕她永远不会爱上他,至少,她会留在他身边。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窗外,雪停了。
白杨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轻轻呼出一口气。
两天后,就是婚礼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